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族长见此情景,却把鱼头拐杖收住,口中发出“死都普拉古扎”之类的话语,听起来倒像是咒语。

他这么一收一念,便见仿佛云开天晴,那轰隆声停了,强烈的震动也停止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仿佛萧铎和阿砚的错觉一般。

阿砚看了眼萧铎,见他拧着狭长好看的眉,双眸锐利地盯着那老族长。

她低头细想,忽然觉得这个招数分外熟悉,不就是自己和萧铎在山洞里所使用的招数吗?一时忽然就想笑,敢情她和萧铎用这一招吓唬别人,老族长却又用这一招来吓唬自己?

不过如果这位老族长凭着一个鱼头拐杖,便能使得这神庙震动不已,怕是这神庙中是有什么机关暗器的,若是贸然闯入,反而会遭了暗算。

如果不是什么机关暗器,而是什么玄妙道术,那也是有可能的。毕竟这望族就在上古山下,为什么外人轻易不能踏入,以及他们区区数百个村民就这么守卫着这个奇怪的神庙,几千年来能够做到不让外人轻易踏入,必然是有些独到本领的。

当下阿砚扯了扯萧铎的袖子,并用眼神示意,那意思是说算了,离开吧。

萧铎又是身受重伤的,若是一味逞强,怕是反而使得伤势加重,更不容易好了。

萧铎沉默地抿着唇,盯着那老族长看。

老族长坦然地望着他,苍老深邃的眸子是让人看不懂的光芒。

四目相对间,气氛分外沉重,就连一旁的阿砚都觉得胸口发堵,气息艰难。

良久后,萧铎笑了下:“老族长,多谢招待,今日是我等擅闯禁地,如今给老族长赔礼道歉。我们立刻离开,还请老族长息怒。”

这老族长凝视着萧铎,却是并没有责怪之意,反而恭敬地弯下腰去,倒像是给萧铎行了一个大礼。

萧铎见此,对回那老族长一个弯腰礼,之后微微点头,便领着阿砚,转首离开。

重新从那个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阿砚累得瘫倒在那里。

“这下子是没脸回去人家族里了,可惜了那些人参鹿茸,都是好东西,也没带在身上几根!”

她可没忘记,萧铎还是个病人呢,总是要将养,要不然出去遇到北狄军,两个人还是一个死。

萧铎却是若有所思,片刻后,抬起手来放在唇边,竟是发出一声口哨。阿砚正纳闷着,便见一道黑影从空中盘旋而来,抬眼看过去时,却是非天。

非天先是凑过来,落在了阿砚肩头,亲热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萧铎见此情景,扬眉,面上显见得是不悦。

非天赶紧离开了阿砚,在萧铎身旁讨好地盘旋着。

萧铎淡淡地吩咐道:“回去,找柴火。若是他还活着,便让他来见我。若是已经死了,搞清楚是什么时候死的,向我汇报。”

非天嗷嗷嗷地叫了几声后,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阿砚,终于伸展翅膀,凌空而去,转眼间只看到一点暗影,最后那点暗影也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等到非天离开了,萧铎才道:“这个望族看来十分古怪,你往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阿砚摇头:“没有。而且这个上古山,我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往世她也曾经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却从来不知道什么上古山,更不要说这么一个隐世的望族村了。

萧铎沉思片刻,才缓慢地道:“这族中颇为古怪,我们若是硬闯,怕是反而着了对方的门道,总是要从长计议。我看柴火和这望族渊源颇深,先查一查他到底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那自然好办,若是死了,只能再做计较。”

阿砚点头,望着他道:“你说的是,左右这神庙这望族是跑不了的。如今的关键,还是要养好身体,再出去看看……”

她话说到这里,想起外面兵荒马乱,内有三皇子和皇上的人马正在追杀他,外有北狄军对他视若眼中钉肉中刺。

“你打算怎么做?”

她可以预感到,等他养好伤出去,必然要出去一番作为的。

他如今虽然一时失势,可是总是会重整乾坤,让这天下为之服膺,最后荣登宝座,南面而向北,称帝天下。

只是,怕是外面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微微垂下眼睛,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他是一个煞神,每一世都是在杀戮之中登上帝位,每走一步都是刀光剑影。而自己,这个曾经和他为敌的人,哪一世不是悲惨死去呢?

这一世,自己陪在他身边,却是要看着他杀遍天下,让这天下为之变色吗?

阿砚心里有事,当下也不言语,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萧铎见此,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也不必担心,外面虽然有些乱,我总是会收拾好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罢了。”

阿砚也不想和他细说心中事,当下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往山外走去,这山中路途崎岖,两个人走起来自然有些艰难,不过好在互相扶着,倒也不至于摔倒。阿砚担心萧铎的身体,怕他伤口崩裂,便故意要求慢着些走。

萧铎看了她一眼,并不点破,也就放慢了脚步。

一路上偶尔间遇到路旁有些山果鸟巢,阿砚便停下来去采摘,还去捉下鸟蛋。不过可惜的是一时倒是没看到什么好药草,要不然采了拿出去卖也能挣些银子。

“总是要吃饭的,现在你我身上都没个银子。总是要想办法弄点银钱傍身,要不然吃什么喝什么?”

