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穿过几重院落,愈往里仆役越少,月色溶溶,四下分外静谧。开战之前,王都特使就把他的族人一并接走,说是断了后顾之忧,红石心中了然,无非扣作人质。飞鹰立城百年,战火无算,从未有此例,红氏家族忠心可昭日月,王都也甚明白,仍有此举,可见对此战之重视。

推开虚掩的院门,红石小心落脚。这是一座独立院落,原为族中祭祀之所,最是枢要,守卫森严,机关重重,更有萨满团所设阵法,端是飞鸟难越。现时侍卫尽撤,仍隐隐透着杀机。半月前,那两人一到城中,便安置此处,隔绝内外。红石仍不放心,寻常饭食也是亲自送去。

嚓,一片白杨叶落下,打在肩膀,红石猝然一惊,旋即摇头苦笑:“思小姐,你又不在屋子中呆着。”一团白影从树梢掠下,快捷得匪夷所思,身形现处,却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眉目如画,清秀可人,只是小嘴嘟着,刁蛮无邪。

“整日闷在这鬼地方,换你不难受呀!”思小姐跺着小脚。红石素来冷峻,对这冰雪漂亮的女孩儿却板不起脸,宽声道:“思小姐再忍耐几日,等打退迂难营,就可出去打猎。”思小姐转动眼珠,道:“你就骗人吧,过几日怕是城就被攻下了。”

红石霍然一惊:“谁跟你说的?”此处下了禁令,没人能靠近,这女孩儿从哪得到消息?思小姐得意洋洋:“这城方圆不过数里,什么事能瞒得过本小姐天视地听之术。”红石松口气,道:“外边兵凶战危,小姐万不可涉险。”思小姐捂住耳朵,道:“烦死啦,翻来覆去就这两句,秦伯也整天把人关在院子里。”

前方屋门无风自动,徐徐打开,苍老声音排闼而出:“小姐嫌老奴烦您呢!”思小姐脸色一紧,嗓音变得甜美:“哪能呢,秦伯!从来都是您说我烦。”快步走向屋子,不忘回眸一眼,警告红石别乱说话。

红石也跟进去,屋中摆设简单,两张榻靠墙摆放,地上置着几个蒲团,皓首白须的老者趺坐其上,眼帘倏忽睁开,目光冷电也似,令人凛然。思小姐乖巧坐到榻上,道:“秦伯,您老也该走动一下,活络筋脉。”

那老者冷着脸:“老奴静坐惯了,未觉不适。”思小姐扮个鬼脸,熟知他脾性,当下不再言语,也学样静坐,只是眼神灵动,院中一片叶子凋落,也能惹她分神。红石施了一礼,坐到老者对面。他虽为一城之主,又承大公爵位,对这自称“老奴”的秦伯,都不敢有半分疏忽。

“外头情况不太妙吧!”老者问道。“很不妙,”红石一皱眉,当着部属苦撑硬挨的心思,消融无踪,疲惫异常地道,“今日折了三十骑羽威,军心更受打击。”因把今日之事详细说了。

老者眼神如电,嘿声笑道:“有些意思。这小子竟能舍你而射飞鹰,颇堪玩味。清蒙果然英杰辈出,死囚营中也有此等人才。”红石叹道:“上次家兄也是为他狙杀。”思小姐截问道:“那小子只有十几岁?”红石颔首:“看身形不会超过十六,手段却狠辣无比。”思小姐歪头一笑,眼中闪过异彩:“倒要看看他的射术高,还是我的身法快。”

老者毫不留情,瞪她一眼:“还请小姐老实呆在院中。”思小姐撒娇道:“人家随口一说,秦伯就会管人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瞟,媚态宛然,看得红石一怔。这思小姐果然是那处的传人,小小年纪,就天然娇媚,再长大几岁,只怕要祸水倾国。

老者不为所动,对红石道:“若没其他事,你可以退下了。”红石却没起身,自顾道:“后天就是月圆之夜,太阴之力最盛,蓬莱仙宗无暇顾及他处。”与星宿海相似,中原各国奉为宗主的蓬莱仙宗修炼日昴之力,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门人都要守神抱虚,无暇他及。

仙宗向以方仙正统自居,在蓬莱山阳设置观仙台,以太阳之力运转,扫描六合之广,可监视天下方仙者异动,一如上古传说中的千里眼,且如蜃景演化般,可以记录影像。如此按图索骥,只要方仙者在中原过分干扰尘俗,仙宗即可临机处置。而每逢月中,阴气最盛,太阳之力微弱,观仙台也要暂停,无法监视天下。红石意即指此,此战虽限于飞鹰一城,但只要清蒙帝国找不到证据,也只能接受败局。

老者嘴角微动:“要我在月圆之夜去迂难营走一遭么?”仙宗既无法监视,又在塞外草海,这一场赌局虽严禁方仙者出手,否则以战败论处,但只要不被抓住把柄,来个死无对证,对头也无法可施。

红石因正视老者,任对方目光如电,也不顾忌:“是!”

