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头?他咋了?”胡萝卜问。

副审员把刚才李大嘴临离开时的话说了一遍。胡萝卜两只眼睛登时有点发直。楚天瑛注意到了,“老胡,有啥问题?”

胡萝卜说:“李大嘴这么一提醒,我还真的想起来,出事的第二天,咱们不是开案情分析会吗,洋葱头老缠着我打听消息,我当时就觉得怪怪的。这几天在路上遇到他,他又尽躲着我……”

屋子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楚天瑛狠狠地吐了一个字,“抓!”

2.

没出十分钟,头发蓬乱的洋葱头就坐到了刚才李大嘴坐的那张椅子上,把身上的灰色羽绒服紧了又紧。

胡萝卜先说话了:“老杨,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和你扯那些没用的了。湖畔楼的案子整太大了,这几位同志都是省里下来的,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所以,你知道什么就早点说,争取个主动。”

“我……我啥也没干,啥也不知道啊。”洋葱头眨巴着小眯缝眼。

胡萝卜还要说话,楚天瑛把他的胳膊一扯。

此后的十分钟,整个审讯室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盯在洋葱头的身上,像是一群猫看着一只缩到墙角无处可逃的耗子。

洋葱头低着头,就感到脖子越来越沉,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来。终于,他翻了一下眼皮,看到那些警官依旧目不斜视地逼视着自己,不由得低声挤出一句,“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啊……”

啪!

楚天瑛狠狠一拍桌子,紧接着吼了一句,“撤了他的凳子!”

霎时间,洋葱头屁股底下的凳子就被踢掉了。几个刑警把他像面口袋一样贴到了墙上,吓得他大叫起来:“我交代!我交代!”

“10月24号那天晚上八点左右吧,我估摸着应该没有什么客人了,正准备关了店门,早点睡觉。谁知有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进来了,说要住宿。他长着一张又瘦又长的黄脸,看着挺凶的,问他吃不吃饭,住多久,他都爱答不理的。向他要身份证,他说出来得急忘了带,可以加倍给住宿费,我就答应了。给他开了间房,他在里面关着门不让人打扰。到九点多的时候,他突然换了身黑色的大衣,拎着个帆布包往外走……按照开店的老规矩,有客人在外,这门厅的大灯一夜都不能熄的,我心疼电费啊,就不停地看着表。大约十点半吧,他回来了,一张黄脸变得煞白,冲上楼像是拿了什么,然后又冲下楼,连押金都没拿就走了。”洋葱头说,“第二天一早,听说湖畔楼出了事,我就想没准就是这人犯的事儿……”

李阔海怒气冲冲的,“你当时怎么不马上向我们汇报?!”

“我……我本来想跟胡所长唠唠的,可是又不敢。都怪我,我要是坚持要那人身份证,不给就不让住,也许这里就没我啥事了。”洋葱头哭丧着脸。

“那人的房间,你后来收拾了没有?”楚天瑛问。

“没有……我看了一下,他也没有留下啥东西。”

楚天瑛立刻下令道:“老李,你带上几个刑技,立刻跟杨聪赶到那个房间,除寻找物证外,特别注意提取指纹、毛发等证据。然后,带他去做犯罪嫌疑人拼图,做好之后加上大胡子,让李大嘴辨认一下,看是不是包下湖畔楼的那个人!”

李阔海等人带着洋葱头出去了,胡萝卜看楚天瑛用食指和拇指不停地挤压着睛明穴,知道他疲累了,便给他找了间有单人床的屋子,让他进去休息。

楚天瑛脑袋一碰枕头,就呼呼地睡着了。

睡得正酣,突然裤兜里的手机嗡嗡嗡地振动,拿起一看,是蕾蓉打来的,赶紧接听。

“蕾主任。”楚天瑛有些歉意,“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话筒那头,蕾蓉淡淡一笑,“刚出了验尸室,连夜把湖畔楼的尸体的复检做了,明天还要回北京,有另一个案子要处理。”

“什么结果?”楚天瑛问道,竟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里有些紧张。

“李家良和蒙如虎的根本死因比较明确,都是暴力导致的。但是我注意到,蒙如虎的后脑勺除了遭受过烟灰缸的猛烈敲击外,还有一道基底伤。”

楚天瑛一愣,“什么叫基底伤?”

“简单地说,就是被烟灰缸的砸伤掩盖住的之前一道伤口。”

“我明白了。”楚天瑛说,“你的意思是,在被烟灰缸砸伤之前,蒙如虎已经受过一次打击?”

“是的。”蕾蓉说,“这道伤口相当重,应该是用铁棍、铁钳式的东西打击,导致了枕骨破裂,我认为这次打击已经杀死了蒙如虎,而那个烟灰缸的砸击,很可能是凶手为了遮掩基底伤而故意制造的。”

黑暗的屋子里,楚天瑛身上掠过一阵寒意,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如此残忍?为什么要掩盖那第一次打击呢?

蕾蓉在话筒那边接着说:“其余四个死者都有很明显的内耳出血。这是一件比较奇怪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直接死因应该都是心梗,心梗发作很少会带来耳损害。此外,蒙如虎和李家良也出现了内耳水肿的现象。”

“难道是中毒?中毒的人不都会七窍流血吗?”

