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么多,”裴文宣笑起来,“就不劳苏大人送了。扰了刑部清净,望苏大人见谅。”

苏容卿听裴文宣的话,抬眼看他:“殿下乃监察司司主,在这里理所应当,不知裴大人是个什么身份,今日如此强闯刑部?”

“殿下初涉朝堂,有诸多事情还需人指点,在下乃殿下丈夫,受殿下所托,在此帮着殿下,不可吗?”

苏容卿冷冷看着裴文宣,裴文宣静静候在原地,片刻后,苏容卿淡道:“裴大人既然觉得无妨,那明日早朝,到看陛下怎么说。”

“恭候苏大人。”

裴文宣拱手行礼,转头同李蓉道:“殿下,我们走吧。”

“那……”李蓉正打算和苏容卿行礼,就被裴文宣一把拽着,李蓉还没反应,就直接被拖着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都有些茫然,上官雅一双眼滴溜溜乱转着瞧着周边。

荀川收剑走到上官雅身边,淡道:“别看了,走吧。”

说着,她便领着一行人走了出去。上官雅笑着同苏容卿行了个礼,追着李蓉赶了上去。

裴文宣拉着李蓉出了门,李蓉终于开口,哭笑不得道:“你这什么脾气啊,苏容卿说要参你你气成这样啊?行了你别拉着我往前了,人还在后面呢。”

裴文宣听到这话,终于停住步子,他面色不太好看,转过身来,只道:“你手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

李蓉看裴文宣将她手举起来,认真端详,李蓉笑起来道:“就刚才我自己用戒指划了一道小划痕,又不是什么大事。”

裴文宣没说话,他盯着李蓉手上的白绢看着,上官雅和荀川领着人走出来,上官雅笑道:“殿下,卷宗到手,也算大功告成了。”

“对,你现下哪儿去?”

“我得回去了。”

上官雅想了想,又道:“殿下不如送我一程?”

“行啊。”

李蓉知道上官雅有话要说,转头同荀川道:“你领着他们先回公主府,我一会儿回来。”

荀川抬手行礼,李蓉和裴文宣领着上官雅上了马车,三人坐好之后,上官雅道:“送我到聚贤茶楼,一会儿我从那回去。”

“你这戏做得挺足。”

上官雅笑了笑,她沉默着没说话。

裴文宣没管她们两姑娘的对话,将李蓉的手拉过来,小心解开了苏容卿的白绢,抬手扔到一边,他端详着李蓉的伤口,确认没什么大事之后,从旁取了清水和药膏,替她处理伤口。

上官雅看着两个人互动,片刻后,她收回眼神,缓声道:“殿下,我长话短说,这话可能冒昧,但是也只是个建议。”

“你说。”

“若按照殿下今日所说,其实殿下也在找下一任合适的人选,何不就找苏容卿呢?”

听到这话,裴文宣动作僵住,李蓉挑眉,听上官雅分析道:“我观今日苏大人神色,对殿下似乎并非全然无意,若殿下如今能将苏大人争取过来,日后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你这什么意思?”裴文宣冷眼看向上官雅,上官雅似是歉意一笑,缓声道:“冒犯裴大人了,今日我已在公主那里听闻了二位日后的打算,所以给个建议。若殿下有心,苏大人无论是人品才貌、家世地位,与殿下都再合适不过,殿下何不此事就出手,先将苏大人稳下来,既争取了苏大人的立场,让殿下监察司组建更为顺利,又解决了殿下日后婚事,以免二位和离之时,合适的青年才俊都已婚配,徒留遗憾。一箭双雕,在下以为,很是合适啊。”

“你说这个,我也在考虑。”李蓉缓声道,“只是我尚未确定对苏大人的想法……”

“没有确定,就是有些好感,感情都是培养的,”上官雅思索着道,“只要殿下不介意,不如我来安排。

“你要安排什么?”裴文宣直接道,“殿下的婚事不应当与这些事染上关系。”

“若是单纯为了权势牺牲感情,那自然不该,”上官雅笑着道,“但若殿下本身也有意,这难道不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吗?裴大人,你我都是殿下朋友,自然都是为殿下着想的。”

“还是说,”上官雅似笑非笑,“裴大人有其他想法?”