“倒是个法子,”老者嘿然一笑,“你想得简单了!万一被发现,你明白后果么?”红石冷笑:“无非飞鹰城被碾为焦土,从此除名草原。若然死守,也是一般。”

老者摇头:“飞鹰城弹丸之地,不足一论。此次赌斗牵涉天下,若是仙宗一怒,又占着理直,萨满团也无法护你。你要记住,这次战局禁制森严,谁也不能稍违,否则突古一族都要从草原除名。”沉下脸色,厉声道,“不要心存侥幸,你们飞鹰即便遭屠城,我也不会出手。”

红石霍然站起,脸色森冷,老者无动于衷,闭目暝心而坐,再不言语。红石蓦地一笑,道:“我就是跟前辈您商量一下,若不同意,也就罢了。本人职责所在,定会拼死坚守。”他目光扫过思小姐,颔首一笑,待转过身子,眼中只剩下幽邃,似有深沉的念头打转,就要付诸实行。

翌日清晨,迂难营早早埋锅造饭,饱食后的军士列队开至城下,左中右三部阵形俨然,兵锋直指飞鹰城。擂鼓声咚咚响起,似敲在大地深处,震动了城堡守军,困顿的飞鹰战士急匆匆赶赴堞垛,烟熏火燎的面孔后,掩藏着深深的疲倦。

老黄一身破烂盔甲,神色却是振奋,策着黄骠马巡弋阵前:“弟兄们,这狗娘养的飞鹰城就快不行了,都给老子加把劲儿。你们都是死囚,他妈的一条贱命,但攻下这座城,就不同了。朝廷早发下批文,有赦免令,到时候咱们就是正规边军。”

五千军士只是默然,并无太大振奋,稀寥地响起几句彩声。叶浩站在他老子旁边,打了个哈欠:“妈的,老黄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听得老子耳朵长茧。不是说今日全军休整么,怎么又要打战?”

叶护没理会,一边邓麻子低声道:“他昨天半夜传下军令,未经圆桌会议商讨,说是一鼓作气,废了红石那老不死的。”叶浩哧声笑道:“就凭他?千军万马取上将首级,这种高难度的事情,还是要老子来。”

还待再吹,那边老黄高声叫道:“老叶过来!”叶护一怔,行将攻城,节骨眼上,他还要闹事么?催马上前,问道:“营长有何要事?”

老黄目光如刀,直逼人心:“叶护,我们再赌一场。”他压低嗓音,只两人听得清楚。叶护见他眼充血丝,虬髯凌乱,显然一夜未眠,不由哑然失笑:“犯得着么?老黄。”

“你给老子离开她,否则不死不休。”老黄双拳攥紧,气势汹汹,恨不能徒手将情敌撕成两半。叶护脸色转冷,道:“要怎么比?”

老黄道:“你我各率一部,分攻东西城门,看谁杀敌多。”叶护冷笑道:“你连夜下令攻城,就为这场比斗?”老黄嘿然一笑,脸皮微红:“不敢比就是孙子!”“你这番用心,如果被圆桌会议知道,营长位子就不稳当了。”叶护眯眼打量。迂难营首领是推选举让,以威望服众,若名声败坏,也就无法为继。老黄大嘴一咧:“你叶护不是长舌妇,这点我还是信得过。”叶护颔首道:“冲你这句话,我跟你比一场又何妨。”

东曦初升,霞光万道,染在阵前两骑上。叶护伸出左掌,与老黄相击,掌声清脆,穿透三军。昨日一闹,全营皆知两位首领不和,此刻见他们击掌一处,均莫名其妙,只苦于阵列之中,无法起哄哗然。

叶浩喃喃道:“老爹捣什么鬼?和老黄拍掌作甚。”右部头领郑青是好事之人,一脸兴奋:“有热闹可瞧了,妈的,老黄不是要在全军阵前和你老子决斗吧?”叶浩瞪他一眼:“老爹吃饱撑着了!嘿,不过这种场面下,老黄如果输了,再也别想抬头做人!”两人相视一眼,一起鬼笑,瞧得邓麻子直摇头。

叶护策马转回,道:“郑兄、邓兄,右部人马暂归我调派,攻打东门。”郑青一怔:“老叶,你可从没指挥过。”叶护一笑:“无妨,我自能周旋。老黄率左部攻打西门,留下中军策应。你们可别弱了声势,叫左部骑在头上。”

叶护传下军令,右部一千五百人,并随武器辎重,一并向东门开去。飞鹰城堡围长里许,与中原城池一般,分有四门,护城河一道,引西原河水灌注。深秋水浅,只剩滩涂,步军不携器具,直接可涉过。

待部众列阵完毕,叶护招来郑邓二人,道:“攻城已有半月,城中守军伤亡甚巨,合该三千之数,分到东门,不足一千人马。兵书有云,倍攻十围,刻下我部未及此数,硬攻非智者所为,得想个巧妙法子才成。”

邓麻子咧嘴笑道:“老叶你说个计较,弟兄们无不遵行。”叶护目测一番,道:“飞鹰城硬弩能射多远?”叶浩随侍老爹左右,抢先答道:“草原人拙于武器制造,居高临下,也不会超过六百步。”

叶护瞪他一眼:“不是问你!”转首一笑,“攻城吊车能及八百步,若是瞄准守军多的地方狂轰,会有什么效果?”郑青眼睛一亮,旋即摇头:“我们是仰攻,攻城车最多五百步,若是顶事,早被用上了。”

叶护胸有成竹:“把攻城车放到高处,问题不就解决了?”郑青讶异道:“老叶,你不是要筑高台吧,这可不是昼夜之功。”叶护斜睨一眼:“老郑,别人都说你头脑灵活,如今看来很是一般。”

郑青讪讪一笑,知道他狷狂性子,没往心里去。叶浩一脸崇拜:“老爹,你肯定有什么好法子。”叶护负手一笑:“前几天运来的武器辎重中,有一具檑木楼车,还记得吗?”邓麻子憨声道:“这是你特意要的。”郑青却有些明白了,暗自颔首,口中犹自不言。

此次出征草原,西路都护府慷慨之极,举凡粮草武器,有求必应。叶护特意要了辆檑木楼车,长及十丈,高可五人,中设数千斤巨木,需百人之力方可推用,再坚固的城门也经不起轰击。一般数万大军征伐,才应用得上,迂难营五千人马,终是水浅难活蛟龙。圆桌会议很是不解,但叶护一意坚持,也就上报匠器司,为此特意留派一小队人马押送,前几日才到达。更奇怪的是,叶护竟卸了檑木,只要一具空壳。

