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计脸就白了:"妈呀,看来是真的,人家传说每到春三月、月损之夜就会有余国丈的冤魂归来还魂,那事儿竟是真的!"说完,他看了这个外乡小伙儿一眼,虽对他相貌颇为满意,犹似怕从他身上沾上了那鬼气一般,再不敢搭言,提了那壶开水就急急地往外去了。

那外乡人不由哑然失笑,他行游万里,见识极多,自不会信这些鬼神之事。心里略搁了搁,也就把这一夜奇遇的事摞下了。

说是摞下,可他那日吃中饭时,没事儿和另一个店伙闲聊,不由又问了点儿那个余国丈的事。据说,余婕妤封后的事在洛阳人口中大是自豪,余家也遗爱颇多,至今还有人掂记着。那店伙说来还一副惋惜的口气。

吃罢饭,他又去马棚转了转。他乘的马儿极佳,风骨殊骏,竟是一匹上好'斑骓'--那马儿的右腹上明显地有一条条暗白相间的黑赤花纹,隐如龙鳞,一看就知是塞上名驹与野马杂交生下的良种。那外乡人似极疼爱那匹马儿,这几日虽不太用得着它代步了,却也特来照护一番。他随身带有一个长囊,囊中却装了一把剑,这一马一剑似是身无长物的他最在意的两样物事了。他照看过马返回房中后,就在那长布囊中把那把剑取出,剑长二尺有三,剑身不阔不狭,极为古朴大方,他看了剑柄上的两个字,心思竟似痴了。那两个字字迹雅秀,分明就是'韩锷'二字,这也是他的名字。而这两个字,还是她--方柠三年前亲手给他刻上的。

他凝目剑锋,锋上青寒一片,他此剑名为"长庚"。可"长庚"虽利,能斩决千兵万刃,却如此情思何?

 

 

第三章 画图省识春风面

 

午后,韩锷心中郁闷,便问那店伙这洛阳城中有什么地方可以走走。那店伙笑向他脸上看了看,嘻嘻道:"客人该知道这洛阳城有个有名的'安乐窝'吧,那里倒是个好耍子所在,只是现在天色还早,没什么趣,你要不先去走走,探探路?--来洛阳的年轻子弟没有谁不会先把那里摸熟的。"韩锷怔了怔,听这名字就已知是个治游之所,但他来洛阳本是为寻人,还要暗里找寻。心想,以方柠的身手,在洛阳城中,只要精擅技击之人,不可能不知。而精擅技击之辈大多隐身于市井,看来这安乐窝倒是非要去走走不可了。他含笑而出,由着那店伙儿笑得颇为暖昧,也不好做解释。

那安乐窝距他所住之处却颇远,他骑了马儿,一路闲游,走了好一刻,路过茹家凹,又找人问了路,才算到了。只见安乐窝果然安乐,正是午后申牌光景,那安乐窝里坊夹着正街两侧的朱楼高阁廊间檐底的彩绘在阳光下显出种金粉凸浮式的喜庆。这里原还有一小条河,河却不宽,只能算一条沟吧--这就是洛阳城有名的御沟。

韩锷年少英挺,骑马走过那个小小的木板桥时,桥头楼上正有刚睡醒的操花柳生涯的女儿们正在梳头洗脸,往那条御沟里泼刚洗过脸的脂水。见了韩锷,不由就一怔,怔过后也就盯上了。--所谓姐儿爱俏,何况是韩锷这种棱角分明的'硬里俏'。他的脸颊在温和的阳光下别有一种硬朗的生气。那些楼头红粉便有的一望之下呆住了。

这条御沟本是通向洛河的,韩锷爱那沟边景致,不由驻马站了一站,眼盯着那御沟旁边的嫩柳初黄,心里微微一阵迷乱。太阳正满心慈爱地要给这安乐一窝更多涂抹些浮光虚粉,桥两边的女儿们的脸孔离远了看倒颇有艳致。那是夹杂着污垢的美丽,韩锷毕竟年轻,抬头一望之下,心里微动了动。他一剔眉,本有不少注意着他的姐儿们就不由心里一跳,一片叽叽喳喳声随之响起,把韩锷臊得脸上一红,忙忙骑马前行,一路上挣脱了不少拉他马缰硬要往楼里让的鸨儿龟奴,这么走了有一小段,才才清静了些,忽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辔头。

韩锷有些恼,一低头,这次却吃惊地发现,拉他马缰的却是只黑瘦的小手。只见那孩子五官不错,脸上生了好大一块青记,笑嘻嘻道:"韩爷,这边请。"韩锷一怔:他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心里却不由一跳--这洛阳满城,如说还有谁认得他的话,那该就只有……方柠了。

韩锷停马道:"你怎么知道我姓韩?"

