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苍怀说着一叹,他不满袁老大,有时见缇骑残暴,实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他偶然私心忖度:如果把自己放在袁老大的位置,维护这么大一个朝廷,管束好这些巨族豪强,万民兆姓,他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抑或反而是进退失矩,弄得天下星散、一团糟?

耿苍怀叹了口气,政治是脏的,可能因为——人是脏的。虽然这一点耿苍怀不愿承认,但他还是觉得:所有的妥协都是脏的。无奈的是,从有人以来的生生世世,大家都活在这份脏中,滋滋润润、也委委屈屈地在卑鄙与阴谋、牺牲与剥削中生存过来的。

骆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等耿苍怀住口了好一时,才又问:“他的武功怎样?”

耿苍怀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事可不太好评价——人言人殊,每人都有每人不同的标准。他不知骆寒的标准是什么,便笑着反问:“据我回想,你好象在江西跟踪过我,看过我出手,你觉得我的武功怎么样?”

骆寒“嗯”了一声,默认了跟踪一事。想了一下才答道:“还好。”

然后又道:“太规矩了。”

耿苍怀没想他会这么一答,不由一笑。却听骆寒很认真地继续道:“这样练起来会很累,但的确精深。”

想了下,骆寒又加了一句:“我没把握胜你。”

他意犹未尽,看着窗外,却最后加道:“但我也许可以杀你。”

耿苍怀先一愕,然后明白:杀一人和胜一人是不同的——但他也没想到骆寒会这么说。

他不以为忤,反觉得这少年倒坦诚得可爱,也就微微一笑道:“如果照你说的,那么袁老大的功夫可就不太规矩、甚至可以说太不规矩了。”

眼角扫了一眼骆寒,他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但他练来想来也不会不苦。”——这世上有不苦就可以修来的绝顶武功吗?你骆寒练得就不苦吗?——耿苍怀苦笑着想:只不过每个人以苦为乐的方式不同而已。

“——袁老大的功夫比我博而且深,可能我超出他的,只是他不似我这愚人般苦练而得的一个‘精’字而已。但他的武功相当霸道。他数入名门,深明诸多拳法,几乎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所以也可以几乎不依规矩出招。其势如狂滔巨浪,瀚海横沙。我只年轻时和他试过身手,如今十有余年没再见过,但那时他的武艺,思之仍令人骇然。”

想了想,耿苍怀又道:“江湖名家,多各有绝技。比如我,凭‘通臂拳’、‘块磊真气’和‘响应神掌’也算薄有声名。可袁老大不同,他所学太多,各家各派之绝学秘技他常常不问出处,只管拿来就用。他又一直忙于世务,没心思整理廓清。所以,也没人知道他擅长什么武功。如果可以称之,只有把他的各种拳脚器械前加个‘袁氏’之名,比如,‘袁氏罗汉拳’、‘袁氏太平刀’、‘袁公剑’、‘袁门心法’…种种不一吧?”

“我这一生很少服人,尤其志趣不同不足与谋的人。但如单论武功,提起袁老大三字,我只能说三句评语——佩服、佩服…最后还是佩服。”

骆寒静静听着,并没有觉得耿苍怀有夸大之嫌。良久,耿苍怀一叹做结道:“所以我也给你提供不了什么关于他的资料。只听说他最近有一门独创的心法,号称‘忧能伤人’,不知其中奥妙如何。唉,说起来,以袁辰龙的功夫,倒真的到了可以开山立派的地步。只是,他尘世中要做的事太多,无此工夫。就算有此工夫怕也无兴趣来做。”

骆寒一时没有说话,最后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的功夫如何?”

耿苍怀想了想,欲有所言,似又讲不清。又想了想,才道:“不好比,不好比——我也只见过你一两次出手而已。轻疾险峻,果非常人所能及。但恕我直言,你的剑法气象不大,出手似还小气了点儿。”

这一句似正击在骆寒心底,他此后一直无话,让耿苍怀都后悔,是不是话说直了点儿。但又不好改口。实在是于他心底,已把骆寒看成了自己小兄弟一般。只不过,这个小弟的大哥要当起来,可当真太难了点儿。

以后他们又同行了两天。耿苍怀是因为一时左右无事,索性缀着骆寒,看他如何行止。只见骆寒一路依旧无话,晚上住宿时,也没再问耿苍怀什么。只是从第二天晚上,耿苍怀于睡梦中忽听到磨剑之声。醒来细听,却是从头上传来。他一睁眼,见同室的骆寒已经不在。他心里好奇,出门一望,见骆寒正坐在房顶,用屋檐之瓦就那月华磨他那柄两尺短剑。

其后的夜里,耿苍怀觉得,有时,骆寒似是一夜都不睡。或以手指,或以足背,悬在房梁屋檐、或门外大树上练他的腰功腿劲。耿苍怀见他姿式怪异,也不知他这门功夫的出处,只有暗暗诧异。

