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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为何有两只汤碗?”

  清禾不假思索:“难不成要您吃着我看着……”

  结果,在神灵极有压迫感的注视下,少女还是咽回共进美食的邀请。

  哼,小气!

  “第二碗是让您享受吃一碗倒一碗的奢侈,这么说行了吧?”

  “倒也不必。”祓神道,“这么想要,便都予你了。”

  ……?

  她听错了么。

  祓神这是在一本正经地同她开玩笑么?

  然而祓神冷冰冰的模样,又叫她难以确定。

  但不管怎么说,相比初遇时冷冰冰的老古董模样,他现在有鲜活气多了。

  她开始介绍这份甜品药膳。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可是我精心烹煮的上好养生良品,一心为您恢复味觉的重要祭品,含着我的真挚心意呢!”

  狡黠的小姑娘。

  祓神洞察万象,哪里听不出清禾吹嘘之处。

  同他那些珍物相比……也就她有这副气量自吹自擂。

  可道理神灵都懂,为何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份贡品,甚至配合的当面品尝?

  问得好。

  祓神也很奇怪。

  但他暂时没想到答案。

  面前的琉璃碗冒着甜蜜的香气,汤羹呈漂亮的琥珀色,点点桃花瓣漂浮,红枣软糯,十分漂亮。

  神灵拿起汤匙,浅浅舀起一勺汤羹,送入口中。

  一口。

  两口。

  三口。

  ……

  作为厨师,最想得到的就是食客的高度评价。

  清禾问:“怎么样怎么样?感觉有什么不同么?”

  神灵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舌尖萦绕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

  奇怪,但并不讨厌。

  滋味?

  这个词语对他来说已然十分陌生,更不要说甜蜜。

  神灵并不追求口腹之欲,因此便是味觉还在时,也从未体会过甜。

  当然,他也没有兴趣了解甜味。

  可这次入口……

  原来,甘甜是这般滋味。

  神灵生前拥有过的体验过于匮乏,以至于想要形容,却找不到词汇。

  他只感觉到,自己常年冰冷阴郁的心情,似乎因此刻温暖香甜的滋味,变得轻盈些许。

  清禾也在观察神灵。

  祓神惯常淡漠模样,眼睫微垂,稍显病气的眉眼有些恹恹。

  可此刻,甜的味道让他冷峻的眉眼稍稍舒展,表情之间含着几分怔忪,仿佛正在思索这是什么奇异味道。

  半晌,神灵轻声答道。

  “尚可。”

  清禾有些失望。

  “失败了吗?您不喜欢么?”

  祓神没有回答。

  见他沉默,清禾眼珠一转,安慰道:“没吃出来也挺好的。”

  神灵问:“好在何处?”

  “吃不出味道,那不就等于喝热水?多喝热水还不好么?”

  可惜祓神没能get到这个跨越时空的冷笑话。

  见他不笑,清禾挠挠脸:“别这样看着我嘛……您不喜欢我做的,我能说什么,总不能哭吧?”

  哭要是能打动这冷酷无情的神灵,她绝对用眼泪淹了地宫。

  瞧她表情轻松地开玩笑,似乎已经习惯冷言冷语的模样,祓神微蹙眉头。

  “并非不喜。”

  “我……品出了甜味。”

  反应过来神灵说了什么后,清禾微微睁大眼睛。

  “真的?!”

  “那您喜欢吗?”

  “红枣枸杞汤真的甜!”

  见清禾计划之后还要做什么,帮助他恢复更多味觉,祓神眉眼间万年不化的霜雪,稍稍融化了些。

  其实,令神灵感知到香甜滋味的,并不是红枣枸杞汤。

  想让他吃出红枣枸杞汤的香甜滋味。

  希望他活络气血,不再体寒冰冷。

  神灵品尝到的,远远不止食物本身,更是少女的祈愿祝福。

  来自少女的祈愿,赋予神灵甘甜感受。

  ——这是神灵平生尝到的第一丝,柔软的甜味。

  知道祓神恢复一部分味觉后,清禾愉快地喝下自己那份红枣枸杞汤。

  真甜!

  清禾专注捞红枣吃时,神灵放下汤碗,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这次想要什么?”

  “嗯?”清禾鼓着腮帮子,像只忙碌的仓鼠。

  听到祓神的话,她茫然回道:“要什么东西?”

  “祭品我收下了。”祓神说道,“契约已定,你可以讲出诉求。”

  南海珊瑚。

  九幽冰杖。

  或者任何她想要的奇珍异宝,此刻都可以许诺给她。

  这是尘世凡人梦寐以求的承诺。

  可清禾道:“我没什么想要的啊。”

  吃喝不愁,安全无忧,还图什么?

  哦对,图祓神!

  她光速反应:“不对,我想您感受到大爱无疆!”