那小孩儿笑道:"我不知道,但我姐姐知道呀。"韩锷心中更是一跳,凝目向那孩子道:"你姐姐?"他仔细看那孩子的脸,要在他脸上找出些与方柠相象的影子来,但他一向不善于辨人相貌,心下犹疑着,松着缰的马儿不由得就由那孩子拉着向前走了。口里还在问道:"你姐姐怎么知道?"那孩子俏皮一笑:"我姐姐嘛……"

他卖了个关子,看着韩锷那一脸认真的情态,忍笑道:"她能掐会算了。"街边楼上已有个女子笑道:"小计,这次你又是帮谁扯蓬拉纤?为什么不到我楼里来。"那小计笑道:"玉儿姐姐,这可是余姑姑的生意,你真的也要抢吗?"楼上那女子就吓得一伸舌头,一缩头就缩回窗里去了。韩锷心里一奇:"余姑姑?"这余姑姑又是谁?他向那小孩儿问道:"你叫什么?"小孩儿呲牙笑道:"我姓于,叫于小计。"

韩锷一怔,自己此次进洛阳,看来真的是和姓'余'和'于'的有缘了,先是于自望,又有余国丈,今日又冒出个余姑姑和于小计,就不知这后二人是哪个'于'了。

那小孩儿拉着他却并不向大街走,而是一拐拐进了那个沟边上的一条小巷。巷弄深幽,沟里隐隐浮起一蓬水意,不知怎么象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韩锷又有了那一晚诡异的感觉,不由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于小计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若有深意:"韩爷这里都不认得?这里就是有名的'御沟斜'了--又叫'玉钩斜'。"他看了韩锷一眼,见他还不明白,就自轻声解释道:"据说,在汉朝时,凡是宫里有什么遭嫉的宫人,被人暗害后,就会埋骨于此,原来还传说这里半夜都有鬼哭的。所以有了个香恻的名儿,叫'玉沟斜'。"韩锷一抬眼,离这里不远的北面就是洛河对面的宫宇殿舍--'玉沟斜'?--是不是所有的富贵权势之侧都有些阴风惨惨之地?那孩子却已牵着马儿到了。他停在了一个青砖瓦、白粉墙的屋舍之畔,只见那瓦舍之侧高悬了一旗,旗上写了'余姑姑演命推算'七个字。这小屋僻静,象没什么客人。那于小计笑道:"韩爷,请下马。"韩锷依言下马,只听于小计已冲屋中叫道:"余姑姑,我给你请的人来了。"屋里就听一个苍老女子呜噜呜噜含糊不清地叨咕了一声。那声音似老似嫩,说不出的怪异。韩锷已随那孩子走进屋内,只见屋内一案一榻,另设了两三个小凳,摆设竟极为萧条。案后榻上盘腿坐着个女子,那女子看脸年纪似不大,也不过三十有余,但一头头发却已花白。最奇的是她的一双眼白垩垩的,竟是盲人。她胸膛干瘪,发出口的声音就似出自深岩古穴,说不出的让人空茫难受。只见她哼了两声,一双分明看不见什么的眼有如前生旧世般地向韩锷脸上盯来,直盯了好久,才嘎嘎道:"韩公子。"韩锷心里升起一丝失望--不是方柠,但对方一口叫出了他的姓,不由又惹动了他的好奇之心。这女子分明他从未见过,但他却有一种感觉,象是见过了两三次一般。

只听那女子叹道:"你不该到这洛阳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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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锷奇道:"为什么?"

