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芬听完十分吃惊,“难道说,真的像沙俪猜测的那样,有人趁着思缈生病,凌辱了她……”

凝沉默不语,很久才抬起头来问:“小郭姐姐,以你对思缈的了解,假如真的发生那种事,思缈会怎么样?”

“思缈会杀人的!”郭小芬脱口而出。

声音太大,以至于食堂里的人纷纷侧头往这边观望。郭小芬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不得不偏头看着窗外,冷静一下情绪。清冷的庭院中间有一个白色水泥池子,一汪池水上漂浮着无数片枯黄的落叶,恰似倒映着一片断壁颓垣,“思缈性子刚烈极了,她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了啊……”

凝安慰道:“小郭姐姐,思缈现在只回忆到有个男人闯进了她的房间,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所以你不要着急,我还要想办法尽快促醒思缈下一阶段的回忆。”

这话让郭小芬安心了许多,然而,就在一瞬间,她看到凝的神色中闪过一道沉重和犹疑。

“怎么了?”郭小芬问。

“嗯?”凝一愣,“没怎么啊……”

“别瞒我,更别小看我的眼力,别忘了我是个记者。”郭小芬盯着她,“是不是思缈的治疗上有什么问题?”

“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凝脸涨得有点红,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已经和沙俪医生提出过几次,适当减少给思缈服用心得安——也就是β受体阻断剂,可是她完全不听。”

“就是沙俪逼思缈吃的那种白色小药片?”郭小芬立刻回忆了起来,“那种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是完全不对症。”凝说,“一般来说,去甲肾上腺素的水平如果升高,会触发侵扰性回忆,根据这个原理,如果通过某种药物降低去甲肾上腺素的水平,就可以使沉浸在恐惧的回忆中不能自拔的人,恢复稳定的情绪——心得安就是这样一种药物。”

郭小芬有点没听明白,“那么,这个药的具体作用是干什么的呢?”

“这么说吧,这种药物在西方发达国家,主要用于两种情况:一种是当救灾人员即将进入事故地点之前,服用心得安,可以防止他们对恐怖场面产生长时间的记忆;还有一种就是遭遇过巨大创伤的人,比如从战场返回的老兵,从火灾现场抢救出的幸存者,给他们服用心得安,可以使他们避免遭受痛苦回忆的纠缠……”

“等一下。”郭小芬这回懂了,“你的意思是,心得安这个药不但无助于恢复记忆,相反,倒会使思缈想不起在湖畔楼发生的惨剧?”

凝点了点头,“你回头可以上网查一查心得安的相关资料,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郭小芬一时间两眼发直,“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为什么要这样?”

凝沉默着,这个时候多言无益。过了很久,郭小芬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站起身说:“凝,我下午还有点事呢,先走了……思缈就拜托你了,其余的事情我去查清。”

2.

郭小芬所谓的“下午还有点事”,其实就是下午跟马笑中和他妈妈一起去医院找雷抗美医生,名义上是给患有糖尿病的老太太复查,实际上是找机会采访。

马笑中是个矮胖子,他妈也大致和曾志伟一类体形。

老太太一见郭小芬就喜滋滋的满脸笑容,抓着她的手,一边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一边问她多大啦、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等等一大堆问题,听说她是福建女孩时,还忙不迭地说:“太好了,福建菜口味甜,我就好吃个甜的,将来咱俩准能吃到一块儿去……”

郭小芬心里就知道:马笑中肯定跟他妈说自己是他女朋友之类的话了,没办法,只能甜甜地笑着和老太太搭话,抽空狠狠地瞪了马笑中一眼。

马笑中满脸不在乎,跟他妈说:“还想吃甜的,您老命不要了?今天就找雷大夫给您调调食谱,看不再减掉您几道甜食!”

这么聊着,就到了雷抗美的诊室前面,楼道里挤满了患者,还有人扒着门缝偷偷往里面看。

然后他们就听见诊室里传来一声训斥,“那个什么保健品,马上给我扔了!”

马笑中回头就给他妈一句,“老雷又打雷了,肯定又遇到个跟您一样,吃保健品把药停了的。”

诊室里,传出患者有些委屈的声音,“没听您老的,我后悔死了,白花了那么多钱……可是,当初那帮推销的人说了,他们这个保健品是美国fda认证的啊。”

“放他娘的……”雷抗美的声音猛地刹住,大概是不好当着患者说脏话,停了停又说,“美国fda就是美国食品与药物管理局,主要工作是帮助安全有效的食品和药物尽快进入市场,并追踪其安全性,以保护公众健康。fda从来就没有给任何保健品做过什么认证!所以,无论是哪种保健品,只要胆敢宣传自己是fda认证过的,就一定是骗子!”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雷抗美在给患者讲述治疗方案,过了一会儿,那患者走出诊室,口里不停地说着:“谢谢雷大夫,谢谢雷大夫……”

站在分诊台的护士叫下一位患者进去。

郭小芬注意到,有三个大汉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雷抗美的诊室。

片刻,里面传来了“啪”的一声,有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是雷抗美的怒吼:“你们给我滚出去!”

