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魏星沉说也差不多,莫天赐的舅舅在A大位置举足轻重。

莫天赐有洁癖,喜欢用自己的东西,他嫌外面游戏厅网吧太吵太脏,所以搞了间休息室,也娱乐了周围的兄弟。

魏星沉经常去打游戏,虽然莫天赐没规定,但其他人自动自发不会带自己的女朋友来,只有魏星沉是特例。加上陆尘埃性格挺奔放,和休闲室的那群小兄弟打得溜儿熟。

只要没课,陆尘埃就喜欢朝那里跑,躺在懒人沙发上晒太阳,看小说,是最享受的事。

那天下课她照常去“秘密基地”找魏星沉,推开门却发现休息室特安静,跟往常不一样,游戏机都没开,她以为没人,朝懒人沙发上一躺,想拨电话给魏星沉。

谁知道她刚躺到沙发上,就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机警地回过头,窗帘边的暗影里钻出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逆着光,仔细分辨出是莫天赐后,白他一眼,你躲那里干吗,吓我一跳。

那天莫天赐跟往常都不一样,身上少了嚣张,却多了一份哀痛。

她还没开口,莫天赐已经答非所问,要不要喝一杯?

她从小喝酒过敏,刚想张口拒绝,莫天赐却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我很难受。

陆尘埃惊讶地闭上了嘴,看着莫天赐哀痛的眼,她从没看到过这样的莫天赐,她心下一软,点了点头。

莫天赐走到柜子边,倒了两杯酒,拿一杯递给她。

看着跟纯净水儿一样的白酒,陆尘埃两眼一白,心里暗骂莫天赐浑蛋,她喝啤酒都不行,更不要说这一大杯白的。但介于莫天赐的不对劲儿,也不敢言语,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特硬气地跟他哥俩好,干杯。

喝着喝着,莫天赐突然抬起头,古怪地看着她问,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她看着莫天赐通红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像那种走入绝境,满眼充满杀气和绝望的人,那一瞬间,她有些害怕,只是本能地摇头。

莫天赐却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你猜不出,你绝对猜不出的。

对陆尘埃而言,平时的莫天赐再嚣张,也无非是一个不懂事的纨绔子弟。而那一刻的莫天赐,跟一个嗜血狂徒般,面容上带着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深色的眸子里却充满了沉笃和阴鸷。

她犹豫了下,开口问莫天赐,你…还好吧?

莫天赐仰头将手上的酒喝完,平静得仿似没什么事发生一样,我很好,我很好啊。

不过,莫天赐靠近她,低声说,我告诉你,那群警察说我妹妹是自杀,说她不小心从楼上跌落下来的,只有我知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说完,莫天赐冲她神秘一笑,脸上有凶狠和仇恨一闪而过。

陆尘埃愕然,就算她再大胆,但在莫天赐讲的事情面前,她觉得自己充其量就是朵温室小花。她突然觉得不羁的莫天赐身上埋藏着很多很多故事,但是她却无法探究。

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秘密越多,他们的牵扯便越多。

就算莫天赐的故事再吸引人,她也不想探究。她只好装糊涂,一杯一杯陪莫天赐喝酒。

那天她跟莫天赐喝了多少她不记得,反正喝着喝着就脸颊发热,头脑发晕,一头栽沙上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秘密基地”已经有人影晃动,魏星沉坐她身边,莫天赐在游戏机边搂着学校里一知名美女在接吻。之前那个哀恸的莫天赐跟她的幻觉一样,他其实还是那个沉迷女色,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罢了。

她揉着惺忪的眼跟魏星沉说话,魏星沉却拉着她走出“秘密基地”,脸色铁青,说让她以后不准喝酒。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魏星沉动气,那时她只以为魏星沉不喜欢女生喝酒,后来才知道,其实那天她喝醉躺在沙发上,莫天赐却伸手抚摸她的脸,而这一幕,正好被进门的魏星沉看到。

我替她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打断她的回忆。

陆尘埃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立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言语,更不敢转头看身边的人一眼。

那个熟悉的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她生怕她动一下,便会从梦境里醒来。

可是莫天赐却不放过她,闲适地望着站在她身边的男子说,星沉,你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替她喝呢?前男友…还是…

