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非是有一段时间不见了,阿砚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不过猜想下,总是应该和那个“燕京城”里的事脱不开干系的。

此时铁面具的宁非一身黑衣,站在这连绵细雨中,就那么定定地望向萧铎。

没有了紫袍的萧铎,里面是一身的劲装,他就用自己的胳膊强悍而充满占有欲地紧紧搂着怀里的阿砚,仿佛不容许别人觊觎半分。

宁非低下头,跪在了这湿润的青石板上,沉声回复道:“爷,燕京城里有了消息。”

“嗯?”

宁非看了眼萧铎怀里的阿砚。

“说。”萧铎丝毫不曾在意,淡声命道。

宁非沉默了下,只好道:

“晋江侯托人传给爷一个消息,说是——”

他再次停顿了下,只好道:“说是老爷子那边其实已经拟好了。”

这话一出,萧铎眼中锐光骤射,片刻后,低沉缓慢的声音响起:“谁?”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被他搂在怀里的阿砚都能感觉到他浑身的紧绷。从瘫软昏眩中恢复过来的她,睁着眼睛卖力地琢磨,这一定是个重要的消息。

她支起耳朵听。

“目前消息,只知道,不是三爷。”跪在地上的宁非这么说。

这话一出,萧铎沉默了片刻,忽而便扯起一个略显嘲讽的笑:“不是他……”

微微眯眸,低哑的声音淡淡地道:“老三这次怕是要铤而走险了。”

宁非点头:“是,爷也要小心,咱们能得的消息,三爷未必不能得,若是真得了,狗急跳墙,说不得做出什么事。”

萧铎闻言,却是越发冷笑,不屑地道:“怕他作甚!”

阿砚趴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有力起伏的胸膛,不免多想起来。

所谓的老爷子,一定是建宁帝了,而所谓的三爷,那就应该是三皇子。看来应该是宁非打听到消息,知道传位的圣旨已经拟定好了,到底传位哪位皇子显然大家是不知道的,只知道绝对不是三皇子。

显然现在萧铎要防备着三皇子会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

毕竟这位三皇子知道了自己肯定无法问鼎帝位,说不得干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来。

自从那一日后,阿砚一下子成了全府中最受关注的香饽饽。阖府的丫鬟见到她,没有一个敢有半分不好脸色,都要见个礼,尊称一声“顾姑娘”。

至于那些嬷嬷什么的,也都纷纷上来巴结。

就连柴大管家,如今看到她,仿佛也比以前更为恭敬了几分。

而孟汉呢,现在见到她后直接低着头,不敢看了。

阿砚对于自己这陡然改善的处境并没有丝毫的欢喜,在经受了这么一番绝望之后,又被一下子捧到了天上,真是刀剑火海转了一圈。现在她连厨房都不愿意去了。做什么饭菜啊,反正做得再好,小命还是得掌控在他手里。

轻叹了口气,她低头捏了捏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玉葫芦,再次想起了上上辈子的情景,那一段她陪在湛王身边的时光。

隐约仿佛记得,那个时候病怏怏的湛王也送给她一个什么玉挂件,很是好看,还郑重其事地帮她戴上,告诉她,这是保平安的。

她会信才有鬼呢。

后来就趁着他看不到,偷偷地扔草丛里去了。

这件事当然是个小事,小到阿砚已经忘记那是个什么玉挂件了,可是如今看到这个玉葫芦,她就莫名地想起来了。

想起来后,心里竟然有些难受。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难受。

她呆呆地在那里拿着玉挂件看了老半响,一抬头却看到了柴大小姐。

柴大小姐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顾姑姑,你在忙什么呢?”

“顾姑姑?”这是什么称呼?阿砚微诧,她比柴大小姐还小一岁好不好。

“咳,因为小起哥哥叫你师父嘛,比你矮了一辈,我又不能叫你师父,自然应该叫你姑姑了。”

“这样。”阿砚有点明白了,想明白后又哭笑不得。

“顾姑姑啊,我想问你点事儿。”柴大小姐和阿砚说话的时候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你讲。”

“你想要个痛快?”柴大小姐用奇怪的眼神望着阿砚。

“我要个痛快?”阿砚越发莫名。

“哎呀,是你说想要个痛快啊!”柴大小姐想跺脚,真是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可是她爹说了,要好好和顾姑娘说话,不能得罪。

“这个和你没有关系。”阿砚越发哭笑不得。

千竹阁内,萧铎正阴着脸,一言不发。

宁非,孟汉,柴大管家,还有柴大小姐都跪在那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真没用。”萧铎半躺在矮塌上,手里把玩着他那只叫非天的黑鹰,眼里却是一片阴郁和失落。

“是,老奴没用!”

“是,属下没用!”