那女子叹道:"我闻得出你命带花煞,而这洛阳城原是个内媚之地,久留于此,对你无宜呀。"韩锷一愣,他虽不信这些神门鬼道,但后背不知怎么就被那女子说得凉溲溲的。

只听那女子道:"你会遇到好多女子,但怕这些女子,都是要来害你的。"韩锷不想再听她胡说八道,插嘴道:"余姑姑,请问……您怎知小可贱姓?"那女子说话时却只见喉头耸动,两片嘴唇却都不动,模样极为怪异。腹中发音般地道:"贱姓?要是这一个'韩'字和'长庚'和'含青'两剑牵连在一处,当今技击名家虽多,只怕就没有人敢说这个姓是什么贱姓了吧?"韩锷一怔,他掌中双剑不自谦的话,确可以说是名动四方,只是,这一个洛阳瞎女怎么会知道的?那女子似明白他心中疑问,笑了下--她面上一笑,只见面上皮肤一阵牵动,让韩锷都不敢细看。只听她道:"我这个瞎女人虽不能看,但好在,有损则有益,我还会嗅。韩公子是六天前到的洛阳城外的吧?却一直在洛阳城外踌蹰不进,不知却是为何。那时,我就嗅到了这久未出世的'长庚'与'含青'两剑的气味了。"韩锷只觉背上寒毛一竖。那女子却拿起个雕花烟匣,轻轻打开,一双手抖抖地点起了一小团龙团细香,那香烟随着盒盖上的细孔轻轻散发了开来,一时一室氤氲。

韩锷闻得,只觉脑中一清,又接着一昏。他心里一惊:有毒?但以他的历练,马上又发觉自己多虞了。

只见那女子把那香盒凑到自己鼻边深深一嗅,面上就似添了抹神彩。低哑道:

"韩公子请坐。"

韩锷坐下,那女子却不看他,依旧用鼻在那盒中深嗅,忽然一抬头,一口浓烟就向韩锷脸上喷来,喷罢口里道:"韩公子勿惊,我一个算命为生的瞎女子还是害不到你这以技击之术翘楚海内的一代名手的。这香,却是暹罗密产。韩公子闻了之后,这香就会把韩公子所求之事告诉我的。"韩锷已被她三两言引动好奇,喃喃道:"那你说我所求为何事?"那女子一双盲眼盯着他,半天不说话,忽将一双手抖抖索索地伸在案下搜寻,半天拿出一张白帛来,又伸手点燃一支檀木小棍,一晃熄了,露出个烟煤黑头,递到韩锷手里,吐出一个字道:"画!"韩锷手里被她塞入这怪异一笔,却不明白,疑惑道:"画什么?"那女子道:"画人。"

"--画你要找的人。"

那余姑姑轻轻咳着。

"那香告诉我,你是来找人的。""--只要你画出来,我就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韩锷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笔',这余姑姑究竟哪路人物,竟知他来洛阳是来找人的。可他一向不善于画,别说是人,就是一条小狗儿他也画不出呀。只听那余姑姑道:"闭眼。""闭了眼,你就画得出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催眠似的意味,韩锷看了看这个'御沟斜'边这小舍内的陈设,外面阳光蓬松而入,在夯土的地上照出些飞尘来,心中就似盲了。权信一次如何?--他这么想着,就已闭上了眼。这一闭,开始他还知自己手在动,后来就迷糊了,不知闭了多久后,才忽听那女子一叹:"好美的女子。"韩锷一惊,一睁眼,都被手下的白帛吓了一跳。那帛上分明惟妙惟肖地画着一个女人,分明就是那个近日在他心中徘徊不去的方柠。他震惊之余,也就没注意到那余姑姑的眼中光芒一闪,一闪之后就又恢复了她白垩垩的眼神。只听她依旧以毫无升降的怪异的声音道:"她就是你要找的人吧。可惜,可惜,你不找到她只怕还好些。"韩锷这时已不由不相信她的异能--竟能让从不知丹青为何物的自己画出自己心中人的图象--他手一撑案:"她在哪里?"余姑姑双眼空茫茫的:"我不能告诉你。"