叶浩一拍大腿,道:“老爹真是英明,这家伙足有四丈高,下面又有轮子,活像一个移动高台。妈的,突古狗有难了。”兴冲冲喊过一队人,立时要去推楼车,却被叶护叫住:“叫他们去就行,你另有活计。”

叶浩眼珠一转,道:“老爹是要我潜伏进去,伺机干掉几个将领?”叶护一摇头,从怀中掏出面铜镜,在郑青、邓麻子诧异的目光中,递给自己儿子。这小子立马明白,掏出油彩抹个花脸,一猫腰向草丛深处潜去,片刻不见踪影。郑青也摸不着头脑:“老叶,你们父子打什么哑谜?这小子做什么去?”叶护笑语晏晏:“攻城车距城太远,难以精准轰炸,要考虑风速、仰角、肱长,必需一名近距离的斥候。”邓麻子若有所悟:“就像超远狙击一般,需要旁人确定方位。”

郑青疑问道:“他潜伏到城下,如何把信息传回?”叶护答道:“我刚给了他枚铜镜,阳光折射,就能反馈过来。”他语焉不详,倒非卖关子,其中关节繁复,就是几天也交代不清。

正此时,檑木楼车从辕门推出,果然庞大无匹,长几十丈,就如一进厢房般。光车轮就设了数十个,一色花梨木,辐辏坚固高大,旁有半百兵士吃力推动。幸好草地平坦如砥,不一刻就到阵前。

叶护用眼一瞄:“不错!至顺三年制作,依足我的图纸设计,匠作司那般蠢货,我离开之后,就没一丝长进了。”郑青嘿然一笑:“攻下飞鹰城,你老叶指不定就官复原职,再去训示他们不迟。”

“什么!他们把楼车推出来,难道要去撞城?”老黄听了探子回报,莫名所以。左部头领袁远道:“那酸秀才肚中机巧多,可能又有什么诡计。迂难营全军绕着这楼车转,也未必玩得动。”老黄一皱浓眉:“妈的,定有他用,叫人再去探!”

袁远道:“不管这贼厮鸟。老黄,我们该怎么搞?”老黄控着缰辔,道:“不只他叶护会些奇技淫巧,老子今天也玩点新鲜的。”

袁远来了兴趣,道:“老黄,你从来可是说兵者正合,也要玩花样?”老黄骂咧咧道:“正合外还有奇胜呢!今日我特意挑了西门,城墙有处薄弱,前次攻击时留下的豁口。等会儿主攻这处,争取一气破城。”

袁远瞠目结舌:“这也叫奇胜?老黄,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老黄嘿然不言,挥动旗语,左部将士调动,工程兵最前,扛着云梯,持着盾牌;步军随后,手擎长刀;弓箭兵压阵,向城头射击,掩护攻城部队。

老黄下了黄骠马,挥动招牌样的巨剑。迂难营讲究身先士卒,将领冲在最前,一则激励士气,二则树立威信,如此全军用命,方可战无不胜。叶护倒是个例外,经圆桌会议特准,只在后方指挥。以他的匠心巧思,制造出一样武器,足抵一部人马。

全军浩荡向前,老黄不停挥手,煽动将士,遇到跑得慢的,便一脚踹去。枯草干地处,漫起冲天烟尘,随着铁甲巨浪,活似一条大龙。

探子策马冲过来,截住一脸振奋的老黄:“营长,右部那群兔崽子把投石机架到楼车上,看样子是要远城投弹。”老黄怔愣一阵,骂道:“这酸秀才亏他想得出来!娘的,这是不费一兵一卒,搅得狼烟四起。”

袁远也在一旁,问道:“咱们该咋办?”老黄卸下盔甲,掼到地上,袒露精赤上身,刀疤纵横交错,狠声道:“一力降十会,咱们攻破西门,不知要杀多少敌军!岂是几架投石机能比的?”

负责东门的是克勤,此刻吊着右膀,忧心忡忡看着城下。迂难营集结右部,已有半个时辰,却列阵不动,压在七百步处,西门那边已杀声震天,此处却浑无动静。战场上寂静得瘆人,就像乌云摧城一般,指不准下一刻,就是雷霆骤雨齐至。

一名百夫长惑然道:“到底怎么回事?这群死囚搞什么花样?”克勤眉头一皱,血腥冲杀反而爽烈,敌人一味隐忍,却鼓噪着奇怪的不安。连他手心都冷汗直沁,遑论一般将士。蓦地,迂难营阵列中开,巨型檑木楼车轰然驶来。数十名军士喊着整齐号子,吃力推动,楼车缓慢而沉稳,似乎碾在草原深处。隔着七百步远,克勤已经感到城门在震颤。

“老天,檑木楼车!”那名百夫长惊呼。城头骚动,士兵俱探出头,眼神惶恐,双股战栗。飞鹰这种小城堡,一辈子休想见这般庞然大物。然而,迂难营的疯子竟推到阵前,难道要把飞鹰城槌为焦土么?

