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渐回头一瞧,身后坐了一个闲汉,竹笠遮脸,捧着一手瓜子,每磕一颗,瓜子皮就吐得老远,专落到街上行人的鞋面上,可说百发百中,惹来阵阵喝骂。

闲汉忽又嘻嘻笑道:“老爷子,喝酒啊,没听见吗?”陆渐微觉迟疑,那闲汉却又站起身来,拍手笑道,“我是鱼饵。”

陆渐双目一亮,见那闲汉先走,当即拄拐跟上。丑奴儿摸不着头脑,皱了皱眉,也只得跟上。

三人转过几条小巷,闲汉忽地扯下竹笠,哈哈大笑。丑奴儿一瞧,不觉大惊后退。陆渐也扯掉伪装,笑道:“谷缜,我们都化了妆,你又怎么瞧出来的?”

谷缜笑道:“哪有老公公的眼睛像你这么亮的?”又瞥了丑奴儿一眼,“也没有哪个老婆婆像你这么丑。易容这玩意儿,只能骗骗傻子,遇上我这双贼眼,怎么都能挑出毛病。就好比看货物,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陆渐苦笑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谷缜笑道:“要斩失职将官的消息,便是我叫人放出去的。放出消息,我便在这儿守株待兔。”说到这里,一把抱住陆渐,叹道,“好陆渐,我真怕你死了。”

陆渐听了这话,心生波澜,叹道:“谷缜,你就知道变着法儿吓唬我。”谷缜放开他,摇头道:“我没吓你,斩将之事,确实有之。”

陆渐大惊,谷缜挽住他手,笑道:“先别说这败兴的事,咱们生死重逢,我说了要喝酒的。”忽听丑奴儿冷哼道:“他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谷缜看她一眼,笑道:“陆渐,你拣了个管家婆吗?哈,就是丑了点儿。”忽见丑奴儿独眼中锐芒透出,便笑道,“气什么?既然伤重,那么他举杯,你喝酒如何?”丑奴儿呸了一声,说道:“想得美,你自己喝去。”

谷缜哈地一笑,拉着陆渐,来到巷子尽头一个竹篷前。篷下一张朱漆方桌,四条白木长凳,一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摇着油晃晃的袖子,正站在一口铁锅前煎鱼。他每一铲均是极慢,两眼盯着那鱼,眉间充满苦恼神气。

陆渐瞧得奇怪,说道:“这个先生奇怪,不似煎鱼,倒似绣花。”“好家伙!”谷缜一跷拇指,“你不说则已,一说便中。这鱼叫做绣花鲈鱼,你瞧他这样子好笑么?但凡有人全心投入某事,一定就是这个呆样。所以这里的每条鱼煎出来,枯嫩酸辣甜麻苦,条条滋味大不相同,却又都是美味无比。”

陆渐讶道:“以他的本领,去大酒楼微厨子还不好吗?何苦呆在这穷街陋巷?“谷缜摇头道:“大酒楼的厨子,南菜北菜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这位老板却只会一道菜,那就是煎鱼,而且只会煎扬子江里的鲈鱼。”

陆渐摇头叹息,谷缜笑笑说道:“你也不用为他惋惜。在我眼里,普天下的厨子,追逐潮流,看人做菜,给他提鞋也不配,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专一’二字。”陆渐赞道:“这话说得妙,你我相识以来,数这句话最妙。”谷缜笑道:“最妙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句‘我是鱼饵’,要不然,我怎能将你钓到这里来?“陆渐大笑,转眼望去,丑奴儿还站在远处,便道:“别怄气了,快来吃鱼。”丑奴儿哼了一声,走上来道:“你求我来的,是不是?”陆渐叹道:“是,算我求你。”

谷缜斟满两杯酒,递给丑奴儿一杯:“来来,大家恩怨两清。”丑奴儿接过酒杯,瞧了瞧,忽地抬手,尽都泼在谷缜脸上,陆渐不禁喝道:“丑奴儿,你怎么了?”谷缜却面不改色,摆手笑道:“不妨,这杯酒算是丑奴儿亲手敬的,我谷缜用脸喝的。”

丑奴儿冷冷道:“人不要脸,百事可为。”谷缜摇头道:“不对不对,自古不要脸的人多了,用脸喝酒的却只有我一个。”两个男子均是大笑,丑奴儿却不笑,冷冷瞧着谷缜。陆渐也不知二人为何针锋相对,但见气氛凝重,便转移话题,将来路上的所见所闻说了。谷缜道:“沈秀么?我听说过,是新出道的风流人物,绰号‘小神算’。不过丑奴儿说得对,陈子单没说真话。沈秀那厮也知道,所以才立意活捉他。”说到这里,他眉头大继,喝了两杯酒,“这事儿越发纠缠不清了,我还当让四大寇陷入困境的是那胡宗宪,不料天部的人也卷进来了。”

陆渐想起一事,脱口道:“是了,沈秀擒陈子单,用的就是天部的‘天罗‘。”

“那沈秀算只鸟。”谷缜淡然道,“我怕的是他老子。”陆渐讶道:“他老子?”想到这里,他心中电光一闪,冲口叫道,“沈瘸子么?”

谷缜点头道:“这世上能叫我十分忌惮的,只有两个人,一是教我做生意的那位,另一个便是这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陆渐讶道:“他真那么厉害?”谷缜叹道:“他曾做过万归藏的军师,后来在生意场上,我遇上过他一次,前后三笔生意:第一笔,我赔了三十万两银子;第二笔,我赔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第三笔,我赚回了一百六十五万两银子,但终究亏了十五万两。不过他在第三笔生意上也算吃了一只大鳖,后来不知怎的,这人销声匿迹,不再经商。我正纳闷呢,谁知他入了官场!”

陆渐对经商一窍不通,听了也不觉如何了得,便问:“斩将的事到底如何?”谷缜道:“你走后,我买通牢中的牢子。听他们说,如今东南军纪太坏,胡宗宪有心整顿,决意斩杀几名将官,以正军法。”

陆渐急道:“大哥呢?”谷缜叹道:“听牢子说,你那大哥便在其列,怕是因他官衔不小,又是七世将门,斩了他,可以震慑众将。”

陆渐听得气愤难言,狠狠灌了两大杯酒。谷缜瞧他神色,说道:“陆渐,牢中的大小官员我都已买通,只需你一句话,我就把他救出来。只不过,如此一来,戚将军再也做不得朝廷命官,只有跟咱们一道,做一个江湖亡命的人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流下泪来:“戚大哥宁可死了,也不会如此做的。”谷缜摇了摇头,说道:“所以说,忠臣最难做,岳飞就是这么死的。”

这时中年男子端着托盘,慢慢走来,口中道:“鱼…鱼,来了。”谷缜学着他的口气笑道:“你…你,走了。”

中年男子咧嘴一笑,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抹了抹手,退到一张小板凳上坐下,两眼望天,呆呆出神。

丑奴儿瞧了那鱼一眼,但觉色泽焦黑,并无香气,不由冷冷道:“这鱼颜色难看,香味也无,又有什么好吃的?”

