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就已隐身不见。

文亭阁去后,不知怎么——文翰林适才只想快快遣走他,这时倒觉得留下他更好一般。

因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那将至之人面对。

脚步声已行至坡上,文翰林只觉呼吸一紧,抬首看月。天上月华微微,隐有紫晕。草寮外的山坡上,却有个人影渐行渐近,地上的影子也渐拉渐短,渐渐就快行到草棚边上。

文翰林却低着头,似一时不敢抬头看那影子上的真人,反要先从影子中先揣摩下来人是否清窈如旧。——而那影子,看着看着,似乎隐隐就透出结当年曾相与共的一些姿式来。那身影依旧窃窕如初。石头城侧傍秣陵,文翰林想起当日,每来秣陵,他曾与这人影石头城上同嬉。她那时瘦腰广带,轻吟浅笑,一一犹在心底。可如今,世事如棋,他悔不该…

他虽为人精醒,但有些旧恨,有些陈伤,依旧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月晕而风,看来,一会儿就要起风了。而往事在风起前都已消散入云中。文翰林站起身,一抬头,轻声道:“阿如…”

这草寮本在一处山坡之上。山坡有一面临水,嵯岈陡峭。坡下水流琮琮,响如佩环。

而坡上也正有佩环月夜归来,化做此身幽独。

来的人正是萧如。她步履悄悄,身形很瘦。这是文翰林与萧如多年后的第一次最尴尬也最苦涩的会面。两人静静对着。萧如看着文翰林,多年不见,他已憔悴多了。毕竟一些旧事还犹有余温,象那灰盆中微微瑟缩的火,挣扎着要从那焚烧后的劫灰中试着探出一点红心来。

他二人默默相望,半晌才听文翰林喉中哼出一声苦笑:“又见面了,十一年零三个月,整十一年零三个月了,时间真快啊。”

萧如缓缓点头,她也听出文翰林语意苦涩,像这江南涩涩的冬。——文翰林怎么会不苦涩?多年一别,才得一面,而她此来,却是为了…

萧如的容颜似有一种穿越诸多迷情后的空绝。她本身自有一种尊贵的清丽,这也是文翰林敬她的所在。文翰林看着看着,心里却忍不住浮起爱怜。如果当年不是为了那些名位权势,如果…

萧如立在月下风中,长袍拂地——今夜她似特意穿了件空落落的明显偏大,都有些象个男子式样的长袍。她一个女子的身形在长袍里显出一种别样的风韵流慨来。那是一件布衫,布纹暗旧,款式疏简,分明是改自于另一人的旧衣。她明知可能重遇旧情,却特特穿了这么一件长袍而来,其意何在?怕不只为今夜要如一个男子般统领一场伏击那么简单吧。

萧如侧目四下观望四周局势。四周似乎除了夜,什么都没有,所有的都已藏身于黑暗。人虽如昨,但两人之间,笼罩于身侧的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似乎已有很多。

看到萧如那么镇定的神态与她四望的警戒,文翰林一腔私情如汤沃雪,消融无踪。他久已惯于暗争险斗,当下也定了心神,恢复过神色。微微一笑道:“我忘了,还没请你坐呢。”

然后他一侧手,让出客位,那简陋的板凳上却铺了方他特备的锦茵。

只听他笑道:“萧女史请坐。”

——她已是萧女史了,他只能呼此,已不再是当年的“阿如”。

萧如含笑而谢。

只听文翰林道:“知你要来,我特意生了些松炭——记得你当年最喜欢玩炭火吗。咱们小时守岁,还差一点烧着了‘养闲堂’,惹得大人一顿吼。咱们且拥炉一看。快三更了——三更开门去,乃见子夜变——让咱们看看,这一夜过后,江南之局,到底会不会有变。”

天下月华一亮。四周似乎猛地一寂,文翰林期待着这一场子夜之变,他是与那人——有着夺妻之恨的。

忽然两人都有惊觉,然后齐齐侧首:石头城下,有一条人影正在数射之外向石头城下腾跃而近。那人姿式飘荡,顿如鸥停、跃如鹤翥,两人相顾一眼,心里齐暗自道:

“来了!”

坡下不远的江心,却停了一艘小船。那是个舴艋小舟,舟上有一支渔竿横伸而出,孤吊吊地垂着。丝线轻悬,有好几次鱼已咬了钩,舟上的人却没有收竿,一任它悬着,让那鱼又脱钩而去。

船上人的身形似一直对着不远的石头城下,微微佝偻的背上顶着一颗白发萧驳的头,头上之发黑白参半。他口里有一时低低唱着:“渔翁夜停西岩宿,暗汲清江燃苦竹,月升烟消不见人,矣乃一声山水绿…”

江风很大,歌声又低,唱得只能自己一个人听了。

那渔翁这时也忽一抬头,口里也喃喃道:“来了。”

是来了。——来的人黑衣瘦颈,细腰窄臀,石头城上的人也在心里暗呼一声来了。

江心船上的渔翁忽一挺背,他满头萧白,可头下的颈项似乎犹有残存的一点不甘于衰年耆龄的傲气。坡上的文翰林和萧如也一时沉静,他们都知那来人是骆寒。他们等的也就是骆寒。

——萧如今夜果然是代袁老大来统领全局。袁老大本欲亲至,但直到傍晚,才被突然出现的李捷挟圣命强拉而去。他情知有变,只来得及找人知会萧如,言下之意自是嘱托萧如代来照看。萧如也是行到江畔才被文翰林预派等在那里的人邀请她坡上一会的。她情知有变,当时立时就遣返了本来陪同而来的水荇。突逢文翰林出现,她心里也在千思百转,但这时骆寒一现,她已无余暇再想这些,盯着石头城下,等着看骆寒怎么入伏。知道再过一霎,石头城下只怕就杀声忽起,剑光潋滟了。

江南的冬,也会有一丝血色忽然飞溅。

但她也没想到那跃近的人影会在入伏前忽一个倒旋,如寒鸦避水,姿态轻幻,轻轻窈窈地就落在伏击圈一丈之外。船上渔翁忽一拊掌,这一下无声却很用力——他与骆寒曾江边忘机共度,也曾大石坡上剑棍相战,他自己也说不清对骆寒到底是友是敌了。

只见他这一击掌似是激赏似是遗憾,打得自己都觉双掌生疼。——只听骆寒清锐的声音遥遥道:“骆寒依约而来,当面可是宗室双歧赵无量前辈?”

