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阿砚想起霍启根来,他是一个憨厚的青年,对她很好,也不问情由就这么照顾着她。尽管她一再地解释自己早已嫁了人并且绝对不和他再续前缘,他也一如既往地照料着自己。

这是个好人,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将这么一个好人牵扯进自己和萧铎的是非里。

想到萧铎这个人处事的手段,她不由得浑身都在发冷。

“萧铎,让我去见他,我要去见霍启根!”

阿砚这么一说,倒是激起了萧铎潜伏在心底的不满和怀疑,当下不由得冷道:“你去见他做什么?再续你们的前缘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知道他是谁,也记得你和他以前的事情?”

阿砚听到这话,不由得震惊地望着萧铎:“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知道他是谁,什么叫我记得和他以前的事情?”

萧铎想起了宁非和阿砚以前的种种,越发心中不悦,清冷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暖意,狭长好看的眸子中也泛起了隐晦:“难道不是吗?他不就是宁非吗?”

他?霍启根?霍启根是宁非?宁非就是霍启根?

在这一瞬间,阿砚浑身血液几乎都冲向了脑中,她手脚冰凉发颤地扶住了萧铎。

一下子便想起来了,从一开始自己见到宁非,宁非仿佛就对自己颇为照料,可是自始至终,自己都从未见过宁非的真面目的。

后来宁非在带着自己离开皇宫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宁非失踪了,霍启根就莫名地出现了。

原来他其实是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留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

宁非就是霍启根,霍启根就是宁非。

而霍启根此时被萧铎囚禁,遭受各种凌辱折磨?

宁非这都是为了自己啊!

阿砚想起这些,不由得小腹抽疼,整个人恍惚不已:“萧铎,让我去见霍启根,我要问问他……”

“不行,这辈子,我是绝对不会再让你见到他的!”

他话说的冰冷决然,可是话刚落时,脸色不由微微变了。

因为现在的阿砚浑身颤抖得犹如一片雨中树叶一般,她扶着自己艰难地大口喘着气,一只手痛苦地抚着肚子,平日里总是红润的脸庞上此时是毫无血色。

“阿砚,阿砚你怎么了!”萧铎原本的冷怒全都化为了担忧。

阿砚忍受着小腹牵心动肺的抽痛,脸色苍白地捧着肚子:“我……我可能……”

她可能要生了。

抽搐式的剧痛从下方袭击而来,席卷了整个身体。阿砚每每觉得夜半时分腿抽筋是难以忍受的,她现在才明白,比起这种抽搐式的剧痛,根本算不得什么。生产时的剧痛就仿佛万千个腿部抽筋同时袭击而来,让她躲无可躲。

寻常人痛了,可以抱头打滚可以痛苦呼叫,可是她却不能。

偌大一个肚子沉重地压过来,她不敢高声呼叫怕浪费力气,也不能打滚痛苦。这种无可宣泄的疼痛压迫着她,让她压抑憋闷,只能大口地吸着气,只能痛苦用手挠着旁边的被褥。

在萧铎知道她要生了的时候,已经紧急召来了随行服侍的御医并稳婆等,并且将阿砚抬到了最近的一处驿站。

阿砚面若纸色,无助地躺在那里,紧咬着唇,几乎将唇咬出血来。

此时的她两眼茫然,两耳嗡嗡作响,几乎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恍惚中,有一双干燥的大手握紧了她的手,那手隐隐传来了些许温暖。

一波剧痛就这么过去了,她无力地瘫软在榻上,茫然而痛苦地望着上方那个焦急的眼眸。

那是萧铎,很是担忧的样子,好看的薄唇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却根本听不到的。

她想起了霍启根的时候,心里气他瞒着自己,又恨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依萧铎的性子,他怎么可能放过霍启根呢?自己怎么可以就相信了他已经把霍启根放走的说法呢?

“你好歹放了他吧!”她张开唇,努力地这么说。

可是她却听不到自己说出的话,耳边都是嗡嗡嗡的声音,仿佛有万千只蜜蜂在环绕着自己。

“阿砚,你听着,不要去想霍启根,霍启根到底怎么处置,等你生完了,我都听你的!现在你专心生孩子好不好?我们的孩子要出世了!”