裴文宣无言,他盯着上官雅,马车到了茶楼门口,车夫在外面恭敬道:“殿下,聚贤茶楼到了。”

“呀,真快,”上官雅站起身来,朝着二人拱手,“在下先行,殿下若是想好了,同在下说一声,在下安排。”

说完,上官雅掀了帘子,走出马车。

等她出去后,马车重新启程,裴文宣给李蓉擦好药膏,包扎好伤口,低声道:“她的话,你怎么想?”

“唔,”李蓉思索着道,“倒也不错,你如何想呢?”

“殿下,”裴文宣抬眼,“你我就是因权势成亲,我与殿下和离,是希望殿下能找一个喜欢的人,不要沾染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如果今日殿下是为权势和苏容卿相交,那与你我有何差别?”

“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李蓉笑起来,“我当然是要等我确定喜欢他,才会在一起呀。”

“那殿下为何不等确定此事呢?”

裴文宣问得认真,李蓉思索着道:“那我要如何确定呢?”

裴文宣被问愣了,李蓉缓声道:“你对我说过,如今的苏容卿与上一世不同,我若不去接触他,如何又知道我喜不喜欢呢?”

“而且,”李蓉笑起来,“阿雅说得也的确不错,这事儿就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文宣,我知道你这个人感情看得重,容不得里面有杂质,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一定要分得这么开的。我不能每次都和刑部这么起冲突,总得有个在中间缓和的人。”

“那我帮殿下去谈。”裴文宣立刻道,“若殿下是觉得在刑部行事不便,还有其他法子,我帮殿下……”

“为何就不能是苏容卿呢?”李蓉皱眉看着裴文宣,“不是你同我说的,应当同他试一试吗?”

裴文宣被问住了,他看着李蓉认真中带了不解的神情,他觉得胸口发闷,他内心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涌上来,他静静看着李蓉,什么都没说。

李蓉缓了片刻,慢慢道:“文宣,我知道你对苏容卿一直有敌意,但你惯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你能否给我一个理由?”

裴文宣慢慢冷静下来,他看着李蓉询问的眼神,好久后,他垂下眼眸:“殿下说得是,是我感情用事了。今日同他起了争执,心中一时有气,听着上官雅这么说心里不舒服,殿下不必在意。”

李蓉听着,笑起来道:“你这个人怎么小孩子一样?越活越回去。”

“人老都是越来越像小孩子的。”裴文宣苦笑,垂下眼来,换了话题,“殿下今日为了个书令史划伤自己不妥当,日后不要这样了。”

“知道了,”李蓉见裴文宣婆妈,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千金之躯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不都是个人吗?划道痕而已,你这么包扎已经很过分了。”

“殿下还要珍重玉体。”

裴文宣言语有些疲惫,李蓉听了,回头看向裴文宣,她想了想,凑了过去,裴文宣抬眼看她,听李蓉有些关心道:“裴文宣,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没什么。”裴文宣苦笑,“就是想着明日朝上苏容卿肯定要参我了。”

“这你别担心,”李蓉抬手拍拍他的肩,“明日父皇顶多做做样子扣扣你的俸禄,他给你明面上扣的,我都给你私补回来。以后我要是和苏容卿成了,我让他十倍补给你。”

“谢谢了。”裴文宣淡道,“都是小事,微臣不会记在心上。”

李蓉见裴文宣面上还没什么改善,摸了摸鼻子,也不再说话了。

她回过头去,只道:“把秦家的卷宗给我吧。”

裴文宣应了一声,将卷宗递给李蓉,李蓉打开卷宗,在马车里静静看着。

卷宗包括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记录了秦氏案整体来龙去脉,第二个部分则是具体如何查办以及经手官员的报告和批文,第三个部分是所有证人的口供誊抄、以及证据记录。

口供和证据保管在其他地方,李蓉大概一时半会拿不到,李蓉便仔细看了整个案件经过。

按着记录,这个案子是由御史台一个叫温平的监察御史发现的,温平收到一封举报信,说戎国与大夏开战之处,秦家镇守黄平县,守军三千,敌军来犯三千,而后秦家受杨烈指使,伪装战败,弃城逃窜。

