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箕听得又是吃惊,又是不服,忍不住道:“但我们东岛还是杀了那劫奴,对不对?”

“杀死却未必,不过…”干瘦老者嘿嘿一笑,“这劫奴委实死在东岛手里,你可知道为什么?”

毕箕沉吟道:“既不是杀死,又委实死在我们手里?”蓦然双眼一亮,脱口道,“我们杀了他的劫主。”

干瘦老者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你须知道,无论劫奴有多厉害,劫主一死,劫奴亦死。是以你身为劫主,须得当心自身安危。”说罢微微一顿,又道,“毕箕,你从今日起,专一修炼此人,另外三名劫奴,便不用管了。”

毕箕吃惊道:“为什么?”干瘦老者道:“那三人没什么出奇的本领,只会白白浪费你的真气。”毕箕失声道:“但若他们‘黑天劫’发作…”干瘦老者冷冷截口道:“发作更好,早早死了,去喂鲨鱼。”

为那三名劫奴,毕箕花费不少心血,听得此言,心中不觉一阵难过。忽听陆渐寒声道:“劫奴便不是人么?”干瘦老者瞥他一眼,笑道:“你说得对,做了劫奴,便不算人…”话音方落,忽觉劲风扑面,他心头一惊,纵身后掠,不料陆渐忽自“大自在相”变为“诸天相”,抢到他身侧,左手缠住他左臂,右手已勒住他咽喉。

那干瘦老者面红气促,呲牙道:“毕箕这蠢货,你给他服了‘七煞破功酒’的解药么?”毕箕乍遇如此变故,两眼发直,伶牙俐齿一时俱无,结结巴巴地道:“哪,哪里会?解,解药都在您手里呀。”那干瘦老者一听有理,但怎么也想不出陆渐何以能够恢复气力。

陆渐厉声道:“姓沙的,带我去找周大叔。”那干瘦老者怒道:“我沙天洹死则死矣,从不受人威胁。”陆渐怒道:“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大不了同归于尽。”说罢右手一收,沙天洹颈骨喀喀作响。毕箕忙道:“沙师父,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暂且服输,事后再跟他计较。”

沙天洹话不能出,只能呜呜直叫,毕箕瞧他神色,忙道:“沙师父答应了。”陆渐手臂略松,寒声道:“当真么?”沙天洹啐了一口,骂道:“小畜生下手好毒。”陆渐冷笑道:“再毒也不及你们炼人为奴。”

沙天洹冷哼道:“你方才说要找谁?”

陆渐道:“上次你们不是劫了一只海船吗?船上的海客,现今都在哪里?”沙天洹想了想,恍然道:“是狄希说的那艘船么?”

陆渐一听这名字,便觉有气,说道:“不错,就是那无信小人做得好事。”

沙天洹蓦地怒道:“我也上了那厮的当,他给我送信,说是有一船二十人,都是炼奴的上好材料。害我火速派了两艘黄鹞快舰,浪费了几十枚‘幻蜃烟’,谁知到头来,却只劫了一船废物,除了你,没一个人管用。”

陆渐惊怒道:“你杀了他们?”沙天洹道:“那却没有。我一怒之下,本想将那些废物都喂鲨鱼。不料事后狄希又送来一封信,说是连人带船暂且留下,他有大用。哼,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我跟他说了,让他找二十个适合炼奴的年轻人给我,一个换一个。”

陆渐听得亦喜亦怒,喜的是周祖谟一行尚在人间,怒的是这沙天洹丧心病狂,念念不忘炼人为奴,当下喝道:“带我去见他们。”

沙天洹命操人手,无可奈何,只得在前引路。陆渐见毕箕欲要跟上,怕他从旁偷袭,便道:“你留在炼奴室,不许出来。”毕箕见沙天洹被擒,主意尽失,只得乖乖留下。

炼奴室内昏暗无比,室外巷道却每隔十步便有火炬,火光幽幽,照得巷中景物若隐若现。巷道两侧的石室中,不时传来呻吟之声。陆渐深知必是某位劫奴“黑天劫”发作,一时感同身受,心如刀割,厉声道:“沙天洹,你将这些人尽都放了。”

沙天洹嘿嘿笑道:“放却不难,但只怕我将门打开,他们也不肯走。除非,你将岛上的劫主也都带走,嘿嘿,劫主遍布岛上,你本事再大,又能将整座狱岛都搬走吗?”