谷缜笑道:“你有所不知,寻常的煎鱼,必定香传数里,引人垂涎,可是如此一来,鱼肉菁华外泄,随风飘走的美味不比留下的少。这绣花鲈鱼的香味始终不曾泄漏,全都封在鱼里,唯有吃到口中,才能品得美味。”他瞥了丑奴儿一眼,“这与姑娘有些相似,丑陋其外,美质暗藏。”

丑奴儿呸了一声,掉过头去。谷缜又笑道:“陆渐,如此美味,普天下没几人尝得到,民以食为天,若不吃饱,怎么救人?”举筷拈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闭目摇头,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心事重重,无意中也拈了一块,送入口中,继而眼中透出惊讶。丑奴儿忍不住问:“怎么样,比我做的煎鱼还好吃?”陆渐目光呆怔,吃吃地道:“味道好怪,我…我的舌头要化了,心…心也要化了。”丑奴儿见他神气古怪,心中好奇难抑,也举筷枯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才一咬破肉汁,她便觉千百种奇妙滋味在舌尖纷纭进散,有她尝过的,也有没尝过的,有她想得到的,也有想不到的,各种滋味棵合一处,层次分明,无有不谐,变化之神奇,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真如陆渐所说,不止舌头化掉,甚乎全副身心,也随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丑奴儿才清明了一些,口中淡淡的,方才的神奇滋味仍在舌尖盘旋。过了片刻,突觉身上沉重,用力一挣,竟被粗大铁链锁住。

忽听陆渐叹道“丑奴儿,你醒了?”丑奴儿定了定神,四面望去,却是一间茅竹小庐,堂心一张木桌燃着油灯,奄奄欲灭,不觉问道:“这是哪里?”

忽听一个声音道:“这…这是我家。”说话声中,煎鱼男子推开竹门进来,右手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菜刀。他慢腾腾走到灯下,就着一块磨刀石磨起刀来。

霍霍声响在屋中,分外刺耳惊心,被锁的三人毛骨悚然。谷缜强笑道:“老板,我跟你是老交情了,你怎么今天却来算计我?”

男子磨刀不辑,口中闲闲地道:“我…我们交情虽好,你…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但…但我今天知道了,你…你是主人的敌人。”

谷缜冲口而出:“你是劫奴么?你的劫主是…”男子点头道:“我…我的主人就是沈舟虚,你是他的敌人,也…也是我的敌人。”

谷缜苦笑道:“我早该想到了,这世上怎么会无故出现你这种煎鱼的大宗师。听说沈舟虚有六大劫奴: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你是…”男子接口道:“我…我就是‘尝微’秦知味。”

陆渐心头一震,谷缜却奇道:“你五年前不是死了么?”秦知味摇头道:“我…我没死,只是厌倦了。我…我绰号‘尝微’,是因为我的劫力聚在舌头,可以分辨出人世间最微妙的滋味。十…十年前,我…我学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东至东瀛,西至大食,人间至味,无…无不周遍,世上美食,无…无不通晓。然…然后,我就开始杀人,罗…罗浮山人你知道吗?”

谷缜点头道:“他是罗浮派的弃徒。”秦知味道:“他…他吃我做的‘斋菜’撑死的。太…太行十虎你知道吗?”

“听说过。”谷缜道,“十年前有名的剧盗。”

秦知味道:“他…他们是吃我做的‘全牛宴’撑死的。”说着放下菜刀,扳起指头说下去,“还有海南的残指头陀,粤…粤南的死夫人,藏…藏北的血手法王,四…四川峨眉的老淫翁…”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还…还有好多人,我都记不清了。就看他们使劲吃呀吃呀’突然眼睛翻白,肚子圆鼓鼓的,往上一挺,“砰”的一声就破了…”

三人听得脸色发白,谷缜苦笑道“秦老板不会也想把我们撑死吧?“秦知味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想杀人,那都是主人的意思。后…后来有一天,我觉得厌倦了,就…就算将一万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又算什么呢?最好的厨子,该…该是将同一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于是我就不再杀人,躲…躲在这穷巷子里煎鲈鱼。天…天幸主人心好,也不为难我,让我在这里煎了五年鱼,常来吃的人只有两个,一…一个是主人,另一个就是你,你不但慧眼识人,还…还有一条天生的好舌头,能吃出煎鱼的好来,说心里话,我…我真不想害你,你死了,谁…谁来品尝我的鱼呢?“谷缜道:“既然如此,何不放过我们?”

“不…不成!“秦知味连连摇头,“我是劫奴,不…不能背叛主人。”他望着陆渐,“你…你也是劫奴吧,对不对?”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劫奴?”

“劫…劫奴见面,劫力必生感应。”秦知味叹了一口气,“可…可惜,你是四体通,是劫奴中的下品,不…不能像我一样收敛劫力,是故你瞧不出我是劫奴,我…我却能瞧出你来。“陆渐冷哼一声,说道:“我是劫奴中的下品,可也不像你这样,对劫主低三下四,奴颜媚骨。”秦知味听了这话,瞪眼喝道:“你是劫奴,怎…怎能不敬劫主?无主无奴,天经地义。”他说得激动,手中的菜刀在陆渐面前挥来挥去,刀锋寒气扑面,陆渐不觉肌肤发麻,大气也不敢出。

谷缜忽道:“秦老板,我跟沈舟虚没什么梁子,你大约是误会了。”秦知味摇头道:“你…你姓谷,跟主人的大对头同姓。我…我还是将你送给主人为好。”话音方落,门外传来马嘶声,秦知味道:“车…车来了。”出门领进一个车夫,扛起三人,塞入马车,放下帘子。