克勤稳定心绪,道:“看楼车顶部!”众人循他所指,只见五架投石机一字列开,置在楼车顶,远远望去,竟似与城楼同高。肱臂压得很低,囊兜中已装满石弹,工程兵低头忙碌,似在校正方向。一长袍人立在最前,衣襟飞扬,赫然是迂难营匠师叶护。

克勤身躯一震,念头闪电划过,拼命喝道:“趴下!”率先往墙缘一蹲,低头缩腰,如临大难。反应迟滞的犹自怔愣,便见远处投石机弹起肱臂,天空中响起巨大轰鸣,黑压压的弹雨掠过七百步,冰雹一般砸下。

砰声不绝,战士哀号,交织在一处,俨然地狱惨象。克勤四遭环顾,但见军士如霜欺残菊,四处凋亡。石弹锋利,都磨有棱角,一旦砸中,绝无幸理。敌人更瞄准了方位,尽往密集处轰击,伤亡了六七十人。

士兵哄然乱挤,只想掩体遮身,竟至相互践踏,一片狼藉。

克勤拔刀斫石,高声喝道:“都别乱动,靠墙趴着!”但城头慌乱嘈杂,声音无法及远,根本没人理会。他还待维持秩序,身后亲兵一个虎扑,将他压在墙角,却是迂难营第二轮轰击已至。

城头士兵拥挤熙攘,石弹几无虚发,此轮伤亡更重,几达百人。当其锋者尤为惨烈,中弹数十块,身似蜂巢。

克勤欲哭无泪,东门守军不足千人,两轮投弹,就伤亡了十之二三,叫他如何向城主交代。一刹那,他只觉天昏地暗,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不顾城下刀兵。兵士更显淆乱,不知是谁带头,竟潮水般向楼阶拥去。

忽然间,人潮堵住,半天不获疏通,更有甚者,竟一步步退后,又回到城台上来。最后一个兵士后脚刚露,脑袋却平空飞起,一腔血雨过处,雪亮的刀锋拥上城台。却是一排羽威冲上,铁甲锃亮,步履整齐,仿佛一座移动的刀山。城头守军步步后退,克勤长舒口气,羽威乃城主亲卫,兼有阵前执法之责,寻常兵士见之惊惧,混乱秩序应能平定。转念心头却一惊,羽卫既至,城主定然亲来,自己在东门惹下大乱,有何面目相见。他低垂脑袋,羞惭难当,不敢再看。

羽威中开甬道,红石大公双手负背,缓慢踱上城堞,随他目光扫处,兵士无不垂头。克勤偷觑一眼,见他竟笑容和悦,不似寻常冰冷,不由心中更惊。这是城主震怒征兆,每当此时,总要有人倒霉。

红石不发一言,走到垛口,与他并肩而立。克勤结巴道:“城主…末将指挥不力…”红石置若罔闻,眯起鹰隼般双眼,锐利目光梭巡城下,最终凝定檑木楼车。隔着城墙旷地,那叶护长袍飘然,也自举眼相望,两人竟似久久对视,谁也不愿片刻松神。

终于,叶护挥下右臂,五具投石车早校准方位,一起朝红石立身处轰击。蝗虫般密集的石弹,怒挟风雷,眼看一起砸下。红石却不惊慌,一掠躲过,随克勤避往城楼檐下。那角城堞崩塌,石弹激射,粉尘漫天。红石叹道:“血肉之躯终难抵挡机械!要是萨满勇士在此就好了。”

克勤闷声道:“以往战事吃紧,萨满团总有人驰援,这次真古怪。”红石挺直腰背,道:“休要胡想!你这东门该如何守住?任由这般轰击,迟早要坏大事。”克勤望向城下,恨声道:“都是这楼车作怪,我率人去冲垮它!”红石冷笑一声:“冲垮?你看看城下阵势,能靠近就不错了。”

迂难营右部一千五百人,列阵三方,左右两翼骑兵包夹,中间是步兵长戈以待,兼有重弩弓箭,从城头俯瞰,就像一口张开的布袋,东门所部全军出动,也是被囫囵吞噬的下场。

克勤倒吸一口冷气:“娘的,这是谁想的诡计,我们只能当活靶子。”红石面容冷峻,只把目光望向那长袍人,只见他不停挥手,石弹冰雹一般砸向城池。守军虽撑了巨盾,又贴墙蹲踞,但石弹若有神助,恰恰越过防守,就四下炸开。兵士伤亡仍在剧增,呻吟痛苦之声不绝如缕。

克勤目瞪口呆,难以思议地望着城下。红石声音响起:“看出古怪了?”克勤虽是憨直,终究统领一军,答道:“应该有近距离斥候,否则不能如此精准。”红石颔首道:“只要把那斥候捉出,投石机威胁立减。”

话虽如此,但城下空阔,又是初秋草茂时节,一头骏马隐藏其间,也难轻易觅到。何况是谙习隐匿之术的斥候。迂难营既重兵以待,出兵搜索也不可能。克勤忿忿一拳,砸在城墙上,骂道:“要有一名萨满勇士在就好了,眼下城中可没人担当此任。”红石仰首望天,叹道:“城中并非没有,只是不愿出手罢了。”克勤震惊抬头,要在长草漫膝的数里方圆,迅雷一般击杀隐匿者,非方仙者不能。就他所知,城中并无此道者。他愚蠢地问道:“是谁?城主您下令了,他还敢不遵?”

红石不接话茬,自顾道:“能够观风识向,这斥候可不是一般人。”他朝天喃喃,不似说与克勤听,倒像在冥冥祈祷。克勤身躯一震:“城主是说前次那个狙击手?还真只有他具这般本领。”

红石叹道:“除他还有谁?这狙击手真是心腹大患,只恨除他不掉。”

克勤正要接话,蓦地身旁光晕氤氲,绚烂夺目,刺得他掩目以避。却听耳边银铃声音响起:“红老头,你是说我么?”