韩锷一愣:"她可是有事?会不会面临大难?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你即然让我这不解画的人画得出她的形象,一定知道她在哪里!"余姑姑干笑一声:"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她的难处现在是大了,但未见得不是她自愿的。嘿嘿,我看到了一根绳,好轻好飘,她是有一根绳吧?--青青的,象嫩柳初条一样的细绳。对了,那是一根丁香绦,用精硝的皮子混了金丝编就的,那是不是她的兵刃?……这绳儿……现在只怕就要缠在她自己的脖颈上了。"韩锷心中一惊,方柠果然有事!他已控制不住撑案而起,疾道:"那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她?又怎么才能帮她!"那女子一双盲眼有些悲凉地望向韩锷:"我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韩锷怔怔地望着她。只见她干瘪的嘴唇吐出了几句话:"如果你能查清轮回巷里的事,你就能找到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说着,她袖子轻扇,盒中一缕香冒出,韩锷只觉得头好晕,恍惚中那余姑姑似已离榻而去,等他能再凝神清醒过来时,对案的余姑姑却已经不在,外面,已又是一个曛然的黄昏。他急寻自己适才面前的画,可那画,却也不在了。

 

 

第四章 凤楼宁负美人恩

 

轮回巷里余家旧宅的后园,有一座三层的小楼,那是一座'凤楼'。只见每层屋檐尖角处都雕出一个凤嘴,口衔铜铃,极为精巧。小楼翼展如翅,那楼上的旧匾上却还是御笔亲提的三个字:"美人恩"。

韩锷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只见笔意间温柔蕴藉,架构缠绵。他识得当今圣上之字,心中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推开那扇咿呀直响的门,就上到了楼头。

楼头的窗却有一扇还开着,楼内灰尘久驻,想来久已无人来过了。--为什么,那余姑姑说他查清轮回巷里的事后就可以找出所寻的人的下落了?这轮回巷中究竟又出了什么样的事?

韩锷今日却是有备而来,他的长剑'长庚'与短剑'含青'一在腰侧,一在袖中。他从那扇开着的窗中注目后园,只见那园中的一亭一榭都建构得极为奇怪,初看似清晰,再仔细一看,却似测不准任何两座建筑之间的距离一般。而小石花径,具显特异。韩锷轻轻吐了一口气,手搭窗沿。他的手指才触及窗沿,就象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回一缩--他的手指竟触到了一个人的手上!

他大惊,抽身一退,果见那窗沿上正扒着一个人的手!

那手干干枯枯,全无血色,五指紧缩,看似极有力道。韩锷眉毛一挑,缓步重又向前欺去,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无声无息欺近他的身侧!

可他眼睛向窗下一望时,却立时呆了,所见景象让一向凝定的他也大吃一惊--那只手下,竟什么也没有!

--那是一只断手!手腕断处斩截,分明已斩断有好多年了,那只手却并没有腐烂,依旧那么有力地抓着木头窗沿,似要在那窗沿上抓出一道痕迹来。那只断手的手指上套了一只银戒,韩锷凝目看去,却见那银戒上居然有字,是'紫宸'二字。

韩锷一愣,他知道这银戒的来厉--"紫宸"是当今朝廷大内侍卫中绝顶好手组成的一个组织的密称,所谓"紫宸银戒,声震九重"。在长安城中,可谓技击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当选'紫宸'之人,必是在某一项技艺上已是不得了、了不得的高手。怎么这样一个人会遭断腕?而且是在这楼上?这楼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而那手分明断日已久,却丝毫没有腐烂,这分明就是只听过传闻的所谓'止水不腐、废枢不蠧'之术,那可是只有'法华宗'才有的秘术,出自佛家,为'优昙真气'所凝。这个小楼,究竟藏有什么秘密?

韩锷眉头深拧--只见那手里却握着一张旧绢。韩锷轻轻抽出那张绢帕,绢质极好,历经风霜,居然未朽。只见绢上,黑迹淡淡,他还不及看那绢上写画了些什么,忽有警觉,一抬头,只见院墙外面,人影一翻,竟有个轻巧人影翻了进来。

看人影那来人似是个女子,她分明已经受伤,伤在肩胛。只见她才进园来,似是对这园子颇为熟悉一般,并不四顾寻路,一跃一跃,正向这楼下池边跃来。天上隐有钩月,池水泛光,微现潋滟。等她跃近时,一点微光照出了她脸上好大一块青记。韩锷一愕--已认出来人正是天津桥头刺杀了于自望的那个女子。