车厢内漆黑一团,忽听谷缜叹道:“丑奴儿,你一硬到底,不吃这鱼就好了。”丑奴儿怒哼一声,说道:“你不是神机妙算么?”谷缜嘻地一笑,陆渐忽觉一双手摸索身上铁锁,一声细响,铁锁顿开,陆渐心头一惊,正要说话,却被一只手梧住。丑奴儿警惕進“什么声音?”谷缜笑道:“老子放了个屁,你也听到了?”丑奴儿又气又急,慌忙憋住呼吸。

第卜叫供门如海

马车行了一程,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秦知味道:“我…我是沈先生的仆人,这是入府的令牌,我…我姓秦,你对…对一对牌。”

不多时,马车又动。行了一盏茶工夫,马车停下,秦知味掀开车帘道:“抬…抬他们下来。”车夫应了,两人第一个扛的是丑奴儿,其次是谷缜。扛到陆渐时,陆渐忽地探出双手,拍在两人后脑,车夫应手而倒,秦知味却向前一蹿,闷哼一声扑倒。

谷缜身子一抖,摆脱铁链,嘻嘻直笑。他拿起铁链,反将秦知味和那车夫锁住,用布条封了嘴,丢在车上,眼看陆渐抓住丑奴儿的铁锁,欲要扯断,笑道:“且慢。”伸手将他拨开,但见丑奴儿独眼中喷出火来,便笑道,“放你不难,但你要发誓,在这总督府中处处听我调遣。要不然我把你丢在这里,不一会儿就有人来。”

丑奴儿一咬牙,忽道:“好,依你。”谷缜这才从右手中指上解下一根细韧乌丝,拨开铁锁。陆渐恍然道:“乌金丝?”谷缜笑道:“不错!”

丑奴儿忽道:“谷缜,你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局,故意让秦知味擒住,好让他带我们进总督府?”谷缜眯眼一笑:“你猜呢?”丑奴儿跌足嗔怒,可又不敢出声大骂。

陆渐不解道:“你们两个为何总是斗气?“谷缜道:“你这位管家婆聪明厉害,以往都是她算计人,不料遇到了我,反而被我算计,你说,她该不该生气?”忽见丑奴儿又要发作,便道,“记得你发的誓,闹起来大家吃亏。”

丑奴儿只得忍气呑声。陆渐道:“现今去哪儿?”谷缜道:“救你戚大哥。”陆渐一怔,道:“去牢里?”

“不。”谷缜摇头了摇头,“去胡宗宪那里。戚将军不肯越狱,唯有让胡总督改变心意了。”他从怀里抽出一册文书,“这个册子里,有百来个将官劫掠百姓、谎报军情、贪赃纳贿的证据,比起戚将军偶尔兵败,可谓罪加十等。胡宗宪要正军法,就该拿这些败类开刀。只不过,这里面除了俞大猷,东南叫得出名号的统兵大将人人有份,胡宗宪全都杀了,岂不成了光杆儿总督?我只需将这册子在他的书案上一放,这斩将之事唯有作罢,即便要斩,也轮不到戚将军。”

陆渐惊喜道:“这册子从哪儿来的?”谷缜笑笑:“钱可通神,更可通天。”丑奴儿哼了一声,说遒“果然早有预谋。”谷缜笑遒“就算我早有预谋好了!但这总督府守卫森严,若不设计,怎么进来?再说了,以我这点儿猫狗把式,就算混进来也无济于事,还需金刚门人助拳、地部高手开路。”

陆渐心中怪讶:“我算是金刚门人,地部高手又在哪里?”正想询问,忽听丑奴儿冷冷道:“秦知味万一在鱼里下毒呢?”

谷缜道:“秦知味是烹任一道的大宗师,岂会千出这等下毒的勾当,若不能凭煎鱼的滋味迷倒你就不算本事。再说,他跟我颇有交情,不会亲手杀我。再不成,那鱼肉我根本没吃,秦知味就算要下杀手,我也能够临时变计。”

丑奴儿道:“不对,你明明吃了鱼的。”谷缜笑道:“我在舌头上裹了一层纸,只要舌不沾鱼,那滋味迷不住我。”丑奴儿的独眼中流露出一丝迷惑:“这么说,你在竹篷里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在演戏?”谷缜又笑道:“你猜呢?”丑奴儿猜测不透,怒道:“你这厮肯定是狐狸转世。”谷缜道:“狐狸也分公母,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

陆渐只觉当务之急是救出义兄,忙道:“先别斗嘴,找胡总督要紧。”谷缜道:“我瞧过总督府的地形图,此地是停车处,书房当在那边。”一指东南方向。

三人蹑足而行,绕过守卫,须臾可见书房灯火,走近了,但见房前守着两个小厮、一个丫环。

谷缜低声道:“胡宗宪还在房内,咱们绕到房后去。”三人潜至房后,却是一片花圃,花木间点缀几竿修竹,房后开了一扇圆窗,想是房中人留为观花赏竹之用。

谷缜戳破窗纸,但见房内案卷堆积’灯下坐了一名五旬老者,华发,正在伏案奋笔,批阅公文。

谷缜猜到此人是胡宗宪。正想设法引开他的注意,忽听车轮轱辘声响,一个丫环挑帘进来,说道:“大人,沈先生来了。”胡宗宪哦了一声,搁笔起身。

窥伺三人均是大惊,只见珠帘高挑,一个青衣文士推着轮椅入内。陆渐一见此人,几乎惊叫起来,来人正是城外茶亭中所遇的残废文士,不料此人就是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胡宗宪迎上笑道:“这么晚了,沈先生还来书斋做什么?”沈舟虚也笑:“这么晚了,大人还在书斋做什么?”

胡宗宪拍手大笑,命小厮看茶。沈舟虚从袖间取出一卷文稿,说道:“昏君祭祀东皇的青词我已经写好了,大人照抄一遍即可。”

胡宗宪喜动颜色,展开瞧过,赞道:“好词,文气郁郁,华而不俗。”继而又露愁容,叹道,“圣上不恤民情,却一心向道,日日炼丹蘸神,自己祭神不说,还要大臣们每月写一篇祭神的青词,这大明朝长此以往,岂不成了一座道观么?”