他的表情看似无辜,说出的话却句句像淬了毒的针,密密匝匝地扎在她和他的心上。

够了!莫天赐!她不想再听下去,尖锐地打断他的话,我喝。

前男友——这三个字,真是极大的讽刺。所有的前度,提起不是过错便是错过。以前她从没想过这是她和魏星沉最后的关系。

她不看他,接过酒杯,仰头准备干下。突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横空劈来,毫不客气地打掉她手上的酒杯。

她手上一痛,还没看清来人,耳边已有声音在开骂,我操,莫天赐你这个王八蛋,你明知道陆尘埃喝酒过敏,端这么大一杯,她就算不进医院也得毁容,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浑蛋,当年还吹多爱陆尘埃,我瞎了眼才让她跟着你走!

美艳的俏脸,火暴的性子,陆尘埃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骆翘?!

骆翘接着把战火转到一旁脸上悲喜难辨的魏星沉身上,你理这个疯子干什么!你日思夜想的陆尘埃现在不就在你眼前?你直接拐了她走人啊!跟莫天赐这个浑蛋唧唧歪歪什么!

接着,骆翘喘了口气,转头看着一脸痴呆的陆尘埃,操,你长了这么几年怎么还这么副傻鸟的样子,他敬你酒你就喝,这种段数的酒,够资格拿来敬你陆尘埃吗!

说着骆翘一拳招呼到她肩上,看什么看,人间蒸发几年就不认识我了?!

陆尘埃震惊地看着瞬间改变整个场面的女王,又高兴又心虚地喊了一声,骆翘…

从她不告而别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大概失去了骆翘这个爱憎分明的朋友,她觉得骆翘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离开。但没想到,隔了几年,她竟然在这里碰到骆翘。

哼!骆翘白她一眼,能耐了,回来也不知会一声!要不是刚听一姐们儿说你在这里唱歌,我几百年都没踏足过这种清吧了!我还以为姐们儿骗我,原来你真在!

我…我前几天刚回来…陆尘埃尴尬地看着骆翘,想解释点什么。

骆翘特体面地不给她难堪,拉着她的手亲热道,好啦好啦,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告诉我,自有你自己的原因,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哎,说实话,这几年我快想死你了。怎么说你得补偿我点什么,比方说吃顿饭安慰下清瘦的我,或者是买个Hello Kitty讨我欢心什么的。

陆尘埃笑了,骆翘这几年真的一点都没变,说话还是像放炮一样噼里啪啦一大堆,还是喜欢Hello Kitty那个大脸猫。

好啊。陆尘埃松了口气应着。

两个叙旧的人早已忘了身边还站着两个极品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两对贤伉俪在叙旧。

在一旁一直观望正担心出什么事的陈烁适时凑了过来,跟骆翘开玩笑道,夜场女王,竟然来蜉蝣照顾生意啊。转而对着一直没吭声的莫天赐和魏星沉打圆场道,嘿,今天什么日子,大家竟然都在,要不我做东,大家聚下?

陈烁搓着手,环顾周围。

那敢情好!骆翘开心道。

莫天赐双手环胸,讥诮地吐出几个字,好啊,奉陪到底。

魏星沉看了一眼陆尘埃,沉默地点了点头。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陆尘埃身上,陆尘埃当然无话可讲,那就聚呗。

既然这样,陈老板也不用破费,莫天赐突然说,到我地盘好了。

聚会地点是皇朝。莫天赐名下的一家休闲会所,才开不久就在市里红透了半边天。

临行前,莫天赐突然不怀好意地环顾了一下众人,满脸微笑着问魏星沉,星沉,叫上女朋友一起啊,大家不是不认识艾而蓝…

听到艾而蓝的名字,陆尘埃一怔…

提那个扫兴的女人干吗。骆翘不屑道。

莫天赐笑得一脸无辜。

正在这时,像是验证莫天赐话似的,魏星沉的电话突然响了。

莫天赐扬起嘴角,看吧,我说有猫儿腻,追踪电话来了。

魏星沉接起电话,并没有躲开他们,对电话那头的人温和答道,嗯,没有…在蜉蝣…尘埃回来了,大家准备聚下…嗯,皇朝…那待会儿见。

走吧,上车吧。骆翘假装没听到,沉着地拉着陆尘埃上了陈烁的车。

陆尘埃低头,顺从地坐在了陈烁的车上,心头却仿佛笼罩了一层浓密的乌云。

艾而蓝…魏星沉…原来他们…

陆尘埃忽然有些心灰意冷,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魏星沉的意义,跟他对她一样重大,这也是支撑她回来的勇气,但是此刻,她却有些怀疑自己,甚至是害怕。