陆渐闻言,不禁默然,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确乎无法带走这些劫奴,就算带走,也会白白害死他们,不觉悲愤难抑,恨不得手臂一收,将沙天洹的细瘦脖子拧成两截。

好容易按捺住心中杀机,却见迎面走来几名狱卒,见状无不瞠目。陆渐心一紧,将沙天洹的脖子勒得更紧,忽觉地势渐高,蓦地踩中一级石阶,不禁喝道:“怎么回事?”

沙天洹道:“这座地牢在狱岛下方,炼奴室是第二层,你那些伙伴都关在岛面上,若不上去,怎么相见?”

陆渐将信将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数石阶级数,但觉那石阶忽直忽曲,忽高忽低,约莫走了三百余步,蓦地白光刺眼,已到出口。

陆渐走出地牢,但觉天朗气清,世界广大,举目望去,却见岛面上光秃秃的,不但草木稀少,一所楼宇也无,绝似一座无人荒岛,不由大为讶异,问道:“这岛面上没有人住吗?”

沙天洹冷笑道:“此乃韬光隐晦之法,你小子又懂什么?狱岛的所在本是东岛绝秘,故而隐蔽第一,倘若千檐万宇,华厦参差,海船过境,一瞧便知,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如今这副样子,一瞧便是无人荒岛,自也没人有兴登临了。”

陆渐默默点头,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无人荒岛,确是叫人无法想到,在这荒岛之下就是地牢。想着心中生疑,问道:“既然如此,周大叔怎么会在岛面上?”

沙天洹支吾道:“岛面上也有几处土牢,关一些不打紧的犯人。”他指着远方近海处一块大礁石,道:“就在那边。”说罢当先走去,陆渐只得跟随。

走了半晌,离那礁石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边沙滩行走,走了约莫丈许,忽听沙天洹低喝一声:“陷!”陆渐足底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下坠去。

陆渐不料此地竟有陷阱,大吃一惊,方欲挣扎,却觉下方粘稠无比,若有莫大吸力,向下拉扯。

霎时间,陆、沙二人双双陷没,四周充满粘稠淤泥。陆渐呼吸不得,但觉沙天洹身如泥鳅,只一挣,便从他手底脱出。陆渐伸手急抓,扣住沙天洹手腕,却觉滑不留手,难以扣紧,慌乱间,忽觉沙天洹身子一震,被无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绝大吸力,却将陆渐向下拉扯,陆渐只觉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脱出,他却被那吸力一扯,直坠下去。

那股吸力凶猛异常,陆渐坠落极快,身周的淤泥也越来越黏,仿佛永不见底。淤泥向着眼耳口鼻汹涌灌入,陆渐浑身血液似要迸出,心肺几乎爆炸开来,禁不住手舞足蹈,不经意间,忽觉四周淤泥向外轻轻一弹,那束缚略有放松。

陆渐缓过一口气,劫力由双手扩散开去,知觉到东北角的淤泥略为稀薄,当下奋力向那方冲突,但只一瞬,淤泥再度八方压来,堵塞七窍。

陆渐心知如此下去,必死无疑,不觉回忆方才。那时手足乱挥,无意间变出若干相态,而将淤泥弹开的,正是“神鱼相”。

他无法呼吸,显脉气力已衰,唯有隐脉中劫力未绝,当即借力,变出一个“神鱼相”,四周淤泥又被弹开。陆渐稍一挣脱,连使两个“神鱼相”,冲向东北角,但觉前方亘着一块大石。

陆渐绝处求生,双手奋力一撑,但觉那块大石略有松动,便使一个“大须弥相”,撞在石块上,那石块骤然向外脱落,露出一个大洞,淤泥忽地得了宣泄之处,循洞口一泄而出,将陆渐冲将出去。

陆渐压力一轻,一股腥咸洪流迎面涌来,竟是来到海里,回头望去,那洞口仍是不绝涌出浑浊淤泥。

四面海水冰冷黑暗,显见此处已然不浅。陆渐精力耗竭,全凭劫力封住口鼻,才不令海水灌入。正想借力浮出海面,忽觉一股激流自左涌来,陆渐两眼虽难视物,双手仍能清楚知觉,来者是一条庞然大鱼,长有丈余,巨口尖牙,样子十分凶恶。