只见她肩上黑了一片,那却是血色在这暗夜里呈现的颜色。韩锷一惊,他当日一会,已知那女子身手不俗,却不知怎么受的伤。

这时只听一声冷笑,院墙外又自翻进了一个人影。那人身高背阔,手里仗了一柄厚背腰刀,正是那日天津桥上也曾现身的七品带刀捕快'厚背刀'候健。

只见那候健进了园子并不急追,反慢慢靠前,冷冷道:"姑娘,看来我猜的果真不错,你果与这轮回巷大有关联了。"那带伤女子惨笑了下,面容在这月色下看来颇为凄厉。只听候健又道:"你要以为躲进了这轮回巷中的'十诧古图'就可以安然无虞,那你可就错了。要知,这'十诧图'虽然厉害,可在十七年前就已经被破了。"--'十诧古图'?--那是什么?--韩锷脑中似有印象,难道和发源自大凉山的川西'排教'有关?

--十七年前?那是余国丈遇害的日子吗?

韩锷心中正自踌蹰,那女子已停身池前,只是抚肩喘息,并不说话。

只听候健道:"余国丈这件案子已积压有年,当年也在我手里经过的,可惜后来被刑部夺去了。这案子显然别有内情,可他们查了一番,毫无结果。这事虽然一直未能查清,但据我所知,洛阳城里近几年来一直潜流暗涌,犹有人执意要彻查此案,以报当年之仇。这一党人以'来仪'为号。嘿嘿,'来仪'、'来仪',那是'有凤来仪'了,只怕和当年莫名而死的余皇后也有关联吧。--近日声势颇盛的'来仪'口令就和姑娘大有干系?"他说着,双眼直盯着那女子,定声道:"据说当年那凶手能破这'十诧古图'布成的'轮回密阵',就和前日遭姑娘刺杀的于自望大有干联。姑娘刺杀于自望,可就是为此吗?"那女子轻声冷笑道:"你别问了,我虽受伤,可还不是伤在你的手下。如果我不是在'仆射堂'偷窥失手,中了一箭,凭你,也未必能蹑得住我的行踪所在,你又装什么胜算在手?枉你身为洛阳捕快统领二十余年,当年一出血案,你究竟又查出几分端倪?可笑、可笑,现在还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候健脸上一烫,一振手上之刀,正容道:"姑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管辖下动手,我候健虽官品低微,但你已乱朝廷法度,无论你背景如何,声势多盛,只为此一点,我就不能不拿下你了。"他说完并不多言,反后退了一步,人影就虎踞犬坐一般。韩锷一见之下,已知他已允称技击名手。--这一番架式,分明已极精通北派'卧虎居'之'锯锉刀'。

'锯锉刀'招式雄猛,以'犬坐'为守,'虎踞'谋攻,轻易不动,动必伤人。那候健面色凝肃,用手指抚了下他手中的厚刀之背,喉里就低哼了一声。那女子似颇忌惮,伸手在袖中一抽,就抽出了一柄她当日曾用的短刀,依旧是左手执着,她刀身轻窄,看来用的是招术险恶的近身搏击之技。韩锷也呼吸一紧,他虽为技击名家,算得上海内精通此道之人中的翘楚,但知技击一道,说起来其实是没有什么高下的,任何偶然因素都可以干扰看似强弱已分的一局。那候健这时却动了,只见他走中宫,踏坎入离,一刀直直而来。这一刀毫无花巧,胜就胜在力劲刀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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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未到,那刀风已荡开了那女子额前之发。那女子神色一变,似没想到候健一把厚刀居然可以使得迅捷至此。她扭腰一避,手中刃短,却还不出招来。候健喉中又低吼了一声,第二刀变劈为抹,分明'锯锉刀'一十三路他已可以顺手指挥,不必再缚手缚脚的顺套而发。韩锷眼中一亮,已来了精神--一般俗手,往往为招路所缚,一经动手,只知依套路而行,不知这才是搏击大忌。看这候健如此出手,分明已得刀中三味。

