老头儿也沉默了半晌,出乎意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今儿晚上你就睡在这里,明天自然就告诉你答案。”

他这路数跟秦一恒太像了!我越发怀疑秦一恒是被他抓了,于是,我反问老头儿:“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语气已经有些不客气了,老头儿也没生气,用手正了正帽子,告诉我:“这些签根本就不是寻人启事,因为最后一个签是个死签,你那个朋友不可能不认识。”

老头儿的话听着底气十足,要是他说的是瞎话,我只能说他的演技实在太好了。

然而,对于他跟秦一恒,我肯定会选择相信自己人,因为他完全没有道理瞒我,于是我问老头儿:“那这五个签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头儿“呵”了一声,说了三个字:“通缉令。”

老头儿说完就出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原地郁闷。

通缉令跟寻人启事的区别我还是很清楚的,虽然同样是找人,但一个是抓,一个寻——目的相近,出发点可差得太远了。

我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老头儿的话并不真。

首先,按照之前的分析,这五个符是在寻一个未来的人,现在即便换成了通缉,依旧很离谱,这他妈又不是演穿越剧。

其次,我怀疑现在秦一恒真就在这个老头儿手上,他这么说完全就是在挑拨离间或是有什么目的。

不过,我考虑再三,觉得还是得留下,因为现在除了这一条路之外,我真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况且看老头儿现在的意思,并不像是要害我性命什么的,否则他完全不用等到晚上才动手。于是,我下了楼,跟老头儿表示我愿意住在这里,希望他能说话算数。

老头儿“嗯”了一声,就把我安排在一层靠里的一个房间。

从房间的布置上来看,应该就是客房,屋里倒也挺干净,应该每天都有人打扫,只不过跟其他房间比起来,显得有些小。

老头儿走后我关起门简单检查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监视或者监听设备,顺便也查找一下是不是有什么玄学上的物件。因为老头儿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把我安排到这间屋子的。然而,结果让人很失望,我什么发现也没有。

最后,我只能半靠在床上打发时间,猜测这间屋子到底有什么玄机。

时间过得挺快,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老头儿也没叫我吃饭,这主人当得很没有诚意。所幸我也没什么胃口,在床上躺着躺着倒真有了一些睡意。不过,我没敢合眼,强打着精神准备把这一夜熬过去。

这种感觉很难受,形容起来有点儿像是排队等着进手术室的感觉。我只好把窗帘拉开,要不在这屋子里待着会更他妈的压抑。

等我再看表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为了避免睡着,我坐起来抽了两根烟。

门外头一直也没什么动静,老头儿这么大岁数了,估计也没什么夜生活,从进来到现在,我连电视的声音都没听见过。

坐了一会儿,我有些尿急,想开门出去上厕所。手刚拧到门把手上,我就听见一声隐约的“咔嗒”声。起初我还以为是门锁的声音,推了一下,发现不是。

接着,门外头又有了一阵像是在地上拖动什么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竟然停在了我的门口。

这下我有点儿紧张,心说大半夜的,老头儿倒腾什么呢?没等我多想,外面又有了一声“咔嗒”,接着还是有东西被拖到了我的门口。我个人的小生意里经常会用到物流发货,所以我对这声音很熟悉,感觉外面的东西应该不轻。这么分析我更有些担心,以老头儿的身板儿能干这种体力活儿吗?难道屋里还有别人?

我把耳朵贴到门上,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很有规律。这是什么生意呢?我有些挠头…

听了一会儿,我似乎反应过来了,外面怎么像在点货呢?

作为一个生意人,很难不这么联想,只是对方记货的方式很复古,看架势用的还是算盘。

我心说这老头儿难道是做什么违法生意的?一定要在这大半夜出货?按他的年岁,要是喜欢用算盘倒也不出奇,可是怎么都堆我门口呢?想到这儿,我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上有很粗的防盗栏,我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因为我终于知道这间屋特别的地方了。之前进来的时候也没留意,通常室内的房间,门都是向里开的,而这间屋的门却是向外开的!

现在门外面堆了这么多东西,妈的,老头儿想把我困在屋里?!

