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天给吓了一跳,游目四顾,却不见文廷壁的影子,姬晓风笑道:“他是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意图将咱们骗出来的。别上他的当。”其实江海天也学过这门功夫,只因临敌的经验不足,一时慌张,就没有察觉出来。

  姬晓风道:“听这声音,他最少离咱们还有三里,贤侄,你意欲如何,是跟他们拼呢,还是再逃?”江海天道:“伯伯,你,你是不是受了伤了?”姬晓风道:“伤倒没有,只是被他那厮用隔空点穴的功夫整了一下,还未能腾出时间来运气行血……”

  江海天吃了一惊,道:“那你怎么刚才还用修罗阴煞功?内力岂非更损耗了?”姬晓风道:“要是再逃的话,我大约还可支持半个时辰,但终须给他们追上,我看不如拼了吧?”江海天道:“怎么拼法?”姬晓风道:“我再用修罗阴煞功,纵然伤不了文廷壁,最少也可以击毙欧阳二娘,就是那欧阳伯和,谅他也要受伤。这么样,你有宝剑,就不难打赢文廷壁了。”

  江海天热泪盈眶,道:“伯伯,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赞同。”他知道以姬晓风现在的情况,倘若再用修罗阴煞功,纵然伤得敌人,自己也决难活命。姬晓风不过是想牺牲自己来保全他而已。

  姬晓风苦笑道:“难道咱们就束手待毙吗?”江海天沉吟道:“最好咱们能找个地方暂时躲避一下,只需半个时辰,咱们就可以各自运功,恢复精神了。”原来江海天虽然得那半根灵芝,元气不至于怎样受伤,但也还急需运功调治。

  姬晓风道:“临急临忙,哪里找得这样的好地方?要是随便找一块岩石或树木掩蔽,那就要完全讲运气了,倘若给他们发现,危险更大。”

 

  江海天也自彷徨无计,忽地他想起了云召给他的那张地图,在地图上的许多地方,云召都加有附注,写上他好朋友的名字,叫江海天在急难之时,可以找他们相助的。

  江海天拿出地图一看,“咦”了一声,道:“果然有一个于大鹏,那于少鲲没有骗我!这于大鹏大约当真是他的父亲!”姬晓风道:“于大鹏是少林派的俗家高手,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提起他来,这是怎么回事?”江海天道:“这事我慢慢和你再说,咱们现在赶快找这于大鹏去,他就住在附近。”

  姬晓风道:“哦,于大鹏就住在这山中吗?坐落何方?”江海天看了看地图,道:“在神女峰鸣琴涧边。”姬晓风问道:“你怎知他肯收容咱们?”江海天道:“我有云召的金狮令。”姬晓风沉吟片刻,苦笑道:“好,事到临头,我也只好不顾这老面皮了。姑且去一试吧。”

  江海天听他口气,似乎不大想见这于大鹏,但已无暇问他缘故。只见姬晓风身形一起,从丛林中穿过,手拨繁枝密叶,身形过处,树叶铺了一地。江海天忙用天遁传音之术叫道,“姬伯伯,你错了,不是这个方向!”

  姬晓风倏地折回,低声笑道:“这秦岭我曾进出数次,了如指掌,不必看图,我就可以带你到鸣琴涧。我这是故布疑阵。文廷壁见了这满地落叶,一定以为咱们是匆匆忙忙,从这边逃走。”江海天这才恍然大悟,心想:“姬伯伯真不愧是个老江湖,机智精细,确非常人可及。我可得跟他好好的学。”

  姬晓风道:“你提一口气,用踏雪无痕的轻功,尽量避免在地上留下足迹。”江海天紧紧相随,不到一炷香的时刻,便到了鸣琴涧边。

  一条瀑布从悬崖上泻下,汇到涧中,其声叮哆果然甚似琴声。姬晓风游目四顾,却不见人家。江海天道:“对了,这悬崖上果然有五棵松树。”他们二人施展绝顶轻功,避过瀑布的正面,攀上悬崖,但那瀑布飞珠溅玉,仍然不免湿了衣裳。