那女子腰功极好,脚下不动,拧腰一避,才待还以颜色,候健第三刀已变抹为削,已直击向她肩胛。那女子这时再原地避让不得,只有耸身一退,让出了她适才谋就的最佳地位,手中短刃却也寻隙而进,一脱手--她刃上居然有索,飞掷而出,一击而收。候健面色凝肃,'嘿'了一声道:"没想到十余年后,居然又看到了鲁夫人当年所创的'轮回刃'。"他两个刀中好手俱已不敢大意,楼下只闻风惊刃响,他两已拼杀在一处。韩锷见那女子始终处于弱势,知她为伤势所限,今夜,无论如何,怕是也逃不过候健之擒了,心中却闪电般地想起下午'玉钩斜'边余姑姑的话:"如果你能查清轮回巷里的事,你就能找到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查出她的出处了。"她指的弱女子,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善用'轮回刃'的女子呢?

韩锷正自凝思,却见楼下局面已变,只听候健喉中低沉道:"姑娘,原来你艺业如此精湛!候某要是在你没负伤时拿你,只怕倒颇为难了。没奈何,候某只有伤你了!"他口里'伤你了'三字才出,手中刀法已是一变,竟倒转刀锋,以刀背向那女子击砸。那女子容颜惨变,惊叫了声:"厚朴刀!""厚朴"本为中药,为落叶乔木,性干,叶呈长圆,花大而白,以树皮入药,有燥湿利气之用。用名在这候健刀法之上,果然干燥爽烈。候健这时以'厚朴刀'心法行'锯锉刀路',就是才名如韩锷,也不由不对他刮目相看了。只见那女子忽仰天叹了一声:"老天,老天,你居然如此不公!"她声音悲忿,韩锷心中一动,只见她脸上胎记之下,一张容颜竟也颇有可怜之处。不知怎么,那张脸上的某些东西就让他想到了方柠。所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韩锷只觉心中血气一涌。那'厚背刀'候健已得空隙,一招'倒逆锉'就已向那女子肩上劈下。那女子闪已无及,只听楼上韩锷大喝了一声"慢!"手里随手抓断一根窗棂,直向候健击去。他这是用的'攻敌所必救'。

那候健眼看要得手,刀背已砸到那女子肩上,那女子肩上已有一声轻微骨碎之声传来,这时却只有闪身收力,退步疾避。只见好候健,避暗器之余,犹有余暇一抬头,冲楼上喝道:"谁人?"韩锷也不想就此陷身入这洛阳城中他不明白的一局争斗,心头一转念,已退身暗影。伸手一捋,已从那只枯手上卸下了那枚银戒,抖手一掷,变声低喝道:"接着!"他这一掷,为显已威,虽只一枚小小银戒,也如暗器般声势惊人。候健面色一变,一翻腕,看来势料对方无伤己之意,当场接住。然后他张开手掌,凝目一看,面色就一变:"紫宸?怎么,宫中也来人了!"韩锷本不善说谎,只有隐身于窗后闭口不言。那候健却以已意忖度对方意思,想了一刻,一跺脚,"好,你们要插手,我候某人不管了。"说着,他就已转身而退。

可那女子忽叫道:"慢走!"

候健一怔,想:你不巴望我快走还要拦阻?

那女子已道:"表记留下。"

候健愣了下,喉里'哼'了一声,一张手掌,那枚银戒脱落于地。一耸身,人已飞跃了几跃,翻墙而去。

那女子捡起了那枚银戒,不知怎么,一望之下,似颇有失望之色。定了定神,才回头向楼上道:"多谢恩公。"韩锷当此情形,本不愿与她朝面,无奈心中记挂要寻之人,犹豫了一刻,才一跃而下。

那女子看他跃下的身法,轻轻一叹道:"果然是韩公子。"韩锷一怔--怎么,这洛阳城还有人认得他?