萧铎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焦急和无力过,如果可以,他是真希望帮她来生。可是他没办法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痛苦中活活忍受。

“霍启根,放了霍启根……”阿砚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艰难地这么说着,可是说出的话却依然是细弱仿若蚊呐。

夏侯皎月这个时候也来了,她见阿砚如此,忙取了些许水来要喂给阿砚。

阿砚眼里却根本不曾看到夏侯皎月,她只是感到有一点露水洒入自己唇中,便下意识地蠕动了下唇。

那点露水清凉沁人,为她混沌的大脑带来一丝清凉。

疲惫地闭上了双眸,在下一波疼痛来临之前,她的意识飘飞,整个人仿佛游荡着剥离了这具躯体。

恍惚中她听到耳边的萧铎焦急大喊的声音,还有夏侯皎月呼唤大夫,以及周围丫鬟宫女们急促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如果救不活她,所有的人都别想活着!”这是萧铎惯有的霸道声响,可是那冷厉的霸道之中,却隐隐透着一丝慌乱。

“皇后,皇后你醒醒!”这是夏侯皎月的声音,慌乱无助,她仿佛在拼命地按压着她的人中。

而就在夏侯皎月旁边,有大夫将一片千年人参塞入了她的唇中提气。

这是怎么了,她要死了吗?

她整个人似乎已经被分裂了,一半的她漂浮在上空俯瞰着这一切,而另一半则是躺在榻上,感受着唇间的人参味,听着旁边人焦急的呼唤声。

她正疑惑着,忽然间就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

这种感觉真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临死前那一霎那的感觉。

她的灵魂就要离开她的身体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一分为二的错觉。

“我,我又要死了吗……”榻上的那个她喃喃地这么说着时,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睁开了眼睛,无奈而疲惫地扯出一抹笑来,望着眼前那个焦急的眼眸。

“我又死了,这一次,还是因为你……”

因为给萧铎生儿育女,所以死了。

这也算是一种死法吧。

她到底还是没能逃出那个诅咒。

只可恨,她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也因此性命不保?

阿砚在这一刻,忽然好恨自己,也好恨萧铎。

她为什么侥幸地认为或许她的儿子可以和萧铎共处?为什么萧铎不能再晚一些时候来找自己?

萧铎两眼发直地望着榻上那个呢喃着绝望话语的阿砚,却听到她最后的一句话竟然是,她又要死了,因为与他生儿育女而死。

她这辈子的死,终究和自己无法摆脱干系吗?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砸在了萧铎心头。

他其实是再明白不过,有人说他克妻克子的,可是他太骄傲了,也太自以为是了,总以为自己能够强大地保护她,能够让这所谓的预言消亡在自己手中。

可是现在呢,她怀孕,她生子,都是自己不可控的。

便是自己身为人皇,依然无法代她行怀孕生子之事!

而女人家生孩子,那原本就是鬼门关!

想到这里,萧铎从来都是稳定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他咬着牙,双眸中射出倔强而凌厉的光芒。

“顾砚,不行,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他几乎是扑过去,攥着她的肩膀拼命地摇晃。

“你不要你的孩子了吗?不要我了吗?我们都在,你怎么可以死?如果你死列,我就让周围所有的人为你陪葬,我要铲灭天底下所有的庙宇,我要杀光世上所有的僧尼!你听到了吗?如果你死了,我要倾我所能,让整个人世间都不得安宁!”

“顾砚,你给我醒过来啊?还有你的霍启根呢,你不是说要我放过他吗?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霍启根我马上放了他,再也不找他任何麻烦了!”

萧铎盯着那个面上惨无人色的阿砚,攥着她的肩膀,俯首到她面前,几乎是要将自己这些咬牙切齿的话语送到她的脑子里去。

一旁的夏侯皎月也是吓傻了:“皇上,御医来了,让御医看看皇后娘娘,你放开啊!”

她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用自己的手过去强硬地掰开萧铎紧攥着阿砚肩膀的手,可是萧铎那是怎么样的力气呢,她自然是不行。

无奈之下,她气急败坏地冲着外面喊道:“孟汉,你快过来,把皇上拉出去!”

如果再让皇上这样闹下去,便是有一百个御医,也休想救活皇后娘娘了!

萧铎却根本对于夏侯皎月的话充耳不闻,他一只手依然攥着阿砚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是捏住了阿砚的手腕。

“只要你活过来,我也不要你为我生儿育女了,我什么都不要!”

他冷厉嘶哑的声音中透着绝望的煞气,让人听了后不由得心间收缩胆颤不已,周围的宫女稳婆一个个也都是吓呆了。

她们全都看出来了,如果这次皇后没命了的话,她们必然没命,而眼前这位天子也怕是要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