我立刻试着去推了一下门,门果然被顶死了。

我不知道老头儿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他妈什么好事。我又用肩膀使劲儿顶了一下门,还是纹丝未动。我在房间里找了一下,连件能防身的家伙都没有。

最后我想到有手机在兜里,我也知道这个宅子的大概位置,实在不行我还能报警。想到这里,我才冷静下来分析对策。

现在的境况比越狱简单不到哪儿去,似乎只能硬碰硬了。

正考虑是不是要怒吼一声给自己壮壮气势呢,外面就有老头儿的声音传了进来。

听着应该是老头儿在问身边的人:“他不是真的?”

这句话之后也没听见有人回答,外面反而静了下来。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连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人很不安,我手机上110都拨好了,就差打出去了。然而,眼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人也没有什么行动。

最后,我干脆又坐回到了床上。

我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屋里的灯忽然就黑了,然后外面就开始嘈杂起来。

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的,我站到了屋的一角,这样的话,如果对方破门而入,我还能来得及反应。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听着外面越来越乱,门却还是没有人动。

我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妈的,这是打还是不打呢?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头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我正奇怪,屋门就嘎吱一声被人拉开了一个小缝,外面的人却并没有急于进来,而是像在试探屋内的情况。

在这么小的一个屋里,我想躲是不可能的,况且我手机还亮着。干脆先下手为强,我一步过去就把门给踹开了。

很意外的是,门外头不仅没见人影,连之前应该堆着的东西也没看着。

第四十四章 诱饵

我径直冲到客厅里,客厅里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不过,窗帘没拉,外面还能有一些光透进来。

我环视了一下,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我找到开关,摁了一下,灯没亮,我只好拿手机四下扫。这一扫才发现,这个客厅很奇怪,因为靠近客厅靠近大门的地方,地上摆了很多碗。

我凑过去看了一下,碗里面都盛满了大米粥,粥已经凉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我心说,之前屋里的人是在吃饭?这伙食的确不怎么样啊,难怪不好意思叫我一起吃。可是这宅子又不是没有饭厅,怎么都跑门口吃饭来了?

虽然奇怪,我也没细想,继续在屋里踅摸,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总电源。转身走了没几步,我又停下了。因为就在我身后,传来了一声非常清楚的吸溜声。

我立刻就有些头皮发麻,情况很明显,这显然是有人在喝粥啊!

可是我这么大个人打着光,对方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啊?

我努力平静了下呼吸,转过身去,就看见一个人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吃得好像还挺香。那吸溜的声音,一直没停下…

我看不见他的脸,也不敢用手机光照,只能借着窗外的光使劲打量。无奈他蹲的位置离窗口比较远,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心里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叫他。还没等作出决定,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似乎没有穿衣服!

我睁大眼努力确认了一下,这个人果然是赤身裸体的。

这下我更不敢轻举妄动了,这即便是活人也他妈不正常啊!那个人倒是吃得很投入,始终没抬头,一碗接着一碗。

我很纠结,想要主动出击,又怕误伤了好人,想避开他,他又堵着门,我总不能再躲回到房间里吧?

正当我纠结的工夫,忽然从我身后的方向猛地又蹿出一个人影,动作非常快,一把就将吃粥的人给扑倒了。

碗“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两道人影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

我嘴都张大了,第一反应就是,又来了一个抢吃的。我心说,难怪这屋里没人了,这俩人饿成这样,不得吃人啊?当即就往之前的小屋跑。

谁知我刚动身,就听其中的一个人影大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秦一恒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江烁!你他妈别跑,快帮我摁住他,看他掌纹!快点看他掌纹!”

我一听是秦一恒,心里就是一喜,也顾不得害怕了,上前就想帮忙。无奈这两人缠斗得太紧,起初我想用脚踢,瞄了半天也没敢下脚。

最后我干脆不管了,直接就朝着两人一起扑了上去。没办法,两个人的在地上缠斗,滚来滚去的,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方式可以帮助秦一恒。

秦一恒摁住的那个人力气巨大,根本就不像是没饭吃的样!我铆足劲儿向下压都压不住他,最后居然把我带得在地上滚。

地上还有不少碎的碗碴,有一个直接就扎到了我的小臂上,刺进了肉里,疼得我眼泪差点儿没掉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黑灯瞎火的,二打一不见得就是优势。幸亏我们只是想按住这个人,不然如果动拳脚的话,搞不好我和秦一恒就会有误伤。

要不是秦一恒穿了衣服,我恐怕连他俩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只能拼了命地抱住那个人的大腿。