克勤一惊,强自睁眼,彩光散处,显出眉目如画的小姑娘,一手叉腰,神色间满是得意。克勤不假思索,拔出长刀,惊喝道:“方仙者!”旋身让步,将城主护在身后。

那小姑娘鄙夷看他,不作任何防备。红石一把将克勤推开,惊道:“思小姐,你怎么能随便出来?刀箭无情,你若受伤,飞鹰上下万死难辞其咎。”思小姐一摆手,道:“本小姐早前就说过要会会那狙击手,哪能不算数?现下秦伯正在静坐,没空理会,我下城一趟,帮你们杀了他。”红石面色如土,告饶道:“思小姐,你千万不能冒险,我送你回小院吧。”

克勤还没缓过神,见城主这样服软,不由大是好奇,这小姑娘从未见过,究竟什么身份,能让冷面大公如此低声下气。

思小姐一嘟嘴:“红老头,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真是没劲。”红石赔笑着,上前要捉她袖子,却被她一个旋身闪开,复听她嘻嘻笑道:“本姑娘去也!”又是一阵霞光潋滟,红石探手再度抓空,身前空荡,已不见思小姐人影。他跌足一叹:“这下要坏大事了。”

郑青持着水囊,屁颠屁颠上了楼车,老远喊道:“老叶,您老渴了吧,小的给您送水来了。”叶护睨他一眼:“身为主将,端茶送水可不是你的本分。”如此说着,解开囊盖喝了一口。

郑青赔笑道:“我是来犒劳功臣呀,哈哈,不费一兵一卒,这帮突古狗伤亡惨重,除了你老叶谁能办到。”叶护似了然于心,道:“左部那边攻击不顺畅吧?”郑青不停点头,道:“老黄那傻鸟,没有一点脑筋,仍是指挥全军硬攻,前后冲了三次,云梯毁了十几具,兄弟伤亡上百,只干掉了几十人。”叶护一笑:“各人总有各人的办法,不能勉强嘛。”

郑青一脸贱笑:“甚是甚是,老叶,我们该干掉两三百人了吧?这法子真管用,只是弟兄们寂寞难耐,纷纷请战呀。”陡觉眼睛一晃,忍不住眯眼,竟是一道阳光逆射而来,正自诧异,却见叶护凝神细察,末了更屈指推算。好一会儿,叶护方自转身,挥动旗语,工程兵一阵忙碌,调节臂高、方向。郑青好奇道:“那小子送来的暗号?”见叶护懒得理会,只好讪然一笑,循着光线来向,想找出那小子隐匿之处。

蓦然,他惊咦出声。城下长草间一处彩光闪烁,初秋日头仍盛,几百步外一片白炽,但那彩光亮得更剧,竟不为所掩。郑青大惊失色,那处正是叶浩最可能隐匿的地方,而那团亮光,无巧不巧蓬然升起——

他倒抽一口凉气:“方仙者!”

叶浩只觉光亮逼人,似乎月华缭绕,聚集一处,刺眼而寒冷,刹那间几不能动弹。他不假思索,一手按向腰间,细碎针雨蓬蓬飞出,而后疾滚向一边,这几下反应委实不慢。

彩光中轻咦一声,似也吃惊,方显身形的思小姐一抖手,半尺光盾闪现眼前,数蓬针雨击在其上,激起涟漪无数,旋即消融无形。

叶浩一个怔愣,吓得不轻:“小娘们?方仙者!”转身就往回跑,恨不得老爹多给他生两条腿。方仙者一现,除非内功已至先天,根本无法抗衡。迂难营中老黄修为最高,遇到这小女孩,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思小姐一嘟嘴:“没意思,只会逃跑的小鬼头。”娇躯一横,掠在长草之上,竟御风追来。叶浩不用回头,也知危险在即,撤下身后硬弩,同时搭上长箭,疾转方向之时,凭着眼角余光,就松弦射去。

思小姐毫不避让,仍是一团光盾,劲矢射在其上,寸寸碎裂。叶浩瞠目结舌:“妈的,这也行?”两人相距十丈,箭矢瞬息可至,也被她轻松化解。这死小娘们哪里冒出来的,竟这么厉害?雪姨也算半个方仙者,比起她来,似乎差距甚远。叶浩怪叫一声,硬弩脱手掷去,啪的一声,似也被拍得粉碎。他已不管一切,只知逆着长风蔓草,一径奔跑。只有到了右部兵士射程内,才有一线活命希望。

思小姐不紧不慢追在后边,在叶浩恰要越界之时,纤手翻掌一轰,顿时土草横飞,数道坑壑横亘在前。叶浩顾不上震惊,骂道:“连掌心雷都能用,还让不让人活了。”只好撒开脚丫,往另一个方向遁避。

思小姐见他一惊一乍,狼狈之极,不由咯咯娇笑,似遇到再好玩不过的物事。如此一追一逃,也不逼迫,只在叶浩即将越界之时,思小姐才会将他轰回。这倒不像一场追杀,而似猫捉老鼠的游戏。

城楼之上,克勤惊愣半晌,陡然忆起昨夜谈话,知道这小姑娘可能就是隐藏后院、秘而不宣的两人之一。狙击手狼狈逃窜,缺了观风斥候,投石机威胁大减,守军也能暂缓口气。克勤劈手夺过张弓,此时狙击手溜到城下三百步,正是射程之内,他一箭射去,眼见要中猎物后心,但光芒一闪,却被思小姐化去。

克勤莫名其妙,这小女孩在玩什么把戏?兵凶战危之时,可经不起拖延,他再度拉弓,却被一只手按住。回头去看,却是城主到了身边,道:“且不忙射,思小姐闷在屋中许久,也让她散散心。”

“可是…”克勤为难道。红石瞪了他一眼,隐含厉色,克勤只能把话憋在肚中,忿忿收了弓,在一边作壁上观。

那厢叶浩索性停下来,扶着双膝喘气,道:“臭娘们儿,你到底要怎么样?要命没有,要色拿去!”思小姐也伫立当地,奇怪道:“怎么就跑不动了?真没意思。”