“那是小说中才有的。”蕾蓉很认真地说,“所谓毒死,其实就是化学性损伤,大部分毒药都是作用于血液循环或神经系统,引起机体功能性或器质性病变导致死亡,常见的症状是恶心、昏迷、呕吐、抽搐,很少有什么七窍出血的。”

“那会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的耳损害呢?”楚天瑛更加不解了。

“一般来说,耳鼓膜穿孔或颅底骨折容易导致耳出血,掏耳朵不当、拳击受伤时也比较常见。”蕾蓉说,“但是那四具尸体的耳出血显然不是上述原因造成的,具体是什么原因,我现在还说不出。我已经对相关器官组织做了切片,回京后用组织切片机和显微镜做进一步的检查。”

耳损害,耳损害,耳损害……

他整个湖畔楼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压根儿就没问会议室,客房、餐厅看得比较随便,ktv包间倒是看得特别仔细,还特别试了音响和麦克风……

李大嘴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楚天瑛激动得喊了出来,“蕾主任,你看会不会是噪音造成的?比如,凶手把那些人锁在密闭的ktv包间里,用遥控装置打开音响,音响里放出巨大的音量,把这些人的耳膜刺穿,导致他们心梗突发死亡。”

蕾蓉很平静地说:“理论上,你说的是可行的,190分贝的噪音足以杀死一个人。可是,人在遭受高分贝噪音的情况下,一般都会有堵塞耳朵或躲避声源的行为。比如在那个包间里,至少可以打碎窗户逃出吧,但是他们没有。况且,真的有那么大的声音,整个狐领子乡难道没人听见?要知道150分贝就已经是火炮的声音了。”

楚天瑛在黑暗中呆呆地站了很久,才说出话来,“蕾主任,我还有一个想法,你也许会觉得很荒谬……”

“在探讨科学问题时,没有想法才是最荒谬的。”蕾蓉温和地说,“你讲吧。”

楚天瑛说:“现在,社会舆论给了健一公司巨大的压力,有传言说,湖畔楼惨案是那六个人在包间里操作过一面五行阴阳镜,因为辐射导致的死亡,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蕾蓉沉思了片刻说:“我没有进行试验,不能妄下结论,但从经验上看,我认为不可能。辐射致死的根本原因,是在人体组织内释放能量,引发细胞死亡或损伤,导致机体病变甚至癌变。如果辐射是中等强度的,比如引起白血病,受照至发病的潜伏期为两年,肿瘤的潜伏期为五年。如果是急性照射,也就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受到大剂量的照射,会引起急性放射病,表现为大面积出血、细菌感染等等,在几天内死亡——我不知道你明白了没有,像湖畔楼那种在几个小时之间发生的死亡,如果是辐射导致的,除非在ktv包间里放个核反应堆。”

此路不通。

楚天瑛又问:“这六个人的死亡时间,你能否做一个排序?”

“以目前的法医学检查水平来说,对死亡时间的推定,最多只能精确到小时。”蕾蓉说,“但是从尸检的结果来看,我有这样一个推断:首先,六个人都被某种武器所攻击,因为他们的尸检都呈现不同程度的耳损害,其中四个人当即毙命,另外两人,李家良和蒙如虎则可能由于体质差别,没有立即毙命,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搏斗起来——”

楚天瑛问:“蕾主任,通过刀柄上提取的掌纹和指纹已经证明,李家良确系被蒙如虎杀死。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搏斗中,李家良也操起了什么家伙,当蒙如虎一刀刺中他的时候,他也给了蒙如虎一下,而后怕蒙如虎不死,又拿起烟灰缸再砸向他的后脑,然后李家良才倒卧在大门旁死去?”

蕾蓉说:“我有三点证明你这个猜测不成立:第一,李家良被刺那一刀,当即导致腹部主动脉破裂,腹腔大出血,他绝对没有力量再去拿个什么东西砸蒙如虎的后脑勺;第二,你说李家良操起了什么凶器,然而在犯罪现场报告中,没有提及任何其他凶器;第三,李家良的尸体和蒙如虎的尸体在现场相距很远,假如真像你说的那种情况,应该是两个人的尸体呈扭打在一起的状态——以他俩的致命伤,都是一击毙命,没有再多走半步的可能。”

“那么,蕾主任,我下面这个设想可否成立?”楚天瑛粗粗地喘了一口气,“那四个人毙命之后,蒙如虎杀死了李家良。然后,正当他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李家良,黑暗而死寂的ktv包间里,一个人出现在蒙如虎身后,握着一根铁棍,手臂高高扬起……”

“天瑛。”蕾蓉的声音有些颤抖,又带着一丝苦笑,“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一个人站在验尸室外面的过道上,饶是我当了多年的法医,你也不用这么试验我的胆量吧。”

楚天瑛低沉地说了句,“对不起。”

蕾蓉静了一静,说:“天瑛,我不知道你的这个设想是不是成立。因为从尸检结果和犯罪现场勘察结果来看,ktv包间里肯定还有第七个人,他无疑亲手杀死了蒙如虎,但他用了什么方法,才没有像其他六个人一样立刻死亡?他杀死蒙如虎之后,又是怎样从门窗反锁的包间里逃走的,这些我想不通。”

挂断电话,楚天瑛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夜浓如墨,他分明觉得自己也被锁在了一个密室里,四周都是墙,怎么走都碰壁……

3.

少玲抱着两沓黄色的纸钱,来到坟前,先压了两张坟头纸,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纸钱的一角。

这是一个异常凄冷的早晨,天空被冻成了铁青色,太阳在极辽远的地方探出苍白的一张脸,风呼呼地刮着,没有一根草能直立起来。火舌借着风势,迅速将那些纸钱吞噬干净,残留的余烬,随着风在那些掉光了叶子的白桦林间盘旋着,久久不落。

少玲呆呆地坐在坟前,她只穿了件绛红色的羽绒服,没有戴帽子,脸蛋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两道泪痕像冰凌一般挂在眼角下。即便是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在身边坐下,她也没有回头。

“真冷啊!”楚天瑛搓着手,“老在城里待着,想不到草原的秋天是这幅景象——你这是给谁烧纸钱?”

“我娘。”

楚天瑛“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