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了!”隔了许久,呼无染方才长叹一声。这一路来,历经这许多的艰辛,却还是不能如约见到铁帅,虽已尽力,心头却仍是挥不去那份浓浓的无力感。

柯都努力安慰呼无染:“放心吧,我会力劝铁帅…”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因为他实是清楚的知道,铁帅军令如山,言出必行,三万铁血骑士定已开拔,直往避雪城而来,而他们,却还在这曝火沙漠中挣扎。

呼无染一脸肃容:“希望我们能在半路截住铁帅的大军。”

柯都淡淡一笑,黯然点点头。他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明白:也许,再也没有人能阻止避雪城的灭亡!

——可是,经过这几日的同生共死,他的心中早把呼无染看做朋友、兄弟,又如何对他说起这些残酷的现实?

红琴转头看了呼无染一眼,漠然一笑:“呼将军现在还不忘去截住铁帅么?”

呼无染心中一酸,心知红琴定是想到了与自己的婚约,痛声道:“我曾在族神前立誓,定要将宝珠与公主送到铁帅帐前。”

红琴却对呼无染的话置若罔闻,呆呆望着天边浑圆的一弯冷月,悠悠的语声似是充满着无尽的怨怼:“多美的月亮啊!”

柯都看着红琴,怔然无语。洗净了一路沙尘的她重又恢复了旧日容光,映着月夜清辉,更增娇艳。只是,那紧蹙的烟眉中有多少幽怨,那强自的笑容中又有多少无奈?在此刻,面对避雪城注定的结局,面对这二人徒劳的努力,他真想将真相告诉他们。可是,那是否就是对铁帅的背叛?!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紧紧咬住嘴唇,保持沉默。

经过了无数残酷训练,经历了无数浴血厮杀的他,在这一刻,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红琴轻轻地笑了。启香唇、开檀口、挥衣袖、转腰肢,在盈盈月辉、如水夜凉中曼歌起舞。

呼无染故做轻松,对柯都笑道:“你眼福不浅呢,红琴的歌舞可是我避雪城最有名的。”

只听红琴唱道:

世上的草儿和花朵,

离不开天上的雨水,

举起银杯的奶酒,

敬给碧玉的蓝天吧!

世上的青松根根相连,

永远也不能分开,

举起银杯的奶酒,

敬给青色的大山吧!

自己挑选的情人呀,

要相亲相爱活到老,

出嫁的姑娘呀,

让我们祝福你们吧!

……

……

柯都听得红琴语音低徊百转,再见她身姿俏丽清纯,裙褶摆动,如萍溺水、如絮晃柳、如御长风、如踏云裳。心思一片恍然,仿若就见到在那风光旖旎的草原上,和风低拂,碧莹连天,一对情人靠坐在茵茵芳草上,细诉衷肠…

呼无染亦渐渐沉醉在红琴的歌舞中,不由回忆初见她时,正是他带领兄弟围猎而归的日子,女孩子都把丝巾丢给凯旋的英雄,她却不投,只是在成百上千个欢呼的女孩子遗世独立般那么清妍,那么妩媚的浅浅一笑…若乍见大山的雄奇,如初逢冰雪的晶莹,眼前就是那惊艳莫名的灿然一亮。

红琴已忘我!

舞落天光、舞落风晓、舞落哀思、舞落愁绪!

这一刻她不再是避雪城的公主,她只是一个平凡女子。

就让她在心爱情郎面前做一回那初试单衣、鸣瑟传杯、婉转莺啼、妙姿娉婷的待嫁女子吧!就让清怨绕梁而飞,情思缠绵暗夜吧!就让她在这悠远长路上蹈蹈独行,让所有的柔情都摩挲在掌指间,屏息于肩腰中吧…

“我的英雄!”红琴一舞倾情,娇弱乏力,跌坐于地,柔情自胸中层层涌上,一腔哀怨再也抵止不住,望向呼无染,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在这月圆之夜,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柯都仿若从梦中惊醒:“我去那边看看。”不敢再望呼无染与红琴一眼,跳起身来,也不辨方向,往前跑去,只将这一方凄迷天地留给这一对波折重重的痴情怨侣。

一口气奔出数百步,方才驻足,长叹,胸口仿佛被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来,堵了良久的一口闷气,终于畅快地渲泻。

——这算不算背叛铁帅呢?

柯都暗暗责备着自己。生平第一次,他开始动摇了对铁帅的忠诚。

呼无染紧紧拥抱着红琴,呢喃着拭去她面上的泪水。

他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自己在殿堂神像前立下的豪言壮语,眼前似又浮现起自己举刀断指的痛烈激昂。

可是,那又何妨?!

整个身心里,苍茫天地中,便只有她,便只充注着这个心中至深至爱的女子。

或许人生并不只必须紧紧恪守那份誓言,或许人生亦需要某一刹的放胆纵情。索性不管不顾,反正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撑满着一份无悔的太息,他的手中只紧握着一拳坚守的慨然,他的脸上只淋漓着一种崩决的快意,他的眼中只流淌着两行潸下的清泪…

呼无染闭上眼睛,夺过怀中人纤细的腰肢,吻住她温软的唇…

而他们的头上,若无其事的一轮明月,正高傲而清冽地贴着悠远的蓝天,倾泻着如霜似雪的鳞鳞流光。

第六章:*夺志*

再过了二天,三人终于走出了曝火沙漠,重又来到久违的大草原。

但见万里晴空,云山苍茫。绿草在暖澈的风中摇摆,四处弥漫着草原特有的清香。极目眺望,远方是秀隽的山峰,昂然刺破青穹,白鸟舒翅缓缓掠过草尖,苍鹰唳叫徐徐曳过长空。

经过了整整十天的沙漠之旅,这一切恍如隔世。

温柔的风息一如从前的滋润,高远的天空一如从前的纯净。可是目光到处,空旷的原野上再不见怡然的羊群,听不到清越的牧歌,远方尚有林林落落的牧人帐篷,却看不见一丝炊烟,就似是有一种突如其来的魔法将人们都拘禁起来。

在他们的眼中,这片熟悉的草原上却有着一种陌生的寂静。

三人来到空无一人的帐篷前,面面相觑,心头俱是疑惑。

红琴喃喃道:“铁帅的大兵已来过了么?”

呼无染眼见帐中摆设混乱,灶下水渍斑斑,杯中羊奶尚温,显是事发突然,主人泼水灭火,苍惶出走。亦是有同样的疑问,默然望向柯都。

“不。”柯都长舒了一口气:“铁帅最重法纪,严令手下将士不许惊扰百姓。若是大兵已过,牧民自会回来,这里就应该仍是人迹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