叶浩哭笑不得:“你玩够了吧,我就不送,姑奶奶您从哪儿来,还是在哪儿消失吧。”思小姐扑哧一笑:“人家才没跟你玩呢,我可是来杀你的。”她嚣张地照叶浩脖子比个手势,一匕光刃飞过,竟留下道血痕。

叶浩忙不迭退后:“你还玩真的呀!”思小姐抬头望日,哎呀一声,道:“快到午时了,秦伯坐禅就快完了,我得快些回去。”

她手中光芒一闪,掌心雷隐挟山岳,压向叶浩所在之处。烈火熊熊,尘埃四起,威力比投石机还要厉害。思小姐一拍小手,也不去看,蹦蹦跳跳往回走去。却听一声怪叫,火堆中竟闪出一人,正是叶浩,眉目漆黑,衣衫褴褛,只是未见伤痕,显然炸开的当儿掠将出来。思小姐一惊,脸露喜色:“原来你还藏着一手。”当下连发两记掌心雷,留神观察对手身法,只见他滴溜溜一转,竟逸将出去,不由惊叹出声。掌心雷是秘术中最基础招式,威力却颇大,未至已将对手笼罩,哪能轻易逃脱?这身法定有古怪,思小姐灵光一闪,脱口喊道:“鹤雪身法!”

叶浩见这小娘皮震惊,颇为得意,大言不惭道:“小姑娘倒有些见识,不如你跟我道个歉,我们一拍两散得了。”思小姐扫他一眼,道:“你连黎人都不是,这鹤雪身法虽厉害,却只能用一招,休要得意。”

她娇叱一声,身上泛起层幽光,竟似月华环绕千匝,烈日下敛聚不散,纤手连挥中,九柄幽光小剑凝成,朝叶浩攒射,速度却不甚快。叶浩摇头冷笑,随意往右一掠,不想光剑也改变方向,速度骤增一倍,呜呜划动空气。叶浩正待喘气,光剑却无休止,似乎每避过一次,速度便要快上一分,不死不休。也顾不了雪姨警戒,接连施展鹤雪身法。伤筋动脉总比乱剑分尸要强。身子滴溜溜转开,光剑再度袭空。尚未落地,陡觉丹田万刃攒刺,筋脉寸寸断裂,冰冷痛楚的感觉散布全身。这岂只是伤筋动脉,凌迟乱剐也不过如此。待要张口痛叫,却觉绵软无力,似乎身处梦魇,种种魔怖生畏,只有自己知道,外人无从体会。

他险些一痛晕厥,但见光剑耀眼,无论如何躲不开去,索性不再挣扎。他年纪虽小,已在死人堆中爬过数回,也不太恐惧,只是非常想念老爹。往事历历淌过心间,老爹平素对他冷淡,其实心中关切,自己若死了,想必他会很伤心吧。还有雪姨,真怀恋她做的红烧肉。郑青、邓麻子一干面孔,此时也觉异常亲切。甚至老黄也不那么讨厌。

老子不能就这么挂了,他只想朝天呐喊,求生欲望陡盛,也就此时,泥丸宫中剧烈跳动,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痛楚寒冷不翼而飞,手脚筋脉充盈力量。就地滚动而起,恰恰将九柄光剑避开。

思小姐一去玩兴,显露慎重神色:“鹤雪身法第二式。”须知非星宿海中人,不能接连施展,而这少年一瞬苦痛,就若无其事,着实怪异。她凝定目光,只见少年身遭似泛起点点星光,有若银河裹卷。

思小姐手掐剑诀,不留余力,光剑倏地涨大,来去飞快,且各有招路,仿若九大高手操控,封堵前后去路。空中响起疾劲气旋,剑芒霍霍,一起绞向那少年。

孰知叶浩料敌机先,光剑未合,已展开身形,有若雨霁银虹,一遁而至五丈外。思小姐喊道:“鹤飞九天…”纤手剑诀一变,紧攥成拳,仅尾指翘起,九柄光剑旋转再袭,竟幻出灿烂彗尾,快到肉眼难辨。

叶浩冲天而起,身形如陀螺旋转,星芒带动,身边飓风卷涌,光剑未能及体,一一带飞。那厢思小姐喊破招式:“鹤入青溟。”剑诀再换,九剑尾追击去,少年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却见他双臂一张,若鹤展健翼,滑翔丈外。“鹤翥鹰翔——”思小姐手口不停,变化剑诀,竟不让对手着地。而叶浩有若神助,每于濒险处,总能恰恰躲开。

女孩仰首望空,一一喊破招式,鹤濯仙足、鹤栖苍松…直到鹤寿永年,却已是最后一式,少年身遭星芒愈来愈盛,已在空中盘旋半刻。两军兵士凝首而望,只觉两小相争,绚丽夺目,远非人力可及。

思小姐娇叱一声,纤手猛地一拢,九剑合一,长大辉煌,庶几三丈,当空朝叶浩斩去,竟要趁他身法已尽,一举击杀。叶浩虽未回首,也觉危机汹涌,身遭星芒陡地一敛,朝两肋处涌去,继而猛地一张,两扇巨大光翅伸开,翱翔而上,再不受时空局限。

思小姐脸色剧变:“天下有雪——”常人只道鹤雪身法只是一套,殊不知分为两层,鹤式身法修习星力者便可使用,而雪式身法只为星宿海中人所擅,且须星力达到周天境界,才可幻化翅膀。她几乎呆滞,浑没察觉空中异响,霰雪般的石弹划过百丈,当头坠落。恍然醒悟时,只及将光盾一张,但机械之力巨伟,虽堪堪挡开,却五腑易位,哼也不及一声,倒地晕厥。却是叶护候得机会,在儿子与敌人隔远之时,投石轰击。