  姬晓风笑道:“找着了,吃点苦头,也还值得。”只见那五棵松树,交抱如盖,占地甚广,松荫之中,露出一角短墙,果然有个小户人家。江海天道:“幸亏云庄主在地图上的附注说得明白,倘若不然,还当真难以发现呢。”姬晓风道:“咱们正要旁人难以发现。”当下,就向那家人家走去。

  江海天心里正自思量,“要不要将他儿子的死讯告诉他呢?”姬晓风已走到门前,忽地皱了皱眉,低声说道:“里面有人。”江海天道:“什么人?”姬晓风道:“是个女子。于大鹏的老伴早已死了,我只知道他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这个女子不知是什么人?”姬晓风是天下第一神偷,耳力目力,都超过常人十倍,江海天在这方面远不如他,听不到里面的话语。心想:“管她是什么人,敲门再说。”

  江海天敲了几下门,姬晓风又隐约听得里面有个苍老而又惊惶急速的声音说道:“快,快躲起来!”姬晓风大为奇怪,就在这时,那两扇门“呀”的一声开了。

  屋子里出来一个老人,脸带惊惶之色,盯着江海天厉声喝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姬晓风从老松树后摹地现出身形,笑道:“老于,还认得我么?”

  于大鹏又是一惊,大怒喝道:“好呀,姬晓风,原来是你!你害得我好苦,又想来偷东西了吗?”声出掌随,一出手便是少林寺的铁砂掌功夫,横掌如刀,便向姬晓风削下。

  姬晓风焉能给他削着,滴溜溜一个转身,早避了开去,笑道:“老于,我这回不是来作贼的,你试想,我若要来偷你的东西,还会敲门吗?”

  于大鹏一想果有道理,但他仍不敢放松戒备,气呼呼的盯着姬晓风,姬晓风笑道:“老于,你大约这儿年没有回过少林寺,我借贵寺的那两本武功秘笈,早已归还给大悲禅师啦。金世遗大侠为了这事,还特地上贵寺为我说情,承蒙贵寺的老方丈痛掸上人亲口答允,说是原物既然得回,过去的事情就不必追究了。老于,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怎么还把我当作仇人。”

  原来当年姬晓风在少林寺偷书的时候,于大鹏也正在少林寺执役,少林规矩,俗家弟子艺成之后,还要轮流给本寺执役三年。当时他正是看守经堂的十二名弟子之一,为了失书之事,他还受过监寺的责罚,所以他一见姬晓风,便骂姬晓风害得他好苦。

  于大鹏听了姬晓风的话,半信半疑,姬晓风笑道:“你不相信我,有一个人你总该相信吧?水云乡的云庄主云召是不是你的老朋友?”

  于大鹏呆了一呆,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海天上前施了一礼,说道:“这是云老英雄的金狮令,请于老伯验看,云老英雄请我持此信物来拜见老伯的。”

  于大鹏大惊道:“你是什么人,云召他怎肯把金狮令交给你?”江海天道:“晚辈的姓名来历,听说令郎曾向老伯提过,我就是——”于大鹏更是吃惊,连忙说道:“哦,原来你就是江南之子,金世遗之徒,名叫江海天的那位少年英雄么?”江海天道:“不敢。”

  于大鹏沉吟道:“可惜小儿不在……嗯,你说你就是江海天,有何证据?”

  原来于大鹏还是不敢相信,他心里在想:“金狮令确是不假,但焉知这不是姬晓风偷来的?”

 

  古时候又没有“身份证”之类的东西,江海天给他一问,不觉呆若木鸡,心想:“这可难了,我怎么能证明我就是我自己?”

  姬晓风忽地把江海天那把宝剑拔了出来,于大鹏大惊,连忙后退,只听得姬晓风笑道:“老于,当年嵩山千障坪之会,你也曾经在场,总该认得金大侠这把宝剑吧?”信手一挥,如同切豆腐一般把一块大石从中剖开,然后说道:“你想,倘若他不是金大侠的衣钵传人,焉能得有这把裁云宝剑?”

  于大鹏心想:“云召的金狮令,或者姬晓风还敢去偷;金世遗的宝剑,他决没有胆量窃取,而且,就算他吃了狮于的心,豹子的胆,金世遗是何等人物,也决不能容他得手!”