他们这一路还是向东行去。走不了两天,道上已传出袁老大不满骆寒劫镖杀官、剑伤其弟之所为,已率麾下劲士坐镇镇江。

他的锋头已直势逼淮上,说骆寒如果不出,就欲向镖银的收主易杯酒讨个说法。

骆寒行路一直走在江边荒野小路,道乏行人,这些话都是耿苍怀去打听回来的。骆寒听说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落脚更是荒僻,不再落在客栈,而是荒野小村的农人家里。因他走的路僻静,所以他们这一路上倒真没遇上过什么江湖人物,更无人能知他们的行踪,只骆寒每夜磨剑的声音更久更长了些。

这些日子来,寒流南侵,渐渐北风凛烈,耿苍怀都觉得衣服单薄了起来。这晚住下,半夜里,耿苍怀就听门外隐有剑风。睁开眼,却见油灯还在骆寒榻边亮着,灯下放了一本发黄的剑式杂谱,是这些天骆寒闲来常看的。耿苍怀走向窗前,从窗缝间向外望去,只见庭院之内,北风之中,骆寒正在舞剑。向上看,天上是彤云朗月,砸在庭中,照得一院明澈。骆寒剑风劲疾,在嘶嘶北风中猎猎做响,却听骆寒低声吟道:

昨宵晏起风满堂,

一室穿厢大风长。

风于门外瑟寒木,

一帘扑索子夜长。

独有一子当西窗,

恍恍梦醒心茫茫。

欲持古卷拥衾看,

还明一灯影昏黄。

奈何忽有鸡声起,

起着夹衣出横廊。

不为变夜寻星斗,

只恐心事久低昂!

我既少年慕磊落,

谁能教我坦荡荡?

耿苍怀忍不住直欲拊掌——好一个:“不为变夜寻星斗,只恐心事久低昂!我既少年慕磊落,谁能教我坦荡荡?”

——这一种中宵惊起,舞彻中庭的豪情耿苍怀已久未曾经。

第二天骆寒便不辞而走。然后两天之后,耿苍怀就听说,就在袁老大势逼淮上,力迫杯酒之时,有个少年牵着骆驼在石头城边长江畔晃了一晃。

耿苍怀只觉血脉一张——除了骆寒,这世上,还有谁敢如此独撄袁老大锋镝之所向?

耿苍怀也一路东行而去,要看看这不可避免的对决是何结果。路上,他看着天上日渐浓厚的彤云,层层厚积,势压江南。有一场风云激变,只怕也就要发生在江南的这块土地上!

第四部 传杯

序章

故老传说,在寥落的夜宇里有两颗星,它们名字叫做参与商。传说中它们是永不相见的:一起黄昏、一现黎明;迢递难期、遥隔汗漫。

——在淮水之南有个地方,名字就叫做商城。

商城是个小城。

城里的中宵静静的。

——易敛出了六安,欲返淮上,途经于此,便在此歇宿。

商城的城堞在战火中已被摧毁,此后一直未能重建。城边有池,本是备来灭火的,这时夜暗池黑,疏星碎溅。

城中人本不多,这时大概都已睡了。白天,都是为这乱世里不易的生存辛苦操持的一天,只有这一睡,是造物对人无多的恩赠吧?人生的碎片枝枝桠桠地扎入梦里,在梦里消融沉寂。被割碎打压的生之欲望却藉这一睡慢慢复活过来,好让明天可以勉强拼合起一个还算完整的生。

——生着去承受那一场场人生中难奈的劳乏与疲重。

睡着的人是有福的。

易敛独自走向郊外。郊外的风吹过山野闲岗,他窸窣的衫拂过淮南的乱石劲草,试着煎洗去心里的那些琐务纷繁。

——如果没有这一番沉敛自省的功夫,怕没有人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图存吧?易敛在淮上浸泡日久,自觉一天一天下来,自己内心的世界也渐如这乱石野草般芜杂难平了。好在人生中总还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将你超拔援引。他在心里想起一个人——有一种人你于稠人广众中一剔眉间就会不由将之遥思悬想。但只有这样的夜,这样的郊外,你单影长衫,处身于碎星乱野之间,才会细致地感觉到他的眉眼。

夜静静的,易敛衣飘眉止,心若吟哦。一种思绪渐渐已牵入他的一呼一吸之间。

他从怀中掏出了两个杯子:一只新杯,一个旧盏。他把两只杯子对放于地,仿佛筹划就一副对酌的姿态。

“两人对酌山花开”——易敛学过画,所坐之处颇有格局。那两个杯子于乱石枯草间这么一放,一句诗就似在杯子间跳了出来: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记忆里彼此也曾就那么举杯相对。记忆里两个人于数杯朦胧后,那山花不管在多萧索的冬野里也会次第烂熳…

易敛忽眉头一皱,他在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颇为枯瘦,映在地上的影子淡淡的,恍如飞烟。这是习练“烟火纵”之术的人在平时也收敛不尽的异态。

易敛一回头,凝目道:“庾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