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莲背着母亲,和两位哥哥回到小蓬莱山的时候,江海天早已落进陷阱,文廷璧和欧阳仲和等人也早已躲起来了。谷中莲兄妹登上山头,四方了望,园子里静悄悄的,哪里有江海天的影子?谷中莲大为着急,高声叫道:“海天,海天,你在哪儿?”她服食了天心石,功力两倍于前,中气充沛,将声音远远送出,估量在数里之内,都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唐努珠穆笑道:“你要把敌人引来吗?”

  谷中莲道:“怕什么,找不见海哥,咱们索性再杀进宫去!”唐努珠穆道:“江师兄会天遁传音,声音比你送得更远,要是他还在宫中,早就该有回声了。”

  谷中莲道:“你是说他已经走了?可是他和咱们是约好了在此地相聚的呀!”

  唐努珠穆道:“也许他临时有事,急需料理,因此离开,那也难料。”谷中莲道:“他一心一意要助咱们报仇,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紧要的?嗯,我倒是担心他出了意外了。哥哥,咱们要不要分头再搜索他?”

  这时己是东方大白,朝阳初出的时分,从山顶望下去,但见一片金碧,那是宫殿的琉璃瓦面发出的色光,在好几座宫殿的墙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武士探出头来张望,想是被谷中莲的声音惊动,惊弓之鸟,却不敢出来。

  唐努珠穆皱眉说道:“要搜遍这些宫殿,少说也得半天工夫。江师兄未必还在宫中,在宫中也未必便找得着他。何况他武功比咱们都强,也未必便遇上意外。”

  谷中莲道:“你一连几个未必,难道咱们就不理他了么?”

  唐努珠穆道:“谁说不理他,但依你之见,入宫搜索,却不是个好办法。何况……”他说到这里,望了谷中莲一眼,谷中莲猛然惊醒,想道:“不错,我背着母亲,行动不便,要是误伤了母亲,那就更糟了。”

  叶冲霄道:“二弟之言有理,找不着江小侠那就连金鹰宫之会也要错过了。不如你们先出去,把母亲安顿了立即赶去赴会。”谷中莲道:“你呢?”叶冲霄道:“我留下来,我比你们更熟悉宫里的情形,可以设法打听。好在我的武功已经恢复,好王要杀我之事,宫中知道的人也不多。”

  谷中莲想想,也只好如此!当下说道:“那么,大哥,你小心了!”这是她第一次面对着叶冲霄叫他做“大哥”,叶冲霄不觉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说道:“你们保护母亲,也要小心了!”他不愿意让弟妹看见他的眼泪,头也下回的便跑了。

  再说江海天在黑暗中默运玄功,过了一会,真气抵达四肢,麻痒之感渐渐减轻,手指也渐渐有了感觉……

  天魔教主和欧阳婉似乎尚未离开,寂静中江海天可以隐约听觉她们的呼息,从她们重浊的呼息听来,显然也是伤得不轻。江海天心想:“只要我能赶在天魔教主之前恢复武功,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欧阳姑娘救出险境;但倘若她比我先行恢复,只怕我就要丧命在她手中了。”

  就在此时,谷中莲的声音传了进来:“海天,海天,你在哪儿?”江海天大喜,应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快来吧!”声音吐了出来,他自己也不禁大吃了一惊,简直像是个病人的呻吟,软弱而又沙哑,倘若不是出自他口,他自己也听不清这声音说的什么。原来他不断的将毒气呼出,喉咙受毒气所熏,声音已然暗哑了。他连大声叫都叫不出来,当然更不能运用天遁传音了。

  江海天正在吃惊,忽听得有人大声吆喝,人声脚步声纷至沓来。原来这是宫中的一条秘密地道,地道的另一头通向宫外,在那一头出口,有四个武士把守。江海天的声音虽然传不到谷中莲耳中,却把这四个武士惊动了。

  江海天吸了口气,全神默运玄功,将生死置之度外,过了片刻,只觉火光耀眼,那四个武士举着火折,已经寻到了江海天的藏身之所。

  那四个武士也是吃惊非小,不敢贸然走近,一个问道:“你是什么人?怎样进来的?”另一个道:“看这小子的眼饰,决不是宫里头的人。”江海天下理不睬,连眼睛也不睁开。

  那为首的武士喝道:“喂,你是哑的吗?”另一个道:“这小子装哑,定然是刺客。”又一个道:“不管他是否刺客,先把他拿下。”

  这四个武士见江海天动也不动,放大了胆子,打了个手势,同时发动,一拥而上!江海天仍然盘膝而坐,头也不抬,蓦地一手抓出,抓着一个武士的手腕,向前一推,“砰”的一声,前面这人碰着了后面的伙伴。两人跌跌撞撞的奔出几步。江海天心头一凉,暗自想道:“我居然连这两个武士也推不倒,看来功力尚未恢复一成!”