温平得到举报信后,从兵部调来了当时这一战的官方记录,的确是守军三千,敌军三千,最后败走弃城。按照常理,攻城人数应当远大于守军才有胜算,在军力相等的情况下,正常不该有这样的失误。于是温平察觉异常,写了折子提交给了刑部,要求刑部立案。

刑部主事崔书云受理此案,找到了当初参与此战的副官罗倦,罗倦供认当初的确是在可以赢的情况下弃城,于是崔书云根据口供和兵部行军日志、检举信提请查封秦府,收押相关人员。秦府查封当日,从秦家搜到了杨烈写给秦家当家人秦朗的书信,言及如果秦家假败,就给秦家一千两黄金,之后又从秦府地窖之中,搜查出了一千两黄金。

而后秦朗对此事供认不讳,说自己受杨烈行贿,指使儿子秦风放弃黄平县,假作败走。

于是此案定案。

李蓉细细看过誊抄后的杨烈的信、秦家人的口供、以及兵部的行军日志,看了一会儿后,她笑起来道:“他们也花了力气了,一千两黄金买秦府一家人,出价未免也太低了些。”

裴文宣听着李蓉提到正事,缓了缓情绪,他抬起头来,从李蓉手边拿了卷宗,和李蓉一起看过后,缓声道:“此案大约有三个切入点。”

“首先要找到那个写信的人是谁,然后找到罗倦。”李蓉开口道,“罗倦的供词肯定假的,得把当初参战的人,再找几个出来。”

“然后是杨烈的信,”裴文宣接着道,“需得拿过来辨别真伪。”

“最后是那一千两黄金,”李蓉思索着道,“得把当时查封秦府的人找出来,只有他们才知道,那一千两是怎么放进去的。”

“明天让荀川去找罗倦和参战过的老兵,拿到他们对当年案件的口供。杨烈的信和搜查秦府的人……”

李蓉迟疑着,裴文宣直觉不好,正要开口,就听李蓉道:“若是苏容卿能开口,就再好不过了。”

裴文宣没说话,他低垂着眉眼,许久后,只道:“若苏容卿不肯松口呢?”

苏容卿不松口,他们要拿到杨烈的信这些证据,恐怕要大费周章。至于搜查秦府的人,怕是更难知道了。

毕竟信还可以通过层层施压拿到,可搜查秦府的人,一句忘了,便打发了。

李蓉听裴文宣的话,只能道:“若是苏容卿不肯松口,怕就是两手准备,一方面看刑部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可以收拢的人选,另一方面就是要走正规的程序,谁不给我证据,就找谁麻烦,一直找到他们给为止。”

但这样其实消耗的也是他们的时间,是下下策。

裴文宣应了一声,只道:“就这么办吧。”

李蓉和裴文宣到了府里,下马车后,李蓉转头同旁边人吩咐道:“给上官小姐带个信,说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越快越好。”

下人愣了愣,随后应声下去。

裴文宣听她的话,只道:“殿下还有什么打算吗?”

“我得去看看那十几个人,你呢?”

“微臣还有公务,先回官署。”

李蓉听裴文宣的话,想他已经陪了她一天,应当积了不少活,笑起来道:“今天到耽误你了,都忘了你还有自己的事,以后我自己去忙就好,免得你深更半夜还要去做事儿。”

“殿下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是我想陪着殿下。”

裴文宣听李蓉要自己去做事儿,心里更难受些,他深吸一口气,行礼道:“我先过去了。”

说着,裴文宣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就听李蓉在后面道:“把一定要做的做完就是,明个儿我让川儿去找你长官说一说,你别犟。”

裴文宣听李蓉的话,心里又酸又有些高兴,他低低应了一声,只道:“你也别太晚,早睡。”

“知道,去吧。”

裴文宣自己去了官署,李蓉进了公主府,就见荀川领着一群人站在院子里,李蓉瞧着他们,扫了一眼后,笑着坐到位置上,捧着茶杯,缓声道:“你们的调令,应该差不多都到了吧。”

所有人不敢说话,李蓉缓声道:“你们这几个人出身寒族,在军营里一直不上不下的,明明本事不小,但就是升不上去,心里不觉得委屈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李蓉一一点了他们的名字,随后道:“你们这些人,我都记得,日后留在监察司里好好干,本宫不会亏待你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怕惹麻烦,但本宫直说了吧,打从你们进监察司那一天开始,你们就是监察司的人,就算你们不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惹你们。”

“你们干得好,本宫送你们青云梯。”李蓉说着,冷下脸来,“你们干不好,无需本宫动手,你们也没命回去,你们早就没退路了,知道吗?!”