沈舟虚笑道:“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胡宗宪苦笑道:“胡某心有所感,随口说说罢了,自从先生屈尊为我幕僚之后,胡某再也不敢犯那刚疾之性。”

沈舟虚点头道:“大丈夫立世,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不羞污君,不辞小官,治亦进,乱亦进。纵然皇帝荒唐淫乱,不修国事,但身为臣子,却应当踏踏实实为天下苍生办事。只不过,在昏君手下为官,尤须忍辱负重,投其所好,方能获取权柄,以行善政。为官者,切忌做刚疾死忠之臣,轻生重义,于国于家皆无好处。而当如魏征所言,做一介良臣,良臣者,心在百姓,故能君明臣直,君昏臣曲,以屈曲之道,成鸿鹄之志,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胡宗宪拍手叹道:“先生说的是,当年若无先生指点,只怕胡某至今还是一介县令。”沈舟虚摇头道:“大人有王佐之才,可惜当年刚直了一些,如今头角尽去,正是一飞冲天之时。只是大人切记,不要和严嵩父子走得太近。”

胡宗宪怪道:“当年依附严家,也是沈先生的主意,如今怎么又变了?”沈舟虚叹道:“既有昏君,必有佞臣,此乃万古不易之真理。严嵩虽是巨奸大恶,但却权倾朝野,大人当年若不依附于他,决然无法获得兵权,镇守东南。只不过,时不同而势不同,老贼如今年齿已高,圣眷日薄,严世藩那小贼小有智术,却不成大器。若我所料不差,数年间严家必败。严家一败,新宠上台,来日肃清严家党羽,大人还躲得过吗?”

胡宗宪不禁默然,半晌道:“我当如何免劫?”沈舟虚道:“第一,须得与严家日渐疏远;二要借此数年间歇,火速平息倭乱,若有如此大功,来日受到严家牵连,也不至于丢了性命;第三点最紧要,须得提前找到那位倒严的新宠,极力拉扰于他。”

胡宗宪皱眉道:“前两条也罢了,第三条却太难,就好比隔板猜物,瞎子探路。”沈舟虚望他笑道:“大人真不知道那位新宠是谁?”胡宗宪喜道:“莫非沈先生猜到了?”

沈舟虚笑笑,道:“两人同行,行藏在我。这八字之中,便藏了他的姓氏。”胡宗宪喃喃道:“两人同行,双人旁也,行藏在我,我者余也,啊呀,莫非是徐…”

沈舟虚接口笑道:“不错,倒严者必徐阶也,只不过,这徐阶阴谋有余而正气不足,终究不是一扫颓波、中兴明室的人才。”又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此次入京的礼单,那昏君喜欢祥瑞,故而我列了一对白鹿、一头白狮,昏君见了,必然高兴。至于严嵩老贼那边的财礼,我扣下四分之一,你暗地里送给徐阶,将来他有心害你,也不会致你于死地。”

胡宗宪颓然道:“这官场真凄凉,也不知什么时候便掉了脑袋。”沈舟虚道:“但能肃清倭寇,安定东南,生死荣辱,又何足道哉?”胡宗宪神色一正,点头道:“先生说得是,胡某一己荣辱,与东南百姓相敌,又算得了什么?”

沈舟虚笑了笑,又道:“我此来还有一事。”胡宗宪道:“先生请讲。”沈舟虚道:“听说大人要斩几名将官,以正军法?”胡宗宪起身,取来一本奏章道:“我拟定了几人奏上去,本想明日再与先生商量。”

沈舟虚扫了一眼奏章,推车来到桌前,援起狼毫,在奏章上勾了一笔,还给胡宗宪。

胡宗宪一瞧,皱眉道:“戚继光?先生为何独独将这人勾去?”沈舟虚冷冷道:“就算杀光了江南统兵的大将,也不可杀了这戚继光!”

“为何?”胡宗宪冲口而出,“他一个败军之将…”沈舟虚摆手道:“他这一败,情有可原。其一,他带兵不久,所率士卒又都是卫所里的世袭官兵,多年来养尊处优,最为怯战;其二,他所遇之敌是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这支最为狡诈精悍,戚继光这一战,好比驱群羊而斗虎狼,岂有不败之理?”

胡宗宪道:“明知不敌,他为何还要追战?”沈舟虚笑道:“若是人人遇上强寇袖手躲避,只怕四大寇的人马,早已经攻进南京城了。”

胡宗宪摇头道:“沈先生也太高估他了,难道他一人能胜过江南所有的大将?就算他胜得过别人,又胜得过俞大猷吗?”

沈舟虚淡淡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人之才,可比白起、韩信、李卫公,若其得志,必为常胜不败之将。如今俞大猷虽然惯战,但年事已高,用兵又务求谨慎,少了一股无坚不摧的胆气。殊不知用兵奇正相合,方可所向无敌,而善用奇兵之将,须有包天之胆。这位戚将军不止将略不输于俞大猷,更有俞老将军所缺少的将胆,狭道相逢,将勇者胜。”

胡宗宪沉默半晌,看了沈舟虚一眼,皱眉道:“先生何不早说?早知如此,也不必将他关进大牢。”沈舟虚笑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此人锋芒太露,难免招人嫉恨,让他坐两天牢,挫一挫锐气也好。”说罢呵呵一笑,推着轮椅向屋外去了。

谷缜见沈舟虚去了,将陆渐拽离书房,低声道:“沈瘸子慧眼识人,你那大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陆渐喜不自胜,点头道:“不错,这位沈先生真是好人。”谷缜冷笑道:“你只知他的好,却不知他的恶。”又低声道,“咱们现今须得跟着沈舟虚。”

陆渐诧道:“做什么?“谷缜道:“徐海。”陆渐大悟,心想要知道徐海的下落,跟着沈舟虚最好不过。当下三人绕过书房,但见沈舟虚独自推着轮椅,慢呑呑地向前行进。

三人追踪两百余步,来到一座小院,忽见一人提着灯笼匆匆迎来,行礼道:“父亲。”陆渐识得来人正是沈秀,不觉吃惊,心道他说了夜宿妙化庵,怎么又来到这里。又见他一副温良恭俭的样子,越觉此人虚伪透顶。

只听沈舟虚冷冷道:“去书房再说。”沈秀转到车后,小心推车而行,两人进了院落,尚未入房,忽见一盏灯笼从东移来,一个柔美的声音道:“舟虚。”