  江海天这时也想起了一件“信物”,把云召所绘的那张地图取了出来,双手捧上,道:“老伯请看这张地图,地图上云老英雄还亲笔写有老伯的名字。”

  于大鹏认得云召的笔迹,金狮令加上地图再加上那柄宝剑,已是足够证明了江海天的身份。

  于大鹏再无半点疑心,歉然说道:“江小侠,请恕老夫适才无礼,只因,只因……”姬晓风笑道:“只因有我妙手神偷在旁,所以你见了金狮令也还不敢相信,是么?”

  于大鹏给他说中,尴尬一笑,说道:“姬晓风,你今天是沾了江小侠的光,我现在也只能相信你了。请两位进去吧。”

  姬晓风笑道:“好,现在咱们交上了朋友,你不必再提防我偷你的东西了。”

  进了客厅,姬晓凤便道:“你不必和我客套,我只想借你一间静室一用。”于大鹏这时刚刚看出姬晓风的面色有点不对,是恶战过后内力亏损的迹象,不禁又是疑云大起,姬晓风道:“等会儿江小侠会对你说个明白的,我可迫不及待了。”

  于大鹏道:“好,那么就请姬先生到我书房暂歇。喂,书房在这边!”原来姬晓风在跟他走向书房的时候,却忽然向另一间厢房探头探脑的张望,给于大鹏发觉了。江海天不明其中缘故,心里暗暗埋怨,“姬伯伯好不正经,怎么到了人家家里,还是这么贼头贼脑的?要是这房内有人家的内眷,那才难为情呢。”他哪知道姬晓风已察觉这厢房里有人埋伏,从那个人的呼吸气息听来,还是一个内功颇有点根底的人,而且这个人也似乎怕给外人发现,所以极力把呼吸的气息减轻,倘若不是姬晓风的听觉异于常人,也决难察觉。正是:

  急难相投须谨慎,谁知旧侣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痛失爱儿拼老命

   惊看情侣斗亲娘

  于大鹏心里七上八落,对姬晓风的行动甚是惊疑,暗自想道:“这厮是个鬼精灵,莫非他已瞧出破绽来了?”随即又想:“江海天是拿了云召的金狮令来见我的,想不至于对我不利。只是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他呢?”

  于大鹏安顿了姬晓风之后,怀着满腹疑团,便问江海天道:“请问江小侠此来,端的是为了何事?姬先生又是何以要运功疗伤?”

  江海天道:“云庄主给我金狮令的时候,曾对我言道,若有急难之时,可求老伯相助,是以我不辞冒昧,登门拜访。”

  于大鹏吃了一惊,道:“你们碰到了什么事情?”

  江海天道:“我曾碰到了令郎。”

  于大鹏道:“哦,不错,小儿也曾说过此事。”

  江海天道:“不是在玄阴谷的那一次,我是说今日的事情。”

  于大鹏心头一震,忙道:“什么?你是今天碰见他的吗?在什么地方?”

  江海天正自心想,要不要将他儿子的噩耗告诉他,左边厢房的房门忽地打开,一个少女飞奔出来,叫道:“江相公,当真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海天这一惊比于大鹏更甚,定了眼睛,吓得呆了,面前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婉!这刹那间,江海天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欧阳婉“噗嗤”一笑,说道:“你的神气为什么这样难看?哦,是了,你一定是当我偷你义父的药囊,所以恨死我了。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了,偷你义父药囊的,以及和叶公子到云家庄的那个人都不是我,那是我的姐姐。后来送解药的那个人才是我。”

  江海天心里藏了许久的闷葫芦这才打破,但他惊疑的神情却还未能消除,不假思索便即冲口而出,问道:“好!这两件事我明白了。但我刚才所见的那新娘子也不是你吗?”

  欧阳婉也怔了一怔,叫道:“什么,你已经到过我的家里了?”心里甜丝丝的,想道:“原来他的心上也有我在,竟然不怕我的爹娘,冒了危险到我家里去探访我。”

  欧阳婉格格笑道:“那新娘子也是我的姐姐。我们姐妹俩本来长得很相似,新娘子又一定要用红罗帕蒙过头面,怪不得你认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