那些人听得李蓉的话,面上神色各异,李蓉气笑了:“怎么,当狗当惯了,本宫给你们一个当人的机会,你们还不愿意了?”

“一切听从殿下差遣。”一个机灵的终于反应过来,明白李蓉说的不假,慌忙跪下去,“日后卑职生是监察司的人,死是监察司的鬼,效忠殿下,绝无二心!”

“很好。”李蓉站起身来,指了旁边的荀川道:“日后他就是你们的长官,他叫荀川。而你,”李蓉回头,凝视那个最先跪下去的人,“你叫田生是吧?日后你就副官,其他人明天去把督查司名单上其他人找出来,分成十二只小队,每人领一组,各自负责好各自的差事,报给田生。后日给我一个折子,写清楚你们具体安排,由荀川交我。”

李蓉吩咐完,有些累了,打着哈欠道:“行了,本宫先去休息吧,你们回去路上小心些。”

李蓉说玩,便在一片恭送声中摆手离开。

她自己回到了屋中,拿出秦氏卷宗里的口供仔细看过,她本想等一等裴文宣,没想到到了深夜,裴文宣也没回来,她熬不住了,打着哈欠洗漱后,便到了床上。

躺倒床上,她稍稍有几分精神,便想着要不再等等,裴文宣陪她辛苦了一天,她自个儿睡得美美的,那小心眼儿回来瞧着,指不定又觉得不公平要生气。

李蓉想着,便随意翻了床头一本书,带着睡意看着。看了一会儿后,终于没熬住,不知不觉就倒下睡了。

裴文宣忙完了自己的事儿,披星戴月回府,刚一回府,下人便迎上来,给他端了一碗梨汤,笑道:“驸马,如今秋燥,殿下给您备了梨汤,您喝了梨汤润润。”

裴文宣愣了愣,这倒是李蓉的习惯了,他应了一声,端了梨汤,喝了小半碗后,便去了浴池洗漱。洗漱完毕,他才回房,到了门口,就见房里灯火通明,他皱了皱眉头,低声询问旁边的静兰:“殿下没睡吗?”

“殿下说驸马今日辛苦,她想等驸马回来。”

“你们也不拦着。”裴文宣心弦微动,垂眸低声道,“日后不能让她这么任性了。”

“驸马先去睡吧,”静兰笑着劝道,“日后我们会劝的。”

裴文宣知道静兰是安慰他,李蓉的脾气,别说静兰静梅,他在也拦不住。

他有些无奈,推门进去,正要说话,就看见李蓉倒在床上,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裴文宣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后,他轻轻走过去,在床头立住。

李蓉在床上睡得歪歪斜斜,明显不是正常睡下的,她睡姿一贯规矩,不会是这样子,她脸下还枕着本书,明显是看着书睡过去的。

已经入秋了,她还是只穿一件单衫,几缕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黑的发衬着白色的肌肤,更显得墨发如绸,肤白胜雪。

裴文宣静静看着这个等着他回来等到睡着的姑娘,觉得自己仿佛是漂泊在海里的船,终于找到港湾,轻轻停靠下来。

他有些留恋这一刻的温柔和宁静,便坐到床边,他静静凝视着李蓉,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他都觉得,有那么些欢喜,那么些迷恋。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所有期盼着的、留恋着的、向往着的,所谓家的感觉,其实就是这一刻。

从官署回来,喝一碗梨汤,然后看见那个骄傲的姑娘,卸下周身铠甲,静静睡在他身边。

那是李蓉给过他的,这世上,最美好的时光。

裴文宣忍不住伸出手去,覆在李蓉脸上,他凝视着她,他突然有些不敢想,如果这样的片刻,他再也无法拥有,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感觉到手下的温度,忍不住哑声轻唤:“蓉蓉。”

李蓉迷蒙中察觉裴文宣似是回来了,她呢喃出声:“嗯?裴文宣?你回来啦?”