叫声传来,陆渐便觉谷缜身子一颤,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却见沈舟虚掉头笑道:“清影,你也回来了?“那妇人道:“你忽然召秀儿回来,我怕你又责怪他,便跟着回来了。“沈舟虚笑道:“我怎么会责怪他?难道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女子道:“那倒没有,你前两日无端罚他,我怕你又乱发脾气。”沈舟虚苦笑道:“这孩子,都被你宠坏了。”“他哪儿又坏了?”那妇人道,“今儿我们在路上遇上一对穷苦老人,他还给了人家五十两银子。这等事他平素做得多了,只是这孩子谦逊恭让,不告诉你罢了。”顿了顿,又道,“舟虚’我给你沏了一壶龙井,还有几样点心。”说罢上前两步,来到光亮处,陆渐定睛细看,那妇人衣饰简净、温婉静美,年纪虽已不轻,面容却娟秀非凡,依稀透出昔日的无双风韵。陆渐望着妇人,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温暖,又觉谷缜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激动难抑。正奇怪,妇人又柔声说道:“你父子俩也别说太久,早早歇息。舟虚你尤其当心,别凉了双腿。”沈舟虚含笑道:“我理会得,你先睡吧。”妇人道:“时辰还早,我去佛堂念一会儿经。”

沈舟虚嗯了一声,妇人与丫环携着灯笼去了。沈家父子入了书房,陆渐三人移到附近,忽听沈舟虚冷冷道:“陈子单我已审过了,据说徐海竟躲在沈庄,真令人意想不到。”

沈秀笑通“要不孩儿带人去将他擒了?”沈舟虚遒“此事我自有决断,不过陈子单说,他和你曾经义结金兰,事后又托你送了十万两银子和各色珍宝给胡总督。”沈秀道:“确有其事,孩儿若不如此,怎赚得他上钩?”沈舟虚冷冷道“银子和珍宝呢?”沈秀支吾道:“珍宝还在,银子…银子我已花光了。”

“混账!”沈舟虚怒道,“谁让你花的?”沈秀笑道:“左右那银子也不干净,花了也不违天理,再说,除一个大倭寇,十万两银子的酬劳也不算贵。”

沉默半晌,沈舟虚徐徐道:“听说妙化庵有一个尼姑,名叫法净,你认得么?”沈秀似乎愣了一下,笑嘻嘻地道:“孩儿陪娘上过几次香,似乎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沈舟虚冷笑一声,说道:“你要明白,我对你处处容让,只是怕惹清影伤心,她若知道你那些禽兽之行,只怕会难过而死。你别以为我嘴里不说,心里便不知道你的事,你那点儿小聪明,骗清影还成,骗我还差得远。”说罢顿了一顿,冷冷道,“后日午时之前,将那十万两银子送到我这里来,若不然,就拿你脑袋来抵。”

沈秀惊道:“那银子…”沈舟虚冷冷道:“你回去吧。”过了一会儿,只见沈秀悻悻退出书房,脸色阴沉,低头思索一下,悻悻走开。这时沈舟虚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薛耳,你听清了么?门外有几只耗子?”一个尖利的噪音忽道:“三只。”

陆渐闻言大惊,却听沈舟虚道:“全都捉了,不要惊动清影。”陆渐慌忙拉着丑奴儿纵身后跃,方才跃出院子,忽觉不对,掉头一瞧,不见了谷缜的影子,不由怪选“丑奴儿,谷缜呢?”

“谁知道呢?”丑奴儿冷笑道,“他属狐狸的,多半见势不妙,撒腿溜了。”陆渐心中疑惑,只觉谷缜不会弃友而逃,但此人心机多变,叫人捉摸不透。

迷惘之际,他被丑奴儿牵着衣袖发足狂奔,约莫百步,忽听一声冷哼,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麻衣斗笠,笠下精芒闪烁如电。

陆渐吃惊道:“是他!”丑奴儿怪道:“你认识他?”陆渐点头道:“当心,他脚力很强。”丑奴儿脱口道:“脚力很强,莫不是‘无量足’燕未归?”

麻衣人冷冷道:“正是燕某。”“燕”字出口,人已消失,“某”字吐出,左脚已至陆渐面门。陆渐竭力后掠,避过来脚,却避不过凌厉腿风,只觉疾风扑面,肌肤欲裂,四周狂沙猛起,花叶碎散,绕着燕未归足尖急速飞旋。

一腿未尽,燕未归右腿又到,陆渐沉喝一声,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一掌扫出,忽听丑奴儿喝道:“不要硬接。”话音未落,掌腿相交,“咔嚓”一声,陆渐小指、无名指齐根而折。燕未归也哼了一声,吃痛缩脚,右脚在地上不住画圆。陆渐二指方断,劫力便生,骨骼轻响,竟尔复位。

“你的劫力在手,我的劫力在脚!”燕未归冷哼一声,森然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踢人!”

陆渐长吸一口气,变化“诸天相”,双掌来回,绵密无间,忽见燕未归足下如安机簧,一腿扫来。陆渐出掌本是虚招,见势忽变“马王相”,一脚迎出。

丑奴儿暗叫糟糕,心念方转,陆渐惨哼一声,向后飞出,落地时,先变“神鱼相”着地一滚,再变“雀母相”,才消去那一腿之力。忽听丑奴儿叫道:“我先走了。”一纵身向远处掠去。陆渐见她独自逃生,大感错愕,忽见燕未归稍一迟疑,飞身发足,追丑奴”匕而去。

这一轮变化出人意料,陆渐瞧得发呆,忽听有人嘻嘻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一条猎犬总不能同时追两只兔子。”

陆渐听了这话,猛然醒悟,丑奴儿见对手太强,故意纵身远走,燕未归如果一心对付自己,便会将她纵走,权衡之下,若要活捉两人,自是先放过受伤的陆渐,拦截丑奴儿要紧。

丑奴儿此举纯属舍身诱敌。陆渐心中大急,方要追赶,不料眼前人影忽闪,一人拦住去路,笑道:“不用追啦,你的对手是我,我叫薛耳,绰号‘听几’。”

燕未归一旦动身,迅若飞电,不出三十步,已抢到丑奴儿身后。他一把抓出,揪住她的头发,不料头发应手而脱,燕未归深感意外,忽见丑奴儿身子一缩,嗖地没入土里。

燕未归心中一凛,低头望去,假发的发梢连着一张面皮,面皮丑怪之至,令人不忍目睹’燕未归恍然大悟:“这丑女的脸是假的?”又见丑奴儿入土处是一个深穴,不觉心生忐忑,怕丑奴儿破地偷袭,于是纵到一棵树上。居高四望,忽见东北方的土地微微一动,当即低喝一声,右腿蹴出,直没入地。

这一蹴深至尺许,大地为之震动,但他足才入土,忽觉有异,地下软塌塌的,似有一张大网猛力牵扯。他转念不及,便见数十条粗藤破土而出,沿着腿刷刷刷缠绕而上。

此事怪谲无比,燕未归一声断喝,挣断七八根藤蔓。藤蔓一断,汁液长流,断口处生出新藤,断藤更是落地再生,是以越挣扎,藤蔓生长越快,燕未归一代强奴,竟被裹在藤蔓之中动弹不得。

他惊怒交迸,奋力一挣,但觉四周地面也随之一动,还要再挣,忽听丑奴儿微微喘气道:“不用白费气力了,你听说过‘厚德载物、化生草木’么?”燕未归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你…你是‘地母’娘娘?”