  说时迟,那时快,另外那两个武士都已亮出兵器,一柄流星锤,一口单刀,向江海天同时砸、斫,江海天将少许的真力运到指头尖,在锤头一弹,那柄流垦锤登时改了方向,打过一边,“当”的一声,恰好把那柄单刀打落。

 

  江海天一跃而起,正要抓着一个武士,忽听得嗤嗤声响,那两个武士突然倒下,火折抛落,亦已熄灭。江海天叫道:“不妙!”连忙解下腰带,听风辨器,向前一挥,只听“叮”的一声,似是碰落了一根梅花针之类的暗器。

  先前给江海天推开的那两个武士,一个刚刚转过身来,忽地大叫一声,也倒下了,另一个脚步踉跄,立足不稳,头向前冲,眼看就要碰着石壁,江海天飞身赶到,一把抓着他的后心,顺手点了他脊椎正中的“天枢穴”。

  有一把火折尚未熄灭,江海天拿起来,四下察看,天魔教主早已不知去向,回头一看,三个武士已经七窍流血而亡,只有给他抓着的那个武士,因为江海天及时点了他的天枢穴,这天枢穴是气血通向心赃的门户,封了此穴,可以暂时阻止毒气向心脏蔓延,因此得以保全性命,但亦已是奄奄一息了。

  江海天毛骨悚然,心道:“好狠的手段。”这地道里没有别人,不问可知,当然是天魔教主所下的辣下了。江海天最初莫名其妙,想了一想,方始恍然大悟:“她是要杀这些人灭口,免得泄漏了地道的机关,给我逃出去。”

  江海天定了定神,再凝神细听,天魔教主与欧阳婉的呼息也听不到了,看来这地道中,不只一间暗室,天魔教主偷发毒针之后,已藏匿到更隐密的地方。

  原来江海天提防天魔教主,天魔教主也在提防江海天,她不只是怕江海天逃出去,更害怕的是给江海天识破了地道的机关,找着了她藏身的暗室。她深知江海天功力深湛,中的毒虽然很重,却未必就能要了他的性命。正因为她不知道江海天的伤势如何,因此一直躲在暗室之中窥伺,不敢贸然发难。

  后来那四个武士闯了进来,向江海天展开攻击,天魔教主见江海天只是一招,就把两个武士摔开,更是吃惊,心想:“与其给他抓着活口,不如我先把这些人杀掉。”因此趁着江海天对付这些武士的时候,便愉发毒针,顺手向江海天也射了一枚。

  其实,这时天魔教主倘若出来与江海天光明正大的交战,江海天的功力在中毒之后只剩下一二成,决然不是她的对手。但天魔教主跌下地道,伤得也很不轻,不过,比江海天却要稍好一些。她对江海天又极忌惮,哪敢出来?

  好在江海天还抓着一个活的,便问他道:“这地道里是否有秘密的暗室,你给我开动机关。”那武士是个土人,懂得的汉语不多,江海天声音暗哑,说得又不清楚,那武士只道他是要想出去,点了点头,便往前带路。

  江海天一路留心,只见两边石壁都是光滑平亮,一点也看不出有暗门的痕迹。那武士越走脚步越是蹒跚,面上的黑气也越来越重,江海天用手掌贴着他的背心,又耗掉一点真气,给他支持,这武士才不至倒,走了一会;忽地发现亮光,原来已走到了洞口。

  江海天呆了一呆,说道:“怎么,你是怕了天魔教主,不敢带我去搜寻她么?”那武士根本就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只见他双手一摊,首垂胸臆,终于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江海天耗了一些气力,精神又觉疲倦,心里想道:“倘者再有几个武士迫来,那我是决计不能再打了。而且即使是找着了天麾教主,此时我也未必准能赢她。”“既然有了出路,不如就先逃了出去,待我功力恢复几分,与谷中莲会合之后,再想办法。”

  江海天服了一颗小还丹,运气护着心房,走出地道。好在外面是块荒地,四望无人,这时已是清晨时分了。江海天郁郁不乐,心想:“欧阳婉救不出来,金鹰宫之会,看来也要错过了。”

  哪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走得一程,忽又听得那两只金毛狻的吼声,回头一望,只见一人二兽,风驰电掣而来,江侮夭吃了一惊:“咦,天魔教主怎能这么快就治好伤了?”再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天魔教主而是她的姐姐缪夫人。缪夫人武功虽然不如妹妹,但她丝毫未曾受伤,那是更难对付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金毛狻已经扑了到来。江海天瞪起眼睛,作势一抓,那两只金毛狻吃过他的大亏,在他身前一丈之地停下,竟下敢贸然扑上。

  缪夫人笑道:“乖儿子,你别虚张声势啦,我知道你受毒不轻,你还妄不要性命?倘若活命,就乖乖跟我回去吧。我有解药。”

  江海天不声不响,待她走近,忽地抓起一把石子,倏地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出,缪夫人想不到他居然还能打出暗器,而且打得极准,缪夫人的三处穴道,给打个正着。

  缪夫人只觉一阵酸麻,却没有倒下。原来江海天打得虽准,无奈气力不佳,力道未能透过她的穴道,当然不会见效。

  这一打也就泄了底,缪夫人心中大喜,知道江海天已是无能为力,更无顾忌,解下束腰的绸带,就向他卷来。

  江海天索性盘膝坐在地上,他护体神功还有几分,当下使出全世遗秘传的最上乘的卸力消劲功大,绸带触着他的身体,就飘过一边,缪夫人试了几次,都未能卷上,似乎他的身体比绸带更软,毫不受力。

  江海天冷冷说道:“不错,我现在功力只剩一成,但你倘若敢走到我的跟前,我与你同归于尽,大约还不是难事。你可知道乔北溟秘笈中有天魔解体大法么?”