陆渐忙变一个“神鱼相”,翻转之间,闪过那大鱼的利齿,正要浮上,忽觉左上方又有一头大鱼张口咬来,只得再度变相。那鱼自他身下掠过,摆尾之际,扫中陆渐腰胁,令他几乎岔气,呛入一口海水。

“鲨鱼。”陆渐猛然惊醒,只觉前后左右,数头巨鲨蜂拥而来。他惊骇欲绝,反复变化“神鱼相”。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变相一生,海水辟易,是故陆渐运动奇快,连番避过鲨鱼利齿,但群鲨既多且猛,更有增多之势。陆渐拼死潜出一程,但觉身边海水激荡,也不知有多少鲨鱼在追赶堵截,直觉那些森然利口越逼越近,就在咫尺。绝望间,双手忽地知觉,附近礁石上有一个洞穴,似能容人。

此时他只求逃脱鲨吻,也顾不得洞中有无危险,一头潜入。洞中逼仄,仅容一人,陆渐才钻入内,便觉后方水流冲激,传来群鲨撞击洞口的声声钝响。

陆渐听得魂飞胆裂,但觉那洞并非死穴,似有通道,于是奋起余力,变化“神鱼相”,沿着通道潜去。

那通道时宽时窄,曲折向上,也不知游了多远,就当陆渐劫力耗尽、行将就毙的当儿,水压蓦地一轻,一股潜流从下涌来,猛地将他托出水面。

陆渐连呛了几口水,还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之际,仿佛神魂离体,又来到那个光暗交错的地方,形若无质,在黑白间穿行,抬眼望去,黑暗的一边,二十八宿一一显现,唯独“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多了三道血色的光环,层叠纵横,如是灼亮,以至于“三垣”诸星尽失光芒。

蓦然间,其中的一道‘血环’慢慢黯淡了。陆渐正觉惊诧,忽见那道“血环”有如破碎的瓷器,迸出一道最后的闪光,终于缤纷消散。

血环消散的一刹那,陆渐骤然惊醒,心头砰砰乱跳,他深知这梦绝非寻常幻梦,每次出现,均与体内的隐脉大有关系。而那三道“血环”,分明表征鱼和尚设下的三道禁制,如今一环破碎,正是暗示,三道禁制已去其一,只剩两道了。

陆渐想到这里,不觉怅然,猜想这禁制被破,多半因为此次连遇奇险,几次濒死之际,全赖劫力方得脱困,但毕竟借用太多,劫力大举反噬,终究毁掉了鱼和尚的一道禁制。

陆渐悔恨交迸,暗骂自己愚蠢,若非轻信沙天洹,岂会落到如此田地。然而转念一想,换了他人,遇此奇险,早已死了多次,自己能够苟活,全赖鱼和尚的遗泽,只是尚未回归中土,先损一道禁制,未免辜负了这位高僧的心意。

想到这里,陆渐按捺心中懊恼,向着鱼和尚的英灵默祷片时,感知隐脉,果是劫力微弱,几不可觉,足见此次消耗太巨,短时内无法恢复。

内视已毕,他举目四顾,漆黑不见五指,伸手触摸,却摸到一片岩石,冰冷潮湿。陆渐恍然有悟,自己所处的地方,乃是狱岛之下的一个洞穴。这类洞穴,要么是海岛生而有之,要么便是海水长年侵蚀而成。陆渐叫喊一声,却听那叫声七转八折,阵阵传回,经久不绝,足见洞穴庞大,绝非海水侵蚀可得,而是天生洞穴了。

穴中绝无光亮,天幸尚有空气流入,不至于令人窒息。陆渐目不能视,但有一双妙手,摸索四周,但觉所处之地,乃是一个两人来高、数丈方圆的石窟,石窟下方,便是来时的水道,连通大海,有若一眼深潭。深潭向海一面,是嶙峋石壁。与石壁相对,则是一个半人来高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潭边还有若干实地,可供坐卧。陆渐调息片时,饥饿起来,那潭中海鱼甚多,料来均如陆渐一般,为了躲避群鲨,逃来此间,只可惜时运不济,才脱了群鲨之口,又入了陆渐之腹。