三个人折腾了足有五分钟,我浑身都开始出汗了,那个人的反抗才小了一些。不过,我的脸还是被他踹了好几脚。

又过了一支烟的工夫,秦一恒终于能起身用膝盖顶住那个人的后背,算是把他给制伏了。

我瘫在地上喘粗气,这运动量对我来说还真是有点儿大。浑身挂彩了不说,一摸屁股,还蹭了很多粥,真他妈恶心。

想看看那个裸体人到底长啥样,才发现刚才打斗时手机不知道掉到哪儿了,我只好凑近一些去打量。

这个人见到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知道是不是我没看清楚,反正觉得他的表情很呆滞。

而且很让我意外的是,这个人不仅没穿衣服,连头发都没有。我忍住没去拍他的脑袋,虽然现在看起来挺温顺,没准儿一拍就又疯了。

秦一恒摁住这个人缓了一会儿,就叫我掏打火机,照这个人的掌心。打亮了火机,我才终于能看清楚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从面相上来看,应该是个南方人,严格说起来,长得还挺清秀,只不过发型的原因,看着并不讨人喜欢。

这个人虽然被压着,却还死死地攥着拳头,看架势随时都准备回击。

我使了很大劲儿才把他的拳头掰开,用光一照,我就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这个人的掌心很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了,伤口已经很旧了,看着就特别的疼。

秦一恒见状也是“啊”了一声,叫我立刻去看另一个掌心,结果还是如此,别说掌纹了,甚至连这个人的指关节都有些分辨不出来了。

我干脆用打火机点了根烟,送到秦一恒嘴里,自己也点了一根。

其实一开始我是准备开骂的,在洗浴中心,他实在是太他妈过分了。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先问他:“这人是谁啊?你那天晚上去哪儿了?”

秦一恒吸了口烟,叫我先替他一会儿。我这才发现,他一直用一个东西勒住这个人的脖子。我接过来,腾出手照了一下,发现是早前秦一恒在家里给我展示过的阴扣,就是好几个人上吊用过的那根麻绳。

我用同样的姿势单膝跪在这个人背上,低头一看,这人后背上竟然还有一片表格似的伤疤。我一看这东西,心立刻跳到了嗓子眼儿。这个人怎么跟送到秦一恒家的石膏像一样啊?

我手里攥着阴扣,手心不免就开始冒汗。幸好秦一恒只是在旁边拔掉扎在身上的碎碗碴,就又来替我控制住了这个人。

我依旧用打火机给他照亮。火光摇摇曳曳的,他的表情也很凝重。

等他抽完一根烟,这才开口,说,这个人是个诱饵,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是从外地骗来的,总之,他之前的身份不重要。

这个诱饵,空留一具躯壳,被人丢在夜里的十字路口,然后立火大肆施粥,引来方圆数公里的污秽之物。

相传,这是古时候对付蝗灾的手段。旧时的人们相信,这蝗灾是因为人世间的恶鬼所化,所以,倘若在村头巷口施粥祭鬼,自然也就不会闹蝗灾了。

这种诱饵,通常是用活牛、活羊甚至活鱼来充当的,目的就是想引饿死鬼中领头的那个上了这些诱饵的身,然后用屠刀杀掉。形容起来算是平贼杀王,同样也是用煞气冲一冲饿死鬼的阴气。

这整个流程的操作,必须是有很多年经验的屠夫才行,一是普通人身上戾气不够,容易着了道;二是相传饿死鬼上了诱饵的身后,不容易被宰杀,所以必须一刀解决,否则会出大乱子。

秦一恒说着又点了根烟,继续说道,而这个人,就是被用同样的手法,让饿死鬼上了身了,恐怕很早以前就一直被养在这间房子里了。

饿死鬼本身就是污秽中非常凶的一种,上了身之后很难驱走,简单解释的话,就是比较稳定,而且因为本能地想要吃食,所以比较容易控制,只需要用食物和一些小方术即可。

养它的目的很简单,它,是用来惊梦的!