丑奴儿冷冷道:“我是地母,你还能张嘴说话?”燕未归不解道:“你若不是‘地母’,怎么会用‘化生’之术?“丑奴儿冷笑道:“非得地母才能练成‘化生’?”燕未归道:“你练成‘化生’,不是‘地母’,也是未来的地母。说起来,我是天部劫奴,你是地部少主,也算是同出一门。”

“少套近乎。”丑奴儿低声道,“在你身周我都种下了‘孽因子’,随时都会生出‘孽缘藤’。这藤根布十丈’除非你将方圆十丈、数以万斤的泥石拔起’要么休想脱困。”

燕未归沉默一下,忽道:“‘孽缘藤’全靠你的‘周流土劲’才能维持,我被困住,你也要陪着,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看谁的耐力更好。”

丑奴儿听得默然。她的“化生”之术远未大成,仅能困住燕未归,不能予以重创。燕未归也说得不错,“孽缘藤”要保持威力,必须源源不绝地吸纳她的真气。丑奴儿功力尚浅,无奈之余,贸然使出“化生”,此时但觉内息消逝如飞,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时间,忽听“嘻”的一声,沈秀笑吟吟地摇着羽扇,从前方的墙角边转了出来。

陆渐定睛望去,眼前之人个子中等,眼鼻均小,唯独一对耳朵大得出奇。如此大耳怪人,陆渐生平仅见,先是吃惊,继而忍不住问:“你的耳朵肿了吗?”薛耳目有怒色,叱遒“胡说,我这耳朵好端端的,怎么叫肿了?”陆渐奇道:“若不是肿了,怎么长得像猪…猪…”

他不好说出“耳朵”二字,薛耳却已明白他的意思,气得哇哇大叫:“死小子,你敢取笑爷爷!我最恨别人跟我提这个猪字,本来只想活捉你,如今你可死了。”

陆渐想到丑奴儿被燕未归追逐,不耐说道:“你就耳朵大些,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罢转身就走,谁知举步之际,不曾向前迈出,反而身不由主,向后方退了一步。陆渐心中惊疑,回头一看,薛耳左手一个金色木鱼,右手一根银亮短棒,棒打木鱼,悄没声息。陆渐莫名其妙,举步再行,不料心中想着向前,出腿时又大大后退了一步。陆渐正感不解,忽听薛耳笑道:“你猜我为什么叫‘听几’吗?这里的‘几’可不是几斤几两的意思,而是细微无比的意思。‘听几’,就是我能听见十分细微、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就好比蝙蝠的鸣叫、千里外的地震,还有人的心跳、脉搏的振动。”陆渐惊疑道:“我为何明明前进,却…却…”

“却变成后退?”薛耳笑嘻嘻地道,“只需我用这根‘惊魂棒’敲打这‘丧心木鱼’,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说罢两眼一翻,“方才你取笑爷爷的耳朵是不是?罚你自己掌嘴八次,先打左边,再打右边。”

他银棒一敲。陆渐抬起左手,高起低落,重重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方觉头晕,薛耳再敲,陆渐右手忽起,右颊又挨一下。刹那间,他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双手轮番掴打双颊,八个耳光打完,眼前金光一片。

“知道厉害了吧?”薛耳嘻嘻笑道,“再给我翻两个筋斗。”连敲两下木鱼,陆渐身不由己,连翻两个筋斗,尚未落地,又听薛耳喝道:“趴下。”

陆渐一头抢地,摔得头破血流,四肢仿佛不属自己,撑在地上无法动弹。薛耳冷冷道:“如今你跟一条死狗有什么分别?本想让你磕一百个响头解恨,哼,爷爷心好,饶过你了。不过你现在说,爷爷的耳朵好不好看?”

陆渐心中气急,冲口而出:“不好看,像猪耳朵一样。”薛耳小眼中凶光进出,正要狠下杀手,忽听远处一个女子淡淡说道:“罢了,何苦折磨人?你被人叫猪耳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叫一次气一次,你不怕被气死吗?”

薛耳面带愁容,喃喃道:“凝儿你也来取笑我,没天理了。你当我想长这么一对耳朵吗?”女子道:“大耳是福,三国时的刘皇叔不是双耳垂肩么?还有庙上的佛祖菩萨,耳朵也很大。”

薛耳眉透喜色,呵地一笑,忽又发愁:“怎么没人说他们是猪耳朵呢?”那女子似被问住,一时寂然。

陆渐趁二人说话,暗暗寻思:“同样是敲木鱼,怎么猪耳朵和这女子都没事,可见这木鱼冲着我来的。可是棒打木鱼,为何却没声息?是了,猪耳朵号称‘听几’,能听见常人无法听到的声音。蝙蝠的叫声我没听过,千里外的地震也跟眼下没关系,但这猪耳朵说能听见人的心跳、脉搏振动,难不成这木鱼能发出心跳、脉搏一样细微的声音,以致我无法听见?”