“你倒是个会过日子的。”萧铎唇边泛起一抹笑,戏谑地看着她。

“哼,你当然不懂啦,你每一世都是皇子皇子,可从来没有为这些柴米油盐操心过。你看看我,这都过得什么日子!要么是穷困潦倒可怜虫,好不容易当个公主贵女的也是日子过不安生!”

她这么抱怨的时候,腮帮子红扑扑的鼓着,后面的发髻跟着一翘一翘的,看着实在是可爱。

萧铎忍不住抬手抚摸了下她幼滑柔细的脸颊:“要不然下辈子,你当女皇帝,我当属下,每天伺候你,让你出气?”

“哼哼哼,一听就没诚意,还提什么下辈子!”下辈子的事儿,他要是记得才怪呢。到时候不被他砍死,她就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好,那就这辈子吧。这辈子我若能打下江山,便让你当女皇帝。”他信口承诺。

“那你呢?当我的丞相吗?”阿砚听着这个主意不错——虽然知道绝不可能的,她哪里是当女皇帝的料啊。

“我啊,自然是当你的王夫,每天都是日夜操劳,白天帮你操劳政事,晚上帮你操劳床事……而你呢,则是留在后宫里,洗干净了躺床上等着我就是了。”

听起来倒是很美好,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砚想了半响,最后才明白,每天洗干净了躺床上等着她,她这算哪门子女皇帝,分明是个女奴!

萧铎笑了下,看着她恍然大悟后的不满,俊美狭长的眉眼越发柔和,丝毫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他的手指轻轻磨蹭着她娇嫩的唇,哑声道:“阿砚,若有来世,我们不当什么女皇帝,不当什么皇子,我们就当山野间一对村女村夫,每天日耕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好不好?”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带有暗哑的清冷,不过阿砚却听出了那话语中的温柔细暖,听得人心都化了。

事到如今,她方知,多少苦多少痛,原来都是可以忘记的,只需要他那么一句话。

她仰起脸,眸中有隐约的湿润,点头道:“好,若有来世,我们就当山野间的村女村夫。”

此时的她,却是没想到,她将来是真得会成为一个村女的,可是他呢,却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他们,偎依在这夜色山林之中,情意浓浓,缠绵悱恻,正是难舍难分时。

阿砚曾觉得萧铎这个人体凉,浑身都是冷的,不过此时此刻,她竟从他那宽厚的胸膛上感到一丝温暖。

原来他也可以不是冰的。

两个人一路走出了这上古山,来到外面,自然是一片萧条,周围也不见人烟。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先不必问,跟我走就是了。”

阿砚见萧铎说着这话时,颇有把握的样子,看样子是成竹在胸,当下也就不问了。

谁知道他们往前赶路,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之后,便听到前面传来铁蹄之声。萧铎脸色一沉,拉着阿砚道:“你躲起来,我来应付他们。”

阿砚担忧地看着他的伤:“可以吗?”

萧铎却是一推,将她推到了路边。

那些铁骑很快赶过来,果然是北狄人,那些人乍然见了萧铎,分外惊讶,很快便有人认出来了,惊喜地喊道:“萧铎,捉住他!”

一时那些人纷纷出手,萧铎也不躲,直接一个纵跃间,身后玄色披风在空中飞舞,风声猎猎间,却见萧铎犹如雄鹰一般飞起,纵扫过众北狄军,那些北狄军纷纷落马,萧铎抢过一把剑来,迎头横扫。

正所谓一剑在手,光寒照九州,北狄军们一个个尽皆被刺中眉心穴位,纷纷吐血倒下。

阿砚从旁,实在是看呆了,不过片刻功夫,几十条人命就倒在了那里。

萧铎利索地收起剑来,将那剑滑过其中一个北狄人的战袍,擦去了上面的血液,又从那些人中取了水囊和粮食。

之后他才过来,牵着阿砚的手。

“这下子吃的喝的骑的都有了。”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坦然自若,阿砚却有些招架不住。

她并不是迂腐之人,知道对方都是敌人,两军交战,刀枪无眼,自然会有人死去。

不过看着几十条人命片刻间在自己面前消失,她还是有些震撼。

看来她那一世的将军真是白当了,还是太嫩了……

萧铎却并不知道阿砚心中所想,他抱起她来,翻身上马,径自挥鞭纵马而行。

阿砚被他护在怀里,心神有些恍惚,就这么木然地靠在他身上。

就在这恍惚中,她倒是想起了很多,比如那些曾经认识的流民怎么样了,还有那个让人心疼的懂事小姑娘小灵儿,现在一切可好?

正这么想着间,她便感觉到背后有温濡的湿润感传来。

阿砚心间微动,顿时明白过来。

“你,你伤口又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