第四十五章 反省

我忍不住就“啊”了一声,秦一恒解释到这份儿上,想必也不用问是什么梦了,显然是胎梦啊。

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接下来他就告诉我,这恶鬼可以惊梦,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夜半时分会突然惊醒,满身大汗,却又记不住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这种情况多半就是被途经的污秽惊了梦。严格解释起来,算是人体很玄妙的一种类似警示的反应。不过,也是因人而异。倘若是八字很轻的人,通常就会很难醒来,相反会越睡越沉,无论头晚睡得多早,第二天保准会起晚,而且同样还是记不住究竟梦见了什么。究其原因,其实也算是警示反应的一种,只不过这种反应是为了防止八字轻的人醒来误撞到污秽,吓丢了魂,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自我保护。

而这个诱饵,虽然在人间的理解上来说,是个大活人,但毕竟里面装的是一个饿死鬼,所以,把它带到任何一个卧室里,都有惊梦的作用。想必养它的人一早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们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去扰那个宅子里的胎梦。

说着,秦一恒要我用打火机照这个人的后背,指着告诉我,这种表格根本就不是象棋盘,只是看着很接近而已。这个东西,也是用来记录胎梦的。

别看现在这诱饵“咿咿呀呀”的,跟动物没什么两样,其实用一些方术手段辅助,完全可以跟它交流。

恶鬼,是能洞晓梦的,养他的人一定是准备将洞晓的梦也同样记录下来!

这么做恐怕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这些人也并不知道那些胎梦究竟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要记录,所以他们只能用这个手段去查!

秦一恒的话听得我一阵发冷,虽然他说的听着很复杂,可想一下还是不难理解的。

这之前我其实早就尿急了,刚才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所以一时间给忽略了。这会儿一是他的话刺激;二也是安生下来了,我这才感觉到已经憋得不行了。

我就让他等会儿,我先去下厕所。

这宅子本来就大,我又不熟,加上黑咕隆咚,所以找厕所还挺费劲。

等好不容找到了,我都已经快尿裤子了。

解决完回到客厅里,却发现秦一恒跟那个诱饵都不见了。

我以为他找了一个地方歇着去了,毕竟那个姿势挺累人的。

然而,我喊了两声才发现不是。妈的,他俩是真的消失了。

我去动了动大门,关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出去后又给带上了。

我干脆开门追了出去,在小区的主干道上左右看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个别墅区可能也是因为比较老旧,住的人并不多,毕竟能在这里买得起房子的,肯定不止这么一套房,所以外面显得很空旷,感觉很没有人气。

我只好又回了老头儿的别墅里,先四下去找手机。找到了我才发现,屏幕已经被摔碎了,根本开不了机。

我摸索着去了厨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照明的东西,实在不行,我还能把炉灶点起来。

之前实在是没工夫细想,这会儿我才开始揣摩现在是什么情况。

首先,老头儿不见了,把房子留给了我和一个只会吃饭的诱饵。这显然说不过去,先不说他担不担心我把宅子给折腾毁的事,单说那个诱饵,如果按照秦一恒的分析来说,应该是挺重要的一个“东西”。而且我刚才看了它后背的表格,还是空的,应该还没正式派上用场。我心说,难道是个替补?走的时候太仓促,就给留下了?那粥是怕这诱饵跟上去,用来拖延时间的?

其次,秦一恒是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的?我下了飞机就直接奔到这儿来了,中间一直也没跟他联系上。我心说,他一直跟踪着暗地里保护我?这次是看我要出事了,才现身拯救我的?这也不靠谱啊,他没必要隐藏起来吧?

我点着了炉灶,用火引了根烟,抽了几口,慢慢地,我似乎明白过来了。

事实上我并不是后知后觉,只是一直本能地并不愿意朝这个方向联想。

因为现在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推测,就只有秦一恒跟这个老头儿在暗地里通气儿了。

这样说的话,我心说,老头儿在门外问的那一句“他不是真的?”,不会也是问给秦一恒的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思考得我有些想吐。

我干脆坐到了地上,老头儿家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只好喝了几口自来水。

我回忆了一下,从入行到现在,似乎很多事都是秦一恒带着我去做,我从来没怀疑过他的初衷,甚至都没朝这个方向去想过。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对朋友从来就不会有戒心,对秦一恒也是一样,我认为只有相互信任,才能算搭档。

我总是在听着他告诉我这个,告诉我那个,很多事都是他解释给我听的。

可是,如果他解释给我听的,并不是真相呢?

我不敢想了。我并不懂方术,事实上这种生意做了这么久,我连皮毛都不会,所以,我永远不能去考究秦一恒说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对他有了疑心,其实,细想起来,他并无什么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