想到这儿,他默运劫力,转化为内力。薛耳双耳微动,若有所觉,忽地冷笑一声,重重一敲木鱼,陆渐内力尽散,血气生出异样波动。

陆渐不禁生疑:“这木鱼与我本身气血有关。”他双手按地,劫力涌出,顺着大地传到薛耳足底,又由足底上传,抵达薛耳双手,再由双手抵达木鱼。

陆渐听不见木鱼声响,却能感知木鱼的振动,当下将木鱼振动与自身脉搏相印证,果觉两种振动遥相呼应,如出一辙。

陆渐恍然大悟:薛耳有“听几”之能,能听到他的气血流动,木鱼所发的振动,却能引发陆渐的气血共鸣,改变血液运行。比方说陆渐心中想着迈步向前,薛耳敲打木鱼,木鱼发出振动,陆渐体内气机随之共振,气血逆转,变为撤步后退。

薛耳听那女子久久不答,急声道:“凝儿,你怎么不答话?”凝儿冷冷道:“我不管你这小心眼儿了。”只听沙沙之声,似乎去得远了。

薛耳一呆,瞪着陆渐道:“都是你不好,害我被凝儿取笑,再罚你自打二十拳,先打左,再打右。”当下猛敲木鱼。陆渐应势挥起左拳,打在左颊,顿觉颧骨欲裂,口中腥咸。情知这二十拳打罢,不昏即死,于是凝神内视,感知举拳时的气血流动。待得右拳方举,忽将劫力转为真气,振动血脉五脏,将周身气血冲得大乱。如此一来,气血自行自流,不受薛耳掌控,陆渐的右拳得了自由,得以舒展开来。

薛耳听得吃惊,急敲木鱼,想要重新掌控气血,方一得手,又被陆渐冲乱。薛耳万不料对手猜出木鱼玄机,更不惜自乱气血。只觉陆渐的气血忽快忽慢,全无节律可言,他无从捉摸,木鱼的节律也随之紊乱。眼见陆渐面色不定,双目尽赤,一只右拳忽而举到脸上,未及打落,又徐徐放下,倏尔再举,倏尔又落,起起落落,怪异之至。这么较量几次,薛耳听不出陆渐的血行节律,不觉心虚胆怯,忽见陆渐抬起脚来,大大迈出一步,这一步超乎木鱼节律,乃是陆渐自发自动。

薛耳惊惶失措,双足一撑,抽身后退,忽觉眼前人影晃动,左颊挨了一拳,打得他晕头转向,跟着手中一空,木鱼落到了陆渐手里。

陆渐原本有伤,方才自乱气血,内腑受创不轻,尽管抢下木鱼,眼前却是昏天黑地,忽地喉头发甜,吐出一口鲜血来。

薛耳木鱼离手,又惊又怒,大叫:“还我木鱼,还我木鱼…”双手乱抓,扑向陆渐。陆渐闪身让开,喝道:“这等害人之物,不要也罢。”将木鱼掷之于地,一脚踹上,“哐啷”一声,木鱼变成了一堆碎片。

薛耳望着那堆碎片,呆了呆,猛扑上去,叫道:“木鱼,我的木鱼…”忽地两眼向天,张着嘴哇哇大哭。

陆渐本想转身离开,忽见此人哭得悲切,忍不住说道:“谁让你用木鱼害人?坏了也活该。”

薛耳仿若未闻,坐在地上,一手抓着木鱼碎片,一手抹泪,就似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陆渐见此情形,暗生愧疾,伸手拍拍他肩,叹道:“对不住,来日我去庙上找一个赔你。”

薛耳抽噎道:“庙上的有什么用?这‘丧心木鱼’天下只有一个,被你弄坏啦。主人会打死我的。”说到这里,他哭得更是伤心,“主人也不需打死我,只消不给我内力,我就死啦。”

陆渐感同身受,皱眉道:“你先别哭。待我帮同伴脱了身,就跟你去见你的主人,木鱼是我打坏的,让他找我好了。”

僵持之际,忽见沈秀,燕未归大喜,丑奴儿却是大惊。

沈秀目不转睛地望着丑奴儿,目光闪烁不定。忽听燕未归叫道:“少主,你给她一掌。”沈秀瞅他一眼,笑骂道:“蠢奴才,没长眼么?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也叫我给她一掌?奴才就是奴才,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说罢拱手一揖,笑嘻嘻说道,“在下天部沈秀,这位地部的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他见丑奴儿不答,又笑道:“天、地二部向来交好,何苦兵戎相见?不知温黛师姐可好,来日有暇,我定去西城拜望她老人家。”

梁思禽为防后代恃长凌幼,留有遗法:西城弟子,除了父母师尊,均以兄弟姊妹相称,故而沈秀比地母温黛小了一辈,却以师姐相称,虽与丑奴儿平辈,却又呼之为师妹。

丑奴儿冷冷地不发一言,沈秀不觉微笑,心道:“这师妹竟是个冷美人儿,有趣,有趣,待我逗一逗她。”于是摇扇漫步,笑道,“师妹流了好多汗,衣衫都湿透了呢。”

丑奴儿苦苦支撑,汗如泉涌,是故衣衫紧贴肌肤,研态尽显,闻言羞怒叫道:“闭上你的狗眼,不许乱瞧。”

沈秀非但不曾闭眼,反是目不转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丑奴儿被他瞧得心乱,潜运内力,忽自土中蹿出一根“孽缘藤”,缠住了沈秀的小腿。燕未归惊道:“少主快躲。”沈秀一动不动,任由藤蔓上身,眼睛笑眯眯的,眉头也不曾皱。丑奴儿心中怪讶,说遒“你不怕死么?被藤缠住,也不知躲。”

沈秀笑道:“这‘孽缘藤’是师妹的绝技,平素都不会轻易用的,沈秀能被缠上一缠,何幸之有。这藤名为‘孽缘’,大有深意,沈秀若能被它缠一辈子,岂不是我和师妹之间莫大的缘分…”丑奴儿听他话语暧昧,心中气恼,怒道:“胡说八道,你信不估我用牐绞断你的舌头。”藤尖应声一长,抵在沈秀的牙齿上。

沈秀吸一口气,将藤尖吹开,笑道:“师妹真是好看,就是骂人的样子也我见犹怜。还有师妹的骂声,娇若黄莺,脆似银铃,沈秀再听两声,别说舌头绞断,就算碎尸万段我也心甘情愿。“丑奴儿同时困住两人,兼顾不暇,忘了运劲变声,方才这一骂,竟吐出本来的嗓音。听得沈秀如此夸赞,明知此人劣行,仍是忍不住芳心微动,瞅他一眼,心想:“这厮本也可恶,人却生得好俊,这双眼睛就似能够说话,再加上这条能吐莲花的舌头,难怪连清修的尼姑也会被他骗倒。”

沈秀又说:“师妹,再这样下去,你徒自损耗真气。你是地部同门,我天部岂能为难你?不如我数三声,大家就此罢手,师妹何去何从,还请自便。”