她像一个守株待兔的小孩,以为重新回到原地,便能等回自己的爱情。

但当她站在原地时才发现,时过境迁,是这世上最残忍的词语。

骆翘看着好友眼里的凄惶,刚想出口安慰,陆尘埃已经笑着开口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眼里转而平淡如水。让骆翘误以为是自己刹那的错觉,也压下了心中的话。

伸了个懒腰,骆翘顺着话题开始喳喳呼呼地跟陆尘埃讲她在医院的护士工作。

我毕业后就被我妈抓去了医院,你不知道我这张美艳的脸让我吃了多少苦头,每个病人来看到我这张脸都觉得我是走后门进来的,操,就跟我脸上刻着“学术不精”四个字似的,个个都躲着我走。不是跟你吹,我是我们科扎针最准的护士。我这信誉积累得可真是辛苦,先是别的护士扎针不准,喊我去扎,到积累到了回头客,再到大家的口碑相传。我觉得以这辛苦过程我就算是开一饭店也发了。

陆尘埃笑了。

骆翘说,你别不信,改天你去医院我给你扎一针,保管你感受到我润物细无声的优待。

你呢?骆翘蹭了下她的肩膀,你这几年干吗呢。

也没干吗。陆尘埃说,你知道我爸妈其实对我没什么大指望,就希望我过得开心。当年毕业我跟他们说在比较远的F市找了工作,他们没办法,就放我出去了。这几年也只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工作,不提也罢。反正一天一天过日子。陆尘埃真心道。

这时,前面一直沉默的陈烁却转过头说了句特文艺的话,他说,陆尘埃,你只是在别人的城市,张不开自己的翅膀。

一路跟陈烁,骆翘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

到皇朝时,魏星沉跟莫天赐已经停好了车,艾而蓝也站了在门口。

陆尘埃下车一眼就望到了艾而蓝,其实离开A市后,陆尘埃最常见的人是艾而蓝。在电视上。

毕业后艾而蓝去了卫视台做主持人,而A市的卫视台在全国又数龙头,所以她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艾而蓝,特别是近两年,她主持的娱乐节目在全国红到爆。

艾而蓝比电视里更瘦,而整个人也带着明媚的妩媚。

她看到陆尘埃跟骆翘,特亲热地跑了上来,尘埃,骆翘。

骆翘冷哼一声,没有理她。陆尘埃冲她点了下头。骆翘在身后拧她一把低声道,干吗理这个人。

陆尘埃笑了下,她永远都做不到骆翘的爱憎分明。

站在电梯里,陆尘埃看着满身荣华的艾而蓝,她比大学时更懂得装扮自己,也更懂得自己所要的东西。

她如今是红透半边天的娱乐女主持,开着名车,住着豪宅,再也不像以前一样需要依傍她跟骆翘而获得某些被认可的价值。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陆尘埃还是很怀念她们那时的时光。

大一时,她跟骆翘是好朋友,接着,跟着社交达人骆翘认识了艾而蓝。

之前她知道艾而蓝,被评出的系花,舞会上她也见过她,穿了条白裙子,站在那里跟仙女似的。

她跟骆翘还在为买一千块的包肉疼得吃俩月泡面时,艾而蓝已经背上了动则上万的香奈儿烟视媚行,学校里盛传她父亲是高官,家里豪华车数辆,她每年都会去香港采购一次。

但艾而蓝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她可以陪她跟骆翘逛地下商场,也会跟她们挤一起拍幼稚的大头贴,她们一起买的十几块的小玩意儿她毫不犹豫地挂在了昂贵的包上,一点都不嫌弃。而且她善良,每次路过天桥都会给乞丐钱,面值五块十块不等。最难得的是她每个月会去福利院做义工。