那女子已明他所想,开口道:"这提纵一术支脉虽多,但艺出太白的'踏歌步',当世之中,本已罕见。至于能用到这等清刚矫健地步的,怕也只有'太白剑客'韩锷韩公子能为之了。"韩锷不知怎么回答,只听那女子道:"何况我也知韩兄已至洛阳。韩兄该还记得有个脸上有青记的小孩儿,名叫'小计'的那个吧?"韩锷点点头。

那女子已轻轻一叹:"我就是他姐姐。我叫于婕。"她这时却抱膝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她所伤不轻,先中箭创,后来候健的一刀也让她肩骨轻裂。只听她笑道:"我知道韩公子所为何来。没错,我已得了那副图。"她侧顾了一下韩锷的身影,目中一亮,一亮后居然微泛忧怨之色,唇角却微微含笑"真是个好美的女子--也只有她,才配得上韩兄这等高才吧?难怪韩兄忧切至此。"她抬抬眼,似是颇有自伤身世之感:"人生富贵多如意,没想她出身如此家门,生来如意,就是找个体己人,也强过我这薄命飘荡之无根之女多多了。"不知怎么,韩锷望着她的神情,心里不由就几近升起几分怜惜来。这于婕他虽仅只初面,也见过她'轮回刃'一击之利,但不知怎么,还是让他有一种由弱生怜的感觉。这感觉,他在方柠身上从没体会到过。他摇摇头,心里暗想:韩锷呀韩锷,你可别胡思乱想,人家姑娘只不过偶尔自伤身世罢了,和你可没什么相干。

但他毕竟是个年轻男子,听到对方这么话里分明暗赞自己,还是不由得心里掠过一丝窃喜。只见那女子对他的神态似颇喜爱,轻笑道:"她,该就是韩兄近年来一同名传,人称'索剑为盟,神仙眷属'的'索女'方柠吧?"她手中这时已掏出了那副画,那画上炭笔草就的人儿在这月光下似展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静好。于婕轻笑道:"当真是'静女其姝',也难怪韩兄这般'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了。"她面上隐露调侃,韩锷只觉羞涩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面皮微红,虽还为这夜色遮着,但一只脚已忍不住地在地上轻轻蹭着,状极不安。那女子似很爱见他这般羞窘的男儿模样,有意看看那图,又看看他,分明拖长挨延,赏鉴他那副我见犹喜很男儿气的羞窘。

她这里看来看去,可把韩锷折磨惨了,直到韩锷已被她折腾够了,她才笑道:

"韩兄当真要知道她下落?"

韩锷红脸点了下头。

那女子扬脖一笑道:"那好,韩兄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她这一扬脖,虽脸上为青记所妨,颇碍姿容,倒也别有一种韩锷从未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的爽落潇洒之态。韩锷有些扭捏道:"什么事?"那女子道:"反正不违侠义,不悖私德,韩兄你答应吗?"韩锷脱口道:"我答应。"

那女子面上微微一黯,轻叹道:"我知韩兄不是一个轻诺之人,这么快答应,想来对这方柠可是真心关切了。她真……好有福气。"她面上又有一种自伤的神情,韩锷哪懂得女孩儿们那千回百转的心思,只觉她那么双眉一蹙之态,实在……实在……

心生暇思,他面上不由又一红。那女子已笑道:"我要是要韩兄答应--只要你答应娶我,共此一生一世,我就帮你找那方柠,那韩兄你也照办吗?"韩锷几乎大惊而倒,那女子已爽朗笑道:"韩兄放心,我于婕还不至于那般杀风景。我只要……"她面色一肃:"我只要韩兄答应,从今日起,无论如何,全我性命,以待我报完身负大仇。""如韩兄做不到,让我轻易而亡,那韩兄就要帮我报这轮回老巷的旧仇。"她轻轻一叹:"以韩兄艺业,我知韩兄还是护得住我的。只要我的仇报了,韩兄就可以就此忘了我这个女子,以后生死,绝不与韩兄相干,而我一定会帮韩兄找到这方柠,韩兄你答应吗?"韩锷只觉在这么个宛转潇酒而又神秘莫测的女子面前,全无自己说话的余地。

但此诺非轻,他想了会儿,才点头道:"我答应。"那女子轻声一叹,脸上微有寥落之意:"但愿无论如何,韩兄你无悔今日之诺。

--三日之后,我探查已定,就再于此告知韩兄所寻之人的下落。"说着,她站起身来。她本挨得韩锷颇近,这一站,两人几乎颜面相触。韩锷也不好退,只觉一股女儿幽香细细传来,那于婕轻声道:"我已受韩兄之助,却以此相挟,逼韩兄陷入我惹的麻烦,韩兄没有觉得我是一个小人吗?"韩锷慌乱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