以丑奴儿之能,困住二人实为勉强,想了想说道:“也罢,我信你这次。”沈秀笑了笑,数了三声。丑奴儿应声撤劲,“孽缘藤”顷刻枯萎、化为飞灰,真可谓生也倏忽,败也倏忽。

燕未归一旦脱困,陡然纵出,一腿扫了过来。丑奴儿也有防备,双手按地,“坤元”发动,泥土拱起,被那腿风一扫,顷刻瓦解,丑奴儿却借这一阻,飘然后退。

燕未归一拧身,第二腿正要踢出,忽地一片白光射来,缠住他的足颈,燕未归认出那是“天罗”之术,吃了一惊,收劲道:“少主,这是为何?”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少主吗?”沈秀冷冷一笑,“我说放了她,怎么还要动手?”燕未归道:“她是主人吩咐捉的,我是劫奴,一切唯主人之命是从。”沈秀气得脸色发白,扬声道:“好啊,你要捉她,先须胜我。”燕未归神色不变,淡淡地进:“我怎敢与少主交手?”沈秀道:“你不敢与我动手,那就放了她。”

燕未归皱了皱眉,心中犯难,丑奴儿冷哼一声说道:“谁要你们放来放去,本姑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又拦得住吗?”说完转身就走,沈秀忙笑道:“敢问师妹芳名?”

丑奴儿瞥他一样,淡然道:“我叫秀叶,秀丽的秀,叶子的叶。”沈秀笑道:“好名儿,这个秀字,与在下更是有缘。”丑奴儿一笑,顷刻不见。沈秀望着她的窈窕背影,想着她如花娇展,一时神魂颠倒,喃喃念道:“秀叶,秀叶…”忽地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好丫头,占我便宜。”

燕未归怪道:“占什么便宜?”沈秀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燕未归将那“秀叶”两字念诵两遍,恍然大悟,脱口道:“秀叶?秀爷!这女的竟然自称少主的爷爷?”忽见沈秀转过头来,目有怒色,忙道:“人逃了,如何跟主人交代?”

“你放心。”沈秀微微一笑,“我迟早带她回来。”他向远处招了招手,暗地里闪出一条瘦小黑影,悄如鬼魅,远远跟在丑奴儿身后。

薛耳听了陆渐的话,张大了嘴,瞪着眼前的青年男子,大耳连摇道:“我不信,你有这样好心?”

“与好心无干。”陆渐叹道,“总不能因为我害你遭受‘黑天劫’的折磨。”薛耳见他一脸诚恳,迟疑一下,摇头又说:“你要帮朋友逃走吗?怕是来不及了。燕未归是出了名的狗腿子,跑得又快,下脚又狠,你那个丑女朋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陆渐听得心急,忙道:“我去帮她,你稍等一会儿。”薛耳将信将疑,抹泪道:“你真的回来么?可不要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渐道,“我若骗你,天打雷劈。”薛耳听了,不胜感动,说道:“好啊,我在这儿等你。”陆渐一点头,转身便走,忽听薛耳又道,“你一定要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陆渐回头望去,薛耳呆呆立在那里。乍眼瞧去,瘦小可怜,心下叹了口气,加快步子,边走边低声叫唤丑奴儿。

走了几百步,忽听一个声音道:“我在这儿!”那声音自一丛美人蕉后传来,陆渐又惊又喜,上前道:“丑奴儿,你逃掉了吗?燕未归呢?”丑奴儿道:“他走了。”陆渐正要上前,忽听丑奴儿道,“别过来。”陆渐应声止步,吃惊道:“丑奴儿,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丑奴儿道,“总之你别来,待会儿我先走,你跟在后面,不要抢前来瞧我的脸。”陆渐道:“为什么?你不大好看,但我不在乎。”

丑奴儿涩声道:“我知道你心好,但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听。”陆渐叹了口气,说道:“丑奴儿,我…我不能跟你出去了。”丑奴儿吃惊道:“为什么?”陆渐低头道:“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劫奴。”丑奴儿略一沉默,说道:“我听秦知味说过。”

陆渐惨笑道:“劫奴是普天之下最可怜的人,不但受人奴役,还要时时遭受‘黑天劫’之苦。我借用劫力太多,又背叛了劫主,本来早该死了,但因一位高僧用性命化为神通,封住了我的‘三垣帝脉’,我才活到现在。那位高僧的三道禁制如今破了两道,剩下一道也不知何时会破,破禁之时,也就是我丧命之日。”

丑奴儿忽地喝道:“我不许你这么说。”陆渐一呆,摇头说:“《黑天书》的‘有无四律’不可抗拒,如今戚大哥出牢有望,徐海下落已明,谷缜可望洗雪沉冤,你又逃出了燕未归的追踪。只是…只是我还有三个心愿未了,真是遗憾得很。”

丑奴儿涩声道:“什么心愿?”陆渐道:“第一个心愿是我爷爷,他叫陆大海,住在苏鲁交界的姚家庄,你若有暇,代我瞧瞧他好么?”丑奴儿道:“这个不难,笫二个心愿呢?

陆渐从贴身处取出鱼和尚的舍利:“这舍利是救我的那位高僧所留,请你代我送到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将放舍利的小包送到美人蕉前。

丑奴儿伸手接过,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通“那么,那么第三件事呢?”陆渐遒“你还记得我在小船上说过的女孩子么?”

“记得。”丑奴儿声音异样,“你说她的眼睛和…和我很像。”陆渐怅然道:“她叫姚晴,三年前一场大难毁了她的家,她身中水毒,被人带到昆仓山上的西城医治。我这次回到中土,本想去瞧她的。丑奴儿,你我结识一场,将来若有闲去昆仑山,不妨代我去看望她。若她还活着,你告诉她,一个叫陆渐的人,临死前都还记着她的…”

他说到这里,半晌不闻丑奴儿答应,不由叹道:“罢了,昆仑山也不知远在何方,你孤身一人,还是不去为好。”说了转身便走,丑奴儿叫道:“你…你上哪儿去?”陆渐道:“你别问,快快去吧。”

丑奴儿怒道:“你这傻子,我问你上哪儿去?”这喝声清亮如玉石交击,迥异丑奴儿的嘶哑嗓音,陆渐只觉耳熟,讶然道:“丑奴儿,你在说话么?”美人蕉后忽又寂然。

陆渐心中虽疑,可也顾不得多想,一狠心快步离开。丑奴儿望他背影,咬牙顿足,转了出来,正要追赶,一只雪白的纸蝶翩翩而降,立在美人蕉上,双翅微微颤抖,有如一朵奇葩,在夜色中冉冉绽放。

第二卷:东岛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