  祓神面无表情:“口号不算。”

  好家伙,根本不信她。

  她恹恹坐回去:“那没什么想要的了。”

  她敷衍道:“一定要送的话……我今晚不是诅咒发作么?我希望您能用对我来说最温和,最舒适的方式帮我。”

  清禾说得敷衍,可祓神没有准备敷衍。

  今晚她诅咒发作,因柳无欲那老物的缘故,相较以前会有些艰难。

  但有他在。

  如今契约已定。

  这个诅咒之夜,他会赐予信徒,与她所献贡品相称的甜美。

第十七章 发饰

  清禾搬到了锁灵殿住。

  神灵说这样若她诅咒发作,方便及时援护。

  清禾觉得有道理。

  她在镇魑殿的家居用品不多,尽是些床榻被褥。

  其实在她打通灵脉后,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便是不用也没有影响。但清禾就是喜欢,而神灵也从不干涉她这些十分烟火气的小讲究。

  祓神帮她从宝库中翻出一张玉床,似是万年前某个尘世盟主给天道的供奉,在床上哪怕只是躺着,修为都能有数倍增长。非常适合她这样的修行懒蛋。

  清禾将自己的被褥仔细铺上这张无价玉床。

  “呼。”她舒口气。

  这玉床不铺得厚实点,根本不舒服。

  收纳物品,布置家居从来不是三两下就能完成的。

  清禾感觉到自己长发散落在颈边,一直扎扎的不太舒服,但手上活没干完,她腾不出手整理头发。

  她忍不住嘟囔:“要是来的时候能带个发圈就好了。”

  正如此想着,她感到神灵微凉的手指贴上她颈侧,以指背轻挑起她散落长发,为她梳理至身后。

  神灵动作非常自然,她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只是本能的,被那冰冷手指刺得颤抖了一下。

  无关喜好恐惧,单纯由于祓神体温十分冰冷,导致触碰她肌肤时,反差格外明晰。

  “……”

  清禾看了祓神一眼,欲言又止。

  但很快又摇头否认了疑惑。

  “没什么。”

  大概就是顺手帮她吧。

  整理好床铺,她说道。

  “我去洗漱啦。”

  可这长头发实在麻烦。

  清禾掂着自己一截长发,寻思一会儿洗脸时能不能用灵力将头发托起,实现字面意思的“长发飘飘”。

  或者用细木枝当发簪,把头发缠起来?

  清禾试着比划,但用惯发绳的她根本不会使木枝,反倒差点把自己戳到。

  算了算了,就留短发吧,还省事。

  她“啧”一声,准备手动断发。

  但就在她右手凝起灵力,化作手刀准备划向头发时,她的手刀忽然难以前进一寸。

  神灵声音骤然带了几分寒意:“你准备自杀?”

  “什么呀,我准备剪头发呢。”清禾无语,“怎么可能伤到自己?”

  “为何断发?”神灵蹙眉。

  祓神虽然不被俗礼约束,却也知道断发等于髡刑,于人类是极严重的刑罚。

  少女这是又想搞事情了?

  “头发长了,行动不方便,剪掉不是很正常吗。”清禾纳闷。

  祓神眉心并未舒展。

  清禾忽然感到灵力涌动带起的清风。

  她压下翻飞的散发,惊奇看过去。

  只见神灵掌心灵光涌现,逐渐凝聚出一条嵌宝金凤珠带的模样。凤凰鸟羽以金丝勾勒,作振翅欲飞状,冠部镶嵌红宝石、珍珠,造型纤细典雅,十分精致。

  相较凡俗珠宝更为难得的是,祓神亲自为那金凤点灵。那金丝鸟羽,不止装饰彰显精巧工艺的作用,更暗含天理,不知藏着什么玄妙阵法。

  这件珠宝首饰,属实是修真界无数女修豪掷千金也难以求取的顶级法宝。

  而神灵就这么因为她一时之念,而赠予她。

  祓神示意她接过发饰。

  清禾稀罕地说道:“您专门为我设计的?”

  神灵平静面庞上看不出情绪,他稍作沉默,似乎要说什么。

  但清禾没注意到,见他暂时沉默,以为不想说话,便接着道。

  “您宝库里还有这样的宝贝么?”她纳闷,“凡人为何会献祭女子所用珠宝?”

  肯定不是给神灵新娘准备的。

  他们若觉得祓神会有伴侣,棺材就不会做的那么小了。

  说着说着,清禾笑起来:“总不可能是您自己造的吧哈哈哈哈哈。”

  祓神怎么可能这么细心,早早注意到她头发散着不方便?

  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

  不知为何,神灵顿时黑了脸色。

  清禾:?

  干嘛不高兴。

  神灵语气急转直下,冷冷道,“用发带束住头发,然后去做你的事。”

  没错,这么说才符合祓神画风嘛。

  清禾熟门熟路地无视掉不中听地方。

  “好嘞。”

  她两手作梳,自然的将头发全部束起,背身朝向祓神。

  “那你帮帮我嘛。”

  洁白脆弱的后颈,就这么不遮掩的露在神灵眼前。

  神灵略感错愕,随即自我厌弃地皱眉。

  他刚才,在想什么?