裴文宣听到她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他起身把这个人轻轻抱到里侧,柔声道:“回来了,以后别等我了,嗯?”

李蓉被他的动作弄醒了几分,她甩了甩头:“不是怕你小气生气吗?”

“我哪儿有这么容易生气?”

裴文宣哭笑不得:“你可别冤枉我。”

“你小气得很。”李蓉背对着他,睡过去道,“熄灯吧。”

裴文宣无奈起身,熄了灯后,睡到床上。

他瞧着李蓉背影,李蓉似乎睡过去了,他这么静静瞧着,就忍不住抿唇笑了。

只是刚一笑,他就觉得几分心惊。

他慌忙背过李蓉,不敢看她。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笑什么呢?他在高兴什么呢?他在生气什么呢?他在害怕什么呢?

“裴文宣,”李蓉睡了一会儿,好像在梦里才想起来要和裴文宣说什么,侧过身来 ,他们挨得近,李蓉一翻身,头就靠在了裴文宣背上,李蓉睡得懵了,靠着裴文宣,低声道,“你以后别看见苏容卿就生气了,你一边劝我和他试一试,一边又老生气,我很难做啊。”

裴文宣愣愣没说话,他感觉这个人靠着他,有那么一瞬,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那就别试了。

就当他瞎说,他后悔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上官雅:“兄弟们不要怕,看热闹这件事,我给你们带路!”

苏容华:“我支持!我看热闹不怕事大!”

李蓉:“……”

裴文宣:“……”

苏容卿:“……”

李川:“……”

秦真真:“……”

李明:“这两个,还是拖出去斩了吧。”

第54章 圈套

这个念头闪过那一瞬, 裴文宣有些惊到。

身后是李蓉平缓的呼吸声, 裴文宣僵着身子, 他在黑夜里睁着眼,不敢想下去。

可是脑子停不下来构想, 他开始忍不住幻想苏容卿和李蓉在一起,那样的场景并不陌生, 这是他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事。

但这幻想比记忆里更残忍的是,这一生和前世不同。

前世他清楚知道, 苏容卿一辈子不能真正抢走李蓉, 他身有残缺,他身份低微, 他和李蓉隔着血海深仇, 他们两个人不过是在黑夜中偎依取暖,他不可能真正意义上拥有李蓉,李蓉是裴文宣的妻子, 永远都是。

可如今不一样。

苏容卿如今是名门公子,几百年世家出身,他可以八抬大轿娶回李蓉,生儿育女,从那一刻开始, 李蓉就和他不会有任何的、一点点的关系。

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的时候,裴文宣从未如此清晰的感知到锐痛划过内心,这种疼痛似乎是在提醒,也是一种预告。

让他明白, 所谓让李蓉和苏容卿在一起,于他而言,不过是叶公好龙。

他其实贪慕着李蓉的一切,前生如此,今生,他也并没有真正摆脱。

前世他知道自己得不到李蓉,便不断告诉自己,他不在意,在谎言和偶尔的清醒里苦苦挣扎,一直到今生去回顾,才敢说出那一句他最大的遗憾,是李蓉。

而如今他仿佛又是在回顾上一世的路,他得不到李蓉,他清楚知道。

李蓉这样的人,哪里会这么轻易回头,当年她对他的喜欢便不过是浅尝辄止,又何况如今的他?

他给过李蓉伤害,刺痛过李蓉的信任,而他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他小气、优柔寡断、感情用事、心思深沉,家里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和苏容卿根本没法比。别人看或许还会说他是裴大公子,可李蓉却把他看得真真透透,知道他这皮囊下,是多么普通的一个狗东西。

他知道这样的自己,无法让李蓉回头,于是他伪作自己也从没回头,但其实李蓉于他,便似烈酒,如罂粟,沾染过后,是根本戒不断的瘾。

再来多少次,只要两个人相遇,他便会沦陷其中。

裴文宣意识到这一点,闭上眼睛,有些痛苦。

他不愿再深想下去了。

他闭着眼,或许是因为一日太过疲惫,终于还是睡了过去,只是一夜梦里恍惚都是些前世的场景,又回顾到他娶李蓉那一天,他看见李蓉将手里团扇放下来,然后抬起眼来,笑着瞧他,叫了一声:“容卿。”

他从梦里惊醒,在黑夜中喘着粗气,外面人低声提醒他该上朝去了,裴文宣缓了一会儿,才低低应声,正要起身去隔壁洗漱,以免吵到李蓉,就看李蓉坐起身来,揉着眼道:“要去早朝了?”