叶浩从空中掠下,一径夹起少女,往右部所在冉冉飞去。

长虹坠地,叶浩显出身形,右部军士瞠目以望,都没想到,这无赖少年竟谙通秘术。郑青还在车顶,骂道:“老叶,你儿子从哪儿练来的?妈的,方仙者呀,帝国弘武馆也就供奉着几十人,个个比王公还尊贵,你发达指日可待呀。”他又羡又妒,要捶叶护一拳,孰见对方脸沉似水,似压着极重心事,不由讶异。正此时,却见阵前叶浩光芒敛去,立时拿桩不稳,直挺挺晕厥在地。所挟少女不及放下,一并压倒,滚成一处。

兵士纷纷上前,不敢妄动,自在一旁围观。叶护与郑青分开甬道,来到圈中,叶护力持淡定,双手却微微颤抖,显然关心已极。他蹲下身去,一探儿子脉息,脸色一变:“老郑,你快些去叫阿雪来。”郑青不敢怠慢,夺过一匹马,径往辕营奔去。

此时,少女却悠悠醒来,呻吟一声,见被那臭小子压在身下,又为一众人围观,饶她泼辣无忌,也窘红了小脸,就要伸手去推。孰知内腑剧疼,根本无法动弹,软塌在地上。叶护忙道:“老邓,点了她穴道!”邓麻子一口气封了几处大穴,憨问道:“点穴对方仙者管用吗?”

叶护答道:“总比没点好。”转对思小姐道,“姑娘,犬子现在不能惊动,委屈你片刻。”思小姐何曾受过这般委屈,恼怒道:“这臭小子,我迟早要杀了他。你们快把我放了,否则迂难营全要被夷平。”

众军士哄笑,刻薄者调戏道:“这小姑娘长得不赖,叶浩也该找个婆娘,等他醒了,就洞房吧。”眼含暧昧,还要再奚落几句,却被叶护打了个嘴巴:“不得无礼,这位姑娘身份尊贵,不是我迂难营能得罪的。”邓麻子慎重问道:“老叶,你知道她是谁?”叶护含糊以对:“回头再说吧。”这时,两匹快马旋风冲来,雪姨飞身甩镫,来到近前,也不及多问,探手搭视叶浩脉象。众人觑她脸色,竟是古怪之极,未几竟惊叹出声。

郑青性子急躁,问道:“雪姨,这小子怎么了?”雪姨沉吟问道:“你方才说他竟能翱翔空中,最后幻化出光翅来?”郑青看叶护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只好答道:“对,这小子刚才很出风头。”雪姨意味深长地扫叶护一眼,道:“叶浩没事,只是脱力而已,休息几天就好。”掏出随行布囊,用银针封了几处大穴,将叶浩小心抱起,放在担架上。

郑青长嘘口气,嘿然笑道:“你们一家子的事,害老子干着急半天。”雪姨冷淡以应,郑青微觉怪异,平时这般调笑,总要遭她反讽驳回。

邓麻子道:“这小姑娘怎么办?”思小姐见这班死囚终于惦起自己,大声囔道:“你们这般贱民,快把我送回城去,否则叫你们死得难看。”郑青恶形恶相,唬道:“闭嘴!再叫就把你剥光了,吊在辕门口。”

思小姐岂听过这般粗鲁话语,吓得不敢再言,小嘴微撇,眼中微红。雪姨瞪了郑青一眼,和声道:“姑娘,我们不会为难你,明日就送你回去。”思小姐见她形容可亲,所受委屈不由发作,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人家再不跑出来了!我要回家。”

雪姨又叫一副担架,将思小姐置于其上,末了手中银光一现,几根针封入大穴。思小姐娇躯一滞,停止哽咽,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脉位?”雪姨抚着她头,笑道:“姑娘出自至尊之门,这点伤势运功就好,为免伤和气,只得委屈片时。”

圆桌会议在中军帐中召开,粗糙桌凳散落放着,隐成弧拱,众人坐姿不羁,或跷着二郎腿,或搁脚于桌面,放荡形骸,无有一丝庄严肃穆。只雪姨与叶护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老黄一拍桌子:“大家静静,娘的,赶集也没这么闹。”待嘈杂声渐低,复道,“今天攻城——右部收获颇丰,除杀敌数百外,更捉了一个方仙者,很是难得。”觑了叶护一眼,目光复杂难明。

郑青大咧咧地道:“那是当然,右部战力在西北都护府都是响当当的。”袁远嘿然一笑:“似乎你们今天没动一兵一卒!”郑青一翻白眼:“那些战功又是谁立的?你们左部还能隔山打牛吗?”老黄咳嗽一声,截下两人抢白:“会议是应老叶要求召开。老叶,你不只是自矜功绩吧?”叶护淡然道:“那女俘虏如何处置,大家要拿个章程出来。”

袁远道:“我营虽未俘过萨满团中人,兵部却有明文,战阵中虏获方仙者,功同克城,派一队人马押赴都护府请功便是。”今日左部攻击不顺,伤亡两百余人,未有丝毫进展,与右部一比,黯然失色太多,无怪他语含酸意。“若俘虏不是萨满团的呢?”叶护淡然道。

“扯淡,不是萨满团的,谁会助突古人守城?”袁远满不在乎地道。老黄却神色一动:“萨满团都是些蛮功,不适合女人修炼,听说这女娃子长得俊秀,不像草原人?”叶护望向雪姨道:“方仙者的事你最清楚,不妨说说。”寻常两人总是邻座,今日雪姨却躲到对面,老黄原来没注意,此刻目放奇光,不住端详两人。

雪姨不动声色:“方仙者所宗,不外乎四派。中原诸国包括我清蒙,都敬祀蓬莱仙宗,他们修习太阳之力,秘术之神之奇,堪称天下第一。草原各族则奉萨满团为主,以崇峻山峰为图腾,多修蛮力悍能,也不可低估。至于星宿海则直接统御黎族,吸纳周天星辰之力,虽远处南夷,也不容轻侮。但总体而言,较之仙宗,这两派都要弱上一线。”