  缪夫人姐妹以厉胜男的继承人自居,创立的邪教就叫做“天魔教”,她当然知道“天魔解体大法”的厉害,当年厉胜男就是用此邪法,打败了天下第一高手——天山派掌门唐晓澜的。不过他们虽创立了“天魔教”,对这“天魔解体大法”,却是只闻其名,丝毫不会,缪夫人见江海天武功如此神奇,中毒之后,自己的绸带还依然卷不上他的身体,对他的话焉敢不信,心里想道:“莫要把他迫得急了,他当真使出这个毒法来与我同归于尽。”

  其实江海天虽然练过乔北溟秘疫上的武功,但这个天魔解体大法他却未能运用自如,尤其在只剩下一成功力的时候,这个最耗损真气的邪法,更是不能运用。

  缪夫人怎知其中奥秘,被江海天一吓,果然不敢走近,这样一来,她对江海天的攻击更没有效力了。

 

  缪夫人大怒,向金毛狻斥道:“你这两个畜牲,害怕什么?还不上去将这小子抓来!”金毛狻颇具灵性,被缪夫人斥责,不敢不从,而且此时江海天是盘膝坐在地上,金毛狻的怯意也减了几分,于是张牙舞爪,蓦地齐声吼叫,一前一后,便向江海天扑去。

  就在这千钩一发之时,忽听得呼呼风响,沙飞石走,空中传来“嘎嘎”的刺耳怪声,说也奇怪,那两只金毛狻听到这个声音,登时有如遇上克星,夹着尾巴便跑。

  缪夫人抬头一看,天空突然飞来了一片黑云,转眼间已到头顶,却原来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兀鹰,翅膀张开,足有两丈多长,原来正是华山医隐华天风所养的那只神鹰。

  这两只金毛狻曾吃过这个神鹰的大亏,在华山上被神鹰抓起来摔个半死。此时遇上了克星,焉敢作对,有一只金毛狻走得稍慢,被神鹰一抓就抓去了它一大片皮肉。

  缪夫人又惊又怒,一把毒针向上射去,忽听得叮叮声响,鹰背上飞出一团银光,将毒针全部打落,原来还有一个少女,骑在鹰上。

  那头神鹰双翅一扑,就抓下来,缪夫人绸带一扬,卷着了神鹰的利爪,绸带登时撕裂,但那头神鹰一扑不中,亦已飞过了她的头顶。缪夫人被神鹰扇起的狂风吹得倒退几步,吓出一身冷汗。

  幸而那少女已看见江海天,“咦”了一声,叫道:“海哥,你怎么啦?”她顾不得驾鹰去追缪夫人,连忙飞向江海天的身旁,徐徐降下,缪夫人侥幸脱险,当然是没命的奔逃了。

  江海天死里逃生,惊喜交集,大声叫道:“碧妹,是你呀!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也来了?”他站起身来,想向那少女走去,只觉头晕目眩,气力全无,双脚已是不听使唤。

  这少女正是华山医隐华天风的女儿华云碧,她精通医术,一眼看出江海天中了剧毒,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别要走动,快坐下来,我给你看看。”她把了把脉,好生惊异:“他中的毒毒性甚烈,但他的脉息却并不紊乱,只是稍比常人微弱而已。想不到分手之后,只是这几个月的工夫,他的内功竟然精进如斯,中了如此剧毒,毒气竟不能侵进他的内脏。”

  江海天道:“我中的毒可有什么药可以解救么?”华云碧放下心上的石头,笑道:“恭喜,恭喜!”江海天道:“恭喜什么?这毒不碍事么?”华云碧道:“不,你中的毒非常厉害,但你的内功已比从前胜过不止一倍,这毒虽然厉害,也无奈你何了。不过,只靠运功疗伤,那还得几天工夫。”

  江海天大为失望,道:“今日就是金鹰宫的会期,我毒伤未愈,那是不能参加了。”华云碧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也是赶来参加金鹰宫之会的,以你现在的功力,我无需解药,最多两个时辰,担保可以给你治好。咱们可以一同前往。”

  江海天道:“原来你也是来参加金鹰宫之会的,那么你爹爹还在云家吗?他老人家的身体可完全康复了?”华云碧道:“已好了八九成了,他本来也想来的,是我不放心他跋涉长途,所以替他来的。这些话慢慢再说吧,我先替你拔毒疗伤。”

  当下华云碧取出一口金针,刺破江海天的中指,又刺了他几处穴道,帮助他气血流通,江海天再运功一迫,将毒血都从中指的针孔中挤了出来,血液自深黑渐渐变为紫红,不过片刻,毒血放尽,舒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