陆渐生食数条海鱼,寻干爽处美美睡了一觉,养足精神。洞中无日月,也不知睡了几多时候,醒来时,忽听沙沙之声,极轻极细,但传于空穴之中,分外清晰。

陆渐心头一惊,欲要凝神细听,那声音却又歇了,辨其来向,似乎来自身后洞口。陆渐不觉心悸神摇,汗毛倒竖,可转念又想,此时精力俱足,就算洞中有甚怪物,也未必强过海中群鲨,与其不见天日,坐地待死,莫如豁出性命,一探究竟,如能找到出路,岂非大妙。

当下鼓足勇气,钻入洞中。那洞内十分幽深,地势始终向下,越走越低,通道则高低宽窄,时有不同,宽大高旷处可并行十人,低矮逼仄处,却唯有匍匐爬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约莫是降到海面以下,渐有水流浸入洞中,越往下去,空气渐浊,潮湿越重,到后来头顶生出积水,不绝如缕,在足下聚成片片水洼,陆渐以双手承接积水,尝了一尝,但觉微咸还淡,远不如海水那般苦涩,不由心中大喜,饱喝一顿。

再往下走,水洼也随之变深,由足至胫,由胫而膝。陆渐一度犹豫不前,但那沙沙声时断时续,始终不绝,令他的好奇之心难以克制。

待到水漫至膝之时,陆渐终于听清,那声音并非沙沙之声,而是有人正用某种坚硬锐物,刮擦石头,只因这洞穴结构奇特,有扩音之能,故而将之远远传出。

陆渐不料此地竟会有人,欢喜得几乎窒息,循那声音奔跑十步,蓦地脚趾剧痛,踢到一面石壁,方知那刮擦之声正是从石壁中传来。

陆渐循着石壁来回摸索,想要发现门户,谁知那石壁高大宽广,严丝合缝,当真无隙可入。

陆渐沮丧万分,忍不住高叫道:“有人吗?有人吗?”叫了半晌,也无人应,那刮擦声却停了,陆渐正要再喊,忽听一个细弱的声音道:“向左走,到这边来。”

陆渐惊喜无比,踉跄向左,却听那声音反复道:“在这边,在这边。”陆渐循声摸索,蓦地摸到一丝极窄极细的裂缝,声音便是从中传来。

陆渐喜极而泣,叫道:“你,你是谁?”那人道:“你呢?你又是谁?是人,还是鬼?”陆渐忙道:“我是人,我是人。”

那人沉默一阵,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半晌,才道:“你分明是个冒失鬼,突然一叫,我都被你吓着了。以为要么是心生幻觉,嘿嘿,那可是发疯的前兆;要么就是遇上鬼了。如此说来,你那边不是海了?”

陆渐说了几句话,激动心情稍微平复,长吸一口气,说道:“不是海,是一个很大的洞窟。”

“洞窟?”那人一阵默然,忽地喜道,“我知道了,这座狱岛本就奇特得很。岛下中空,既无岩石填充,也无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其中暴露在外的几个,都被凿成地牢,至于别的洞穴,深藏岛下,还没被发现呢?”说罢哈哈大笑,似乎特别开心。

陆渐道:“你说得不错,可我怎么过来。”那人笑道:“你想过来么?哈哈,我还想过去呢。”陆渐奇道:“你想过哪里去?”那人笑道:“到你那里去呀。”陆渐道:“我这里也出不去。”那人道:“绝无可能,你若出不了洞,又怎么能进洞来呢?”

陆渐便将自己掉入沙天洹的陷阱,好容易脱险,又被群鲨所迫,钻入石穴,来到这洞中的情形,一一说了。

那人静静听罢,方道:“你说的那个沙天洹,是不是干瘪瘦小,长相刻薄?”陆渐拍手道:“正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了。”那人道,“不过,你被他陷害也不冤枉。只因你不知道他的来历,若是知道了,有了提防,也就不会这样倒霉啦。”

陆渐奇道:“他有什么来历?”

那人道:“沙天洹本是西城泽部的高手,当年争夺泽部之主,败给别人,故而一怒之下转投东岛。他陷你入泥沼,用的就是泽部的‘陷’法。据说在沼泽中动手,泽部绝学,天下无敌。他们所练的‘周流泽劲’,既能让他们在淤泥之中行动自如,又能将敌人陷入淤泥深处,束手就死。”

陆渐不解道:“但那沙滩上怎么会有泥沼呢?”