众人听得入神,方仙者超脱尘世之上,天下皆仰望景从。纵使贵为至尊,在这些仙人面前,也是碌碌平凡。郑青咂摸出味道:“那女娃秀美非常,只有黎人才出这般人才吧?”雪姨摇头:“她身上凝聚的不是星力,幽光千匝,只有一门才具这般神通。”众人心中震惊,目光对视,都看出彼此忐忑。老黄吞口唾沫,艰难地道:“你是说西边那个…”

“幽门!”雪姨斩钉截铁道,“正是仙宗之天敌幽门,普天下只他们能与蓬莱对抗。这女孩来自昆仑山上,广漠天宫。”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无论仙宗、星宿海还是萨满团,都在世人视野,虽神通无敌,却远不及幽门神秘。传说其修习太阴之力,吐纳月华,并无属国从随,单凭一己之力,就能与仙宗对抗千年。势力之强横,可见一斑。中原各国即使有仙宗之命,征伐幽门之时,也不敢抗击过甚。幽门的报复令天下人胆寒,当年西边大衍国截杀三位方仙,恰是幽门之人,结果一夕之间,皇族皆被刺杀,五位大将拥兵反叛,偌大王朝分崩离析。一门之力竟可颠覆一国,天下为之侧目,俱不敢招惹幽门过甚。

袁远艰难地道:“那我们快放了她,妈的,怎么招惹这煞星!”

“决没放的道理!朝廷若知道我们私纵战俘,下场大家都清楚。”叶护冷声道。郑青若有所思:“八百里加急,请都护府做主如何?”叶护摇头叹道:“一来一去,就需三日,而且事关重大,都护府也要奏禀朝廷,延宕之日太久,而祸患就在眼前。”邓麻子倒反应快,悚然道:“幽门报复这么快么?”连雪姨也惑然不解,一齐望向叶护。叶护道:“幽门如何我不知道,但那少女口中得知,城中还有一个“秦伯”,若惹出这人来,迂难营纵使劲卒五千,也不堪一击。”

老黄烦躁地立起踱步,突然问道:“老叶,你家那小子怎么突然会秘术?以前从没听说。”叶护避开众人目光:“这是寒家私事,与外人无关。”他处之淡然,一语抹去,众人竟不好再问。只雪姨冷哼一声,转头不理,竟似少女负气一般。一番议论,众人无计可施,只好先关押那少女。同时加强警哨,小心戒备,另外又封锁消息,不至动摇军心。

迈出中军帐之时,一轮满月已至中天。众人不禁仰望银河,再过两日就要月圆,联想起修炼太阴的幽门,皆觉身躯一冷,如浸冰河。

与此同时,城主府后院。秦伯听完红石叙述,闭目暝心,半晌不言。红石一城之主,杀伐决断,在这个老仆面前,却觉莫名压力,站在堂下垂首以待。仿佛易位颠倒,他倒是仆从一般。

“你故意引小姐出城的?”秦伯蓦然睁眼,目光冷若霜雪。红石一触之下,背脊全湿,怔然道:“思小姐呆在院中,我纵是有心求助,也分身不开。”秦伯只是冷笑:“天视地听之术,你在城头说上一句,小姐也能听到,何必屈尊亲自来求?小姐与那狙击手搏斗之时,城上一根箭矢,就能将那人射杀,你为何没发箭?凭你那些小伎俩,岂能瞒过老夫。”

红石挺胸直腰,淡然道:“若就这两点,先生就要论定我设计,未免太过牵强。”秦伯站起身来,身遭幽光卷涌,将红石锁定:“你倒是做得滴水不漏,却未免将幽门看得太低。真是好算计,正午之时,老夫恰好静修,倒让你钻了空子。”

红石叹息道:“现下不是争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将思小姐救回。迂难营中都是粗鄙之徒,思小姐万金之躯,即便受了毫末损伤,老先生回去也无法交代。”秦伯胸间起伏,幽光随之涨落,红石触到边缘,竟无法站稳,只得强自拿桩,倍加艰苦,却听秦伯怒笑道:“竟然连环算计,老夫终究还是要出马么?你期待已久了吧!”

红石镇定道:“幽门纵使威凌天下,也要服个理字。老先生一味臆测,要冷了盟友之心。此战原与我草原、我飞鹰无涉,只是贵门与仙宗的事,现时刀兵所及,飞鹰险为废墟,我等无一句怨言,说到底,只是迫于王都之令。”秦伯大怒,幽光幻化巨手,将红石擎向半空:“你以为自己是谁?就是萨满团首领在此,也不敢跟老夫这般说话。”

红石呼吸紧迫,脸色涨红,目光却依旧镇定,与秦伯对视,分毫不让。秦伯略微迟疑,道:“老夫如果出手,就要违背此战禁例,飞鹰城固然暂时保全,突古一族却极可能灭亡!”红石眼神凌厉,道:“红氏家族镇守飞鹰百年,这要塞说是突古的,还不如说是红家的实在。家都灭了,还要国作什么!”其中决绝,让人忽略了语声不畅。

秦伯心中一震,劲道松开,红石跌落在地,大口喘气。

“你走吧!”秦伯稍显疲倦,背部微微佝偻,挥手示意。红石躬身一礼,突然道:“后天就是月圆之夜,仙宗观星台暂停。若找不到证据,对头也是无可奈何。”秦伯一挑蚕眉:“你要说什么?”

红石一笑置之:“先生以为呢?”他一束盔甲,转身向外行去,秦伯久久凝视,见他穿过重重拱门,直至被夜色完全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