大家一叠声的承认。

萧铎想搞明白,什么叫“来个痛快”,于是他下了死命令,这些人必须给他搞明白,可是这柴大管家,竟然自作聪明,派了同为姑娘家的柴大姑娘过去问。

结果呢,什么都没问道。

萧铎顿时觉得太丢人了,一想到阿砚不知道会怎么看待他,他就颇为烦躁,当下扯唇冷笑一声,残忍地道:“你们现在全都出去,给爷查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一天之内搞不清楚,就不要吃饭不要睡觉,再罚你们掴掌五十下。”

依萧铎往日的性子,这个惩罚实在是太过慈悲为怀了。

众人纷纷跪在那里:“是!我等一定不辱使命!”

待到屋子里终于清净了,萧铎的目光落在非天身上。

非天一双怎么看怎么阴婺的鹰眼,此时正望着自己的主人。

“呵呵,还有你。”萧铎冷笑。

“出去,帮我看看她在做什么,搞不清楚就不要回来见我!”

萧铎无情地下令。

“咯咯——”一声短促的响声,黑影非天扑闪着翅膀从窗子里飞出去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萧铎半眯着眸子,脑中却是不断地回想那一日的情景。

第一次见到阿砚是什么时候来着,当时她一见到自己就吓得跪倒在那里了。

她当时的样子,真可爱……

宁非孟汉柴大管家并柴大姑娘走出千竹阁后,不免面面相觑。

“爹,这可怎么办呢!九爷又不让咱们去问顾姑姑,咱们哪里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啊!”柴大姑娘好烦恼。

“唉!”柴大管家摇头皱眉。

“全靠你了,柴大管家。”孟汉用殷切的目光望着柴大管家。

“是。”宁非素来寡言,此时也将那张铁面具脸对准了柴大管家。

“啊?为什么?我这老头子怎么知道呢!”柴大管家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寄予厚望,感到压力很大。

“因为你是我爹。”

“因为你懂男女之情。”

“因为你娶过亲。”

三个答案,同时蹦了出来。

柴大管家眉头皱得像毛毛虫:“这我哪里知道啊!”

“你好好想想啊!”柴大姑娘软声冲她爹撒娇。

没办法,柴大管家只好道:“让我想想啊……”

他就这么想了一天一夜,最后终于恍然大悟,匆忙准备了一番,就去见萧铎了。

“回禀九爷,顾姑娘所说的给个痛快,我想,我想……”老脸泛红,他真有些难以启齿。

“说。”萧铎冷眉微动。

“我想,应该是这个……”说着,他扭扭捏捏地把一本册子呈了上去。

萧铎忙接过来册子,拿在手里,却见暗蓝色的册子上,封面写了三个大字。

“避火图?”

他郑重地将这三个字念了出来,声音清朗。

他这一念,柴大管家顿时老脸越发红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萧铎,他自小生在宫里,本来应该见多识广的,怎奈他对女子向来不喜,一直退避三舍。这种事情,向来是教了女子,由宫中女子伺候这些当皇子的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他来读这个?

这么一想,柴大管家越发觉得自家爷真是命苦!

这种事情,女人好好伺候爷就是了,竟然要他自己来操心!

而萧铎呢,在念出这三个字时,若有所思了一番,这才慢慢打开了这本书。

于是满怀期待地想搞明白阿砚心思的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旖旎的画面。

何止是旖旎,简直是不堪入目!

萧铎定定地盯着那张图,就这么一直看,看了许久,看得气息紊乱两颊泛红,最后他陡然抬起眸子。

含怒的眸子,如冰似霜,狠厉地射向了柴大管家。

柴大管家本来还盼着自家爷看到后有个什么反应呢,谁知道反应没等到,竟然等到了一双杀人般冷冽的眸子。

“柴火!”他用森冷低凉的语音叫出了柴大管家的名字。

柴大管家这次是真吓趴下了。

这么多年了,九爷还从未这么叫过他。

他几乎是痛哭流涕地跪在那里:“九爷饶命!”

萧铎垂下眸子,冷声命道:“滚。”

柴大管家一听这个,也顾不得那避火图了,屁滚尿流地滚了出去。

待到柴大管家出去了,萧铎又看了眼祥云架上的非天,淡声道:“你也滚。”

非天鹰万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好扇扇翅膀,也灰溜溜地滚了。

柴大管家走了,非天也走了,周围安静了。

萧铎这才重新低下头来,狭长的细眸仔细地盯着那张旖旎到不堪的画面看,他就这么看着,忽然间眼前就仿佛出现幻觉,恍惚中觉得那个男子是自己,而那个,那个女子……就是……

他气息急促地盯着那画面,想象着那个女子是阿砚……

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开始发烫发硬,浑身犹如火烧,气息也开始紊乱起来。

可是阿砚啊阿砚……假如那个男子是自己,那个女子是阿砚……

他就这么想着,陡然间,鼻子里一下子喷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