陆尘埃觉得,艾而蓝漂亮、温柔、善良,完美得跟个天使似的。

骆翘也说,以后谁娶了艾而蓝,祖坟上都会冒青烟。

而学校里追艾而蓝的男生更是从经贸系径直排到了生物系。

艾而蓝虽然断断续续地有跟不同的男生约会,但是她从来都不与他们发生任何绯闻关系。她说她只想找个能愿意跟她共度一生的人。

当时陆尘埃跟骆翘嘲笑她,长这么漂亮,思想这么老派。

艾而蓝特别孝顺,每周都会回她在A市的姑妈家。她开保时捷的表哥来接她。

艾而蓝说她姑妈身体不好,但很疼她,所以她希望多照顾她。

于是在陆尘埃跟骆翘心里,艾而蓝头上又加了一个仙女光环。这些光环一层一层叠加到大二,以一种绝对毁灭的姿势被引爆了。

那是大二刚开学,全校正沉浸在喜洋洋的热烈气氛里,学校论坛却突然爆出一张照片,帖子有个引爆全校眼球的标题——仙女系花艾而蓝男友浮出水面,有照为证!

大家都知道,艾而蓝自入校以来,拒绝过的人可以组一个加强连了。所以这个帖子的点击率翻得比中国物价都快。

照片上,艾而蓝跟一个男子在接吻,男子紧紧地搂着她,因为个头有点矮,所以接吻时甚至还微微踮着脚,而且男子的容貌普通,身材微胖,艾而蓝却状似陶醉地闭着眼。他们身边,停着一辆保时捷。

陆尘埃跟骆翘看到照片时,帖子已经跟星星之火一样燃遍整个校园。下面的评论恶毒无比。

而自从这个帖子传开,艾而蓝就消失了。但年少时的陆尘埃跟骆翘,心怀天大的义气和满腹的善良。她们立马觉得艾而蓝被人陷害了,且照片背后必有隐情。

所以她们当时一边联系艾而蓝,一边注册马甲在论坛和人对骂。那是她们第一次觉得网络腥风血雨,人性丑恶。

后来回来的艾而蓝也没有让她们失望,艾而蓝流着眼泪跟她们讲了事情始末。

艾而蓝说照片上的男子确实是她表哥,她跟表哥一起长大,表哥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送到她面前。表哥大三的暑假,去她家玩。因为他是书呆子只懂得念书,所以长大后的艾而蓝不喜欢跟表哥玩,为了气表哥,晚上还故意偷偷跑到酒吧玩。但回来的路上,被一群痞子调戏,而且他们对她动手动脚。是后来赶来的表哥救了艾而蓝,为了保护她,还和那群痞子动起手。

但表哥怎么会是那群人的对手,那晚被一人拿石头砸中脑袋,送到医院缝了十针后,精神不太好,经常生病,而这时表哥的女朋友也离开了他去了国外。表哥更是大受刺激,这几年虽然按时复诊恢复了许多,但也时有不清醒的时候,便会将艾而蓝认成是他女朋友。而艾而蓝对表哥的愧疚之心,便使她常常迁就表哥。

陆尘埃跟骆翘听完这个故事更心疼艾而蓝了,她们想着各种各样的解决流言飞语的办法,甚至到最后还跟那些背后说艾而蓝坏话的人动手打架。

但大二上学期过完,艾而蓝的谎言却被她自己拆穿。

那是冬天,天气异常寒冷,久不下雪的城市也下起了雪,她们开心地在寝室空地前打雪仗,堆雪人。

但晚上时,艾而蓝却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痛得一塌糊涂。

起初她跟骆翘都以为艾而蓝是因为受凉发烧了,但后半夜艾而蓝忽然呻吟不止,骆翘妈是医院主任,所以骆翘平时对市医院挺熟,立刻打了急诊电话把艾而蓝送到医院急诊部。

那些护士检查后,直接把她拉进了妇产科。当时骆翘还气得冲护士发起了脾气说,这不是乱来吗,她又不是生孩子,朝妇产科推什么?!

有个小护士是新来的,不知道骆翘是她们主任的女儿,直接白骆翘一眼说,你这话真稀奇,她宫外孕不朝妇产科推朝哪儿推?

骆翘愣了,陆尘埃也愣了。

虽然骆翘上课不多,但怎么着她从小就在医学世家浸淫,联想着艾而蓝前后的反应,眼色一暗,脸立刻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