“是。”

裴文宣说着,才想起来,李蓉既然建立了监察司,有了官职,她便也得去上早朝。

李蓉头一天上朝,挣扎着爬起来,看上去显得异常痛苦,这模样惹笑了裴文宣,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唤人进来,扶着她下床来,笑道:“今天要上朝,昨个儿还不早睡,吃苦头了吧?”

“裴文宣,”李荣闭着眼,想争取再多睡一会儿,含糊道,“你每天怎么起床的呀?”

裴文宣被她问笑,却也没答话,侍女进门来,扶着李蓉给李蓉穿衣服。

两人换了衣服,李蓉打着哈欠和他一起出门,此时天还没亮,李蓉坐上马车,便对裴文宣道:“到了你叫我,我得再睡一会儿。”

裴文宣应了一声,他看李蓉撑着头靠在马车边上睡,他静静瞧了一会儿,心里五味陈杂。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该靠近李蓉一点,还是该离李蓉远一点,他就看着李蓉对一切浑然不知,还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一般低头打盹。

裴文宣看了许久后,终于是在李蓉差点摔下去前一瞬,一把扶住她,李蓉茫然抬眼,裴文宣坐到她身边来,抬手将她按在自己肩上,低声道:“靠着吧。”

李蓉应了一声,也没察觉什么不同,就靠在裴文宣肩头。

到了皇宫时,天有了几分亮色,两人从马车上下来,一起步入宫中。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李蓉头脑清醒了许多,她来了精神,转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裴文宣:“今个儿你很奇怪啊。”

裴文宣手持笏板,神色平静,不痛不痒道:“哦?”

“你今天在想什么呢,我都快摔了你才过来给我靠?你平时不这样的。”

“嗯?”裴文宣假作无事,“我也没注意,可能没休息好,没想到。”

“也是,”李蓉点头,随后她想起什么来,笑道,“我许久没体会过睡不足的感觉,如今终于体会到,觉得太过难受。日后你忙起来还是要适度,不要太过劳累了。”

裴文宣应了一声,淡道:“谢过殿下。”

李蓉见裴文宣情绪不佳,她狐疑瞧了他几眼,实在理不清楚裴文宣的想法。

好在很快两人就到了大殿门口,李蓉和他分开站开,李蓉身份高,便站在前列,裴文宣站在队伍后排,两人隔得远,倒也没什么话说。

李蓉往人群一站,所有人都偷偷窥探着。昨日监察司设立的圣旨就已经下来了,随后就一一通知了各部,做事的都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可见皇帝对此事极为看重。

如今李蓉真的来上朝了,所有人便都又好奇,又疑惑,偷瞧着李蓉,看李蓉打算怎么上这个朝。

所有人暗中打量李蓉,李蓉心里知道,丝毫没有少女的羞涩,老神神在,两眼一闭,站着补觉。

过了一会儿后,李明便到了,开始宣布临朝,所有官员流水一般进入大殿,李蓉同上官旭并列而入,一个人成了一排,等进了大殿后,她也没有半分尴尬,跟着众人叩首后,直起身来,李明见她就站在大殿中间,不由得笑起来:“平乐怎么和上官大人站一块儿了?来,到朕边上来。”

李蓉得了这话,笑着道:“是。”

说着,她便上了高台上,站在李明左手下方的台阶上。

这便算是她的位置了。

这个位置一站,所有人心中便有了些底,知道李明设置监察司这事儿,怕是心意已决。

李明安排了李蓉的位置,转头笑道:“诸位爱卿今日可有本要奏?”

李明问完,苏容卿和裴文宣便同时站了出来,高声道:“陛下,微臣有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