许多候诊的患者都拥了过来,不由得冲开了诊室的门,只见里面那三条大汉,一个叉腰,一个抱臂,另一个坐在雷抗美对面的椅子上,一脸无赖相,“雷大夫,您别生气啊,我就是想找您问问,我妈吃您开的药,老也不见效,为啥吃了健一降糖胶囊,血糖马上就恢复正常了呢?”

“因为你妈贱呗!”候诊的人群中发出一个声音,顿时满楼道都是哄堂大笑。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无赖勃然大怒,呼地站起来问:“哪个王八蛋说的?”

马笑中挤到前面,大拇指一指鼻子,“你爷爷我!”

还没等那无赖反应过来,马笑中上去一把薅住他头发,扯到地上就往楼道拖拉,疼得那人杀猪一样大叫,另外两个同伙不知道马笑中什么来历,竟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动不敢动,听凭马笑中把那无赖一直拖拉到洗手间。那无赖腿脚一蹬,刚想站起来,马笑中将他的脸往墙上一撞,顿时撞了个五花彩,然后找了个没冲大便的马桶,将那无赖的脑袋往里一塞,脚踩着他的脖领子,一拉冲水的绳子,只听哗啦啦一声,屎汤子喷得那无赖满脸都是——外面围观的人看得都呆了!

“妈的,老子天天昧着良心给你们健一公司充当防洪堤,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马笑中狞笑。

这时医院的保安赶来了,一见是他,都点头哈腰赔着笑脸。马笑中道:“这医院别的诊室我不管,雷大夫那屋我罩着,今后只要他出诊,你们给我派俩人在旁边盯着,再有闹事的一律参照我这样处理!”

雷抗美这时已经在给下一名患者看病了。

为了能多有一些时间采访,郭小芬特地向分诊台护士请求,把他们的号排到最后一个。所以,等马笑中带着他妈进诊室的时候,窗外已经被暮色笼罩了,诊室里点亮了日光灯。灯光下,雷抗美两道花白的剑眉和有点凹的眼窝被镀上了一层阴影,更显得凛然。他详细地问了马笑中妈妈最近的身体情况,把她的药调了调,还特地提醒她要做好食物交换的计算,然后捻着山羊胡子对马笑中说:“你小子也太鲁莽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个黑社会老大呢!”

“流氓不怕警察,只怕大流氓。”马笑中嬉皮笑脸的,“对付那种人,甭跟丫废话,大耳刮子上去一顿招呼,丫就老实了……今天这帮货尤其该打,不但砸您的场子,还冒充健一公司的人破坏医疗秩序,小人书上的金箍棒——两头黑!”

听着马笑中这派出所所长满口黑话,尤其最后那一句更让雷抗美一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冒充健一公司的?”

马笑中笑道:“健一公司现在焦头烂额的,躲事儿都躲不及,哪儿还有工夫在您这儿制造新闻?还怕老百姓骂它不够啊!今天这仨摆明了是竞争对手,打着健一的旗号,给健一脸上抹屎呢!”

“难得,”站在他身后的郭小芬偷偷说了一句,“又聪明一回。”

“这都谁啊?!老在后面嚼我的舌头!”马笑中气冲冲地回头瞪了郭小芬一眼。

雷抗美没有理会年轻人的吵闹,他来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喃喃自语道:“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健一公司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除了消费者的退货狂潮之外,股票更是狂跌,整个企业濒临破产……这样的结果,相信您一定很高兴吧?”郭小芬突然说。

她的声音冷峻中还带有一点点讽刺,雷抗美惊讶地回过头来,有些恼怒地问:“你是谁?”

“我是马笑中的朋友,也是《法制时报》的记者,这是我的名片。”说着,郭小芬将自己的名片双手呈给他。

雷抗美接也不接,厉声道:“我想起来了,昨天咱们见过面,我已经拒绝你的采访了,你还来做什么?!”

“因为您昨天在灵堂上辱骂了一位死者,因为您拒绝了蒙冲的恳求,因为您面对健一公司的遭遇幸灾乐祸!”郭小芬毫不畏惧地大声说,最后一句显得尤为沉重,“也因为您对中国的保健品业充满了偏见!”

雷抗美盯着郭小芬,许久,突然捻着胡须笑了起来,“有意思……”然后踱到她的面前,“小丫头,我明天不出诊,带你去做个暗访如何?”

“什么暗访?”

“看看中国保健品业的现状,一个上午就够了。”雷抗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这是本市有名的保健品一条街,明早八点,咱们就在那里见。”

“一言为定!”郭小芬接过纸条。

“一言为定。”雷抗美笑着说。

离开医院,马笑中对郭小芬说:“你可真鬼,用激将法把老头子哄骗得上了套……明天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给你们当保镖?”

“不用了,你要真想帮我,就帮我去查一查这个人。”她给了他一个名字,“要查出这个人的底细,特别是最近与谁通过话、见过面……”

3.

“0。”

当凝数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思缈的眼皮再一次微微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