那人呵呵笑道:“沙天洹是泽部高手,若无泥沼时常修炼,本部神通势必荒废。那泥沼便是他驱逐劫奴、私自建造的练功处。只是这老东西为人刻薄小气,生怕别人知道了泥沼的所在,偷瞧他的独门功夫,故而平素若不修炼,便用沙石覆盖,伪装成寻常沙地;但若遇上强敌,便设法诱至该处,破开沙石,将之陷入泥沼。一入泥沼,便是他的天下,任你是谁,也多半没命。”

陆渐听他说得有如亲见,忍不住问道:“沙天洹建造泥沼的时候,你也在吗?”那人道:“不在。”陆渐怪道:“那你怎么这样清楚,就像亲眼瞧见似的?”

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我虽不是亲眼所见,却也猜想得到。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便在于举一反三,闻一知百,凭借一星半点的消息,推断出天下大势。况且沙天洹那点豆腐脑子,也装不了什么高明主意,我用脚趾头一想,便想得出来。”

陆渐听得佩服,说道:“他便不高明,我也想不到的。”

那人道:“你能逃出泥沼,摆脱鲨鱼,足见本领高强。是了,你怎么到这岛上来的?”

陆渐便将自己如何做了通译;如何帮周祖谟购买鸟铳,遭遇“九变龙王”,又如何为救众人,与之苦斗;乃至于狄希如何不守信用,将海船出卖给狱岛;自己又如何凭借劫力脱困,挟制沙天洹,但终究功亏一篑,遭其暗算。

那人听完,笑道:“原来你是一名劫奴,也难怪了。但你说狄希不讲信用,却不尽然。他若不守信,大可将你们一口气杀光,除了老天爷,谁又知道?只是形格势禁,他虽不愿违约,却也不能让这批鸟铳落到天部手里,是以想出了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借沙天洹之手收拾你们。你们所立赌约,只限于狄希,他不亲自动手,便不算违约。这个周祖谟自作聪明,定个赌约却漏洞百出,真不知道,他这大半辈子的生意,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陆渐没料这一纸赌约,竟有这么多弯曲,不觉好生感慨,叹道:“是啊,若有你在,我们也不会上那狄希的当了。”

那人笑道:“即便有我,也未必能成。东岛五尊之中,‘九变龙王’的武功不算最高,城府却是一等一的深沉。订约之时,后续的种种变化他怕是都已料到了,是故你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说到底还是实力不济,一旦对手厉害太多,你们的退路也就有限得很了。”

陆渐怅然道:“如此说,无论怎样,我们都逃不掉的了?”

那人笑道:“那也未必。”他言辞飘忽,忽东忽西,陆渐听得头昏脑胀,吃吃地道:“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那人笑道:“你们落到这步田地,只因一开始便犯下了大错。做生意便如奕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换了是我,身处异国他乡,言语不通,风俗大异,更当小心谨慎。购买千支鸟铳,乃是少有的大买卖,容易惊动他人,这些人中有不相干的商家,更有敌人对头,轻则遭到暗算、赔光本钱,重则惹来杀身之祸。是故高明商人,每每成就大事,都会大事化小、变整为零,大生意若是能够分化成若干小生意,生意变小,风险自也随之变小了。

“按此道理,周祖谟贪多求快,只买龙崎一家的鸟铳,便是大错特错。换了是我,如此买卖,理当化整为零,分别以不同面目,向不同地方的不同倭商购买,每次不过百支,分时分批购入。如此一来,即便买了龙崎的鸟铳,也不会惹他生疑,乃至于惊动狄希。狄希若不知道此事,后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陆渐恍然大悟,拍手道:“若是如此,那就万无一失啦。”

“也不尽然。”那人冷笑一声,说道,“这天下绝没有万无一失的生意。即便分地分人分时分批购入,仍有偌大风险。卖鸟铳的倭商虽然不少,但倭国之中,制造鸟铳的地方却数得出来,据我所知,只有三处。一是种子岛,二是杂贺,三是堺城。我来此之前,听说尾张国的国友村也开始大批制造鸟铳,不知道真也不真?既然货源如此有限,每年造出的鸟铳数目也就很好计算。龙崎身为鸟铳商人的魁首,一旦发觉大批鸟铳不知去向,势必多方查探,以他的人脉本领,未始不能发觉真相。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陆渐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之意,点头道:“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