石头城上寂然无语,似是城上之人也没想到他会预先发现埋伏之所在。

文翰林松了口气,他本怕骆寒轻易入围,这时却坐了下来,洒然一笑:“居然被人识破了,秘宗门的伏击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今夜本就是要借骆寒之势一破辕门精锐。

萧如却淡淡道:“秘宗门也不是仅只会暗杀的。何况这岂非——正如你所愿。”

文翰林一笑:“袁辰龙想来也没把骆寒想得如此简单,否则他不会把麾下‘长车’也派了出来。”

萧如一愕,看来文府今日果然是有备而来。她想知会众人,但势已来不及。她心中虽急,面色反安然了下来。

他二人话锋一触即收,相视彼此一笑。文翰林拨了下火,把炭拨旺了些,微笑道:“阿如,你身子弱,坐近些。打小就爱咳嗽,最近嗽疚可好些了吗?”

他殷勤相问,不知情的人只怕还以为他二人此间相会当真只是知已叙旧。

萧如果觉夜寒,喉中轻轻一咳,也就坐近了些,微笑道:“没有——养着养着,倒把这病养得贴心了。不过这样也好,人生本难有件事一直巴心巴肝地贴上你,缠绵不去。有这咳,贴上你了就再寸步不离,倒让我觉得还有个什么相伴,不至于那么寂寞,也不会忘记自己是还在活着的了。”

她本是个言语有味的女子,一向言语虽淡淡的,但闻者听来,只觉清艳。这样的女子是要懂鉴赏的人来赏鉴的。文翰林微微一笑,目中已露欣赏之意。他喜欢萧如就在这一点——无论是何情状,她总有本事让气氛起码看来轻松起来。

只听她道:“翰林,怎么,我靠前了,你倒坐后了一步,你当年的旧伤还没好吧?还是穿这么厚。这儿的冬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两人间隔着一盆灰红的炭火,炭与炭之间隔了些银白的灰,文翰林微笑道“我原本就该对你有‘退避三舍’之谊呀。”

那还是他们小时偶尔争斗时留下的戏言。萧如闻声一笑。文翰林却还在想着萧如适才的话。他看着面前灰火——“人生中难得有什么巴心巴肝地贴上你”——是呀,炭上的炭灰抖抖而落,人生岂非也如这炭?——本渴望的贴皮贴肉的一烫,但又如何呢?落得的往往也只能是满身披灰,隔膜相伴。

文翰林轻声一笑:“猜一猜,今晚这深宵一斗,究竟谁胜谁负?”

远处城墙是胡不孤的身影正自升起。萧如望着那升起的胡不孤矮小的身形,笑道:“那你猜一猜,‘长车’此刻应该何在?”

石头城下风云突变,骆寒一击,秘宗门已卷地而上。文翰林眼望着萧如笑道:“阿如,你头上有一根白头发。怎么这么早就长白头发了?可惜,你好久没在我身边。要是你在我身边,我是永远不会让你有白头发的。”

他说着心中微一哽滞,是的,永远、永远不会——如果你肯…肯让我帮你拔的话…

萧如却一扬眉,双唇微启,暂略过石头城下局势,微笑道:“我是不会拔的。白发为君留,难得长出一根,算见证我这些年经历之所在,怎么舍得就拔掉?长也由它,白也由它。如今我已不是当初那个那么爱漂亮的小女孩了——白发是我新欢,而青丝已是旧爱。”

她言中似是暗藏着什么隐喻,文翰林只觉心中抽搐一痛——这个女子还是当初的那个女子。他知道她过得并不快乐。为什么她的镇定装欢还是对他那么具有杀伤力?当时文翰林当年一时失着,惹得两人情海生变,事过十年,每思及此,犹有余恨。

——可当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收拾掉你如今心下切之念之的袁老大,你却由白发谈起什么新欢旧爱!

文翰林想起当年那事之后,萧如只给了他一封信,信里笺上却是一片空白。“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萧如是禁不起一点轻侮的。但她跟了袁大就真的快乐了吗?他有时都怀疑当初那事还并不是两人真正缘断的理由。萧如只怕就一直在等着那一刻,而这个想法才真正让文翰林真的心痛。虽然彼此的缘份就此留白,但人,总还希望彼此间曾有过什么。

他记得萧如小时就渴慕英雄,袁老大也充称英雄,但那样的英雄,是她这样一个女子适合相伴的吗?

文翰林忽然一惊,不对!——多年相逢,萧如已非当日的萧如,她是代袁辰龙出面。自己不能一见就为她旧情所困。想到这儿,文翰林双眉一振:“你猜胡不孤困不困得住骆寒?”

远处战局已渐入惨烈,秘宗门伏击已完全发动。文翰林看了萧如一眼:“不如咱们打一个赌吧,你赌骆寒输还是赢?”

见萧如未答,文翰林又道:“我买骆寒——因为,如果他就此身陷,我这次这么大张旗鼓而来,岂不是要落个偃旗息鼓,答然而退,那岂不是大没面子?阿如,你是要买胡不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