  ……

  清禾本做好心理准备,感受祓神冰冷指尖的碰触。

  但最后为她编发的并不是神灵,而是发带上那只经祓神点灵的金凤。

  金凤振翅而飞,发出悅耳啼鸣,长长的绸缎仿若轻盈尾羽,随着它摇曳。

  神鸟在她发间灵活穿梭,以喙为她整理碎发,最后栖息于鬓边。

  清禾爱惜又新奇地拨动自己鬓边垂下的珠穗,凝出水镜,稀罕的左照右照。

  真好看。

  她大大方方地夸奖自己。

  实际上,清禾本就是美人胚子,但天天陪在神灵身边,神灵目不能视,她根本没意识去好好打理过自己。

  神灵也从未在意这个细节。

  但随她前往天圣城一趟,祓神无意中发现,天圣城条件艰难,却也有爱美的天性,会以简单干净的首饰装扮自己。

  那清禾呢?

  神灵这才起意,借献祭的由头,将发饰送给清禾。

  ……

  但若是她总能如此虔诚供奉,那再赠予她类似首饰,未尝不可。

  清禾发现这凤凰发带属实好用。

  签订契约后,她心念一动,凤凰就会自动飞到她鬓边编发。

  而若是需要休息了,同样运转灵念,便可散开。

  多培养,指不定以后能做她专属发型师。

  等清禾洗漱完毕时,祓神已经盖棺休息。

  神灵作息极其规律,比不得小姑娘。

  对于清禾来说,若非今晚诅咒发作,她还能熬更晚。

  “祓神大人,晚安。”

  她甜甜说道。

  没有回应。

  神灵一贯不理解她在这方面的仪式感。

  清禾左右看看,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锁灵殿比镇魑殿大得多。

  因为有镇压阵法终年运行,温度也更低。

  今晚她的诅咒会再次发作。

  可她一点也不怕。

  大概是因为那位,沉静而淡漠的神灵所给予她的安心感吧。

  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

  ……

  神灵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赤霄急促地说道:【天道大人,清禾诅咒发作了!】

  祓神当然知道。

  诅咒发作的瞬间,他的神识便被触动,进而立刻苏醒。

  神灵离开棺椁,出现在少女身边。

  锁灵殿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南海上贡的夜明珠自会向殿中洒下柔和的银光。

  清禾原本睡相恬然,微微偏过脸,避开自上而下的柔光。但此刻,她的脸颊浮现异样的红晕,眉心微蹙,有挣扎苏醒迹象。

  然而此次诅咒似是发展出了不同能力,将她困在睡梦中,因此尽管身体极其不适,却始终无法苏醒。

  神灵指背轻柔试了试她的脸颊温度。

  烫得吓人。

  祓神探查完清禾状态,准备收回手。

  可少女本能地想亲近降温事物,尤其祓神身上还有她此刻格外渴求的信息,此刻如藤蔓般软软缠了上来,依恋放松地紧紧贴着神灵。

  祓神:……

  神灵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起伏。

  他决定先帮清禾压制诅咒,清醒过来再说。

  她被诅咒困在识海中,若是任由事态发展,她必会神魂衰竭而死。

  少女颤动的睫羽不经意划过神灵的手背。

  毛绒绒的,柔软而酥痒。

  ——来自她赋予他的触觉。

  神灵将少女从被窝中扶起,少女未恢复苏醒,只软软依靠在神灵怀中。

  她垂下头,浓密乌亮的发丝纷纷垂落。

  神灵一手将她的长发抚至脑后,逐渐露出半张素净的面庞。

  有别于白日的神采飞扬,此时的她,是安静而压抑的,唇边偶尔漏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神灵注视着少女。

  接着,祓神微阖双目,俯首将自己的额头,轻柔贴上少女的前额。

  少女温热急促的吐息在神灵鼻尖渲染氤氲,带来转瞬即逝的温暖。

  此刻,两人距离如此之近。

  呼吸可闻。

第十八章 偏爱

  清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野顿时被动荡晕染的赤红填满,熊熊烈焰之海将天空烧得火红一片。

  眼前是极其奇幻恐怖的火焰世界。

  烈火将粗糙山岭炙烤成深黑的碳色,天空呈现奇异的暗沉橙红,她躺在一堆石头堆砌的高台上,手脚被铁链束缚。

  这是……哪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清禾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境,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然而头晕脑胀,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奋力转头看向高台下,只见一群身着道袍的陌生人,在下面载歌载舞,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仿佛跳大神。

  为首的是个面容呈现苍老与稚嫩交织的阴沉老头。

  她不认识他,却觉得十分厌恶,想要远离。

  清禾倒抽了口冷气。

  她全身哪里都痛,而且体温烫的吓人,应该在发高烧,可清禾预感,倘若自己一直躺在这祭台上,必然会发生某种极为凄惨的事情。

  她悄悄移动手脚,脚刚挨着地面,就奋力咸鱼打挺,立即弹了起来,闷头往反方向冲。

  那群邪修看起来沉浸做法十分专注,然而她刚逃跑没几步,就被抓住了。

  明明离她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