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阿九说,少年一催马,马如闪电冲了出去,不仅超过了阿福,还差点把女孩儿从马上撞下去——

  张谷气的在后边骂:“跟一个姑娘家争什么!”

  大家又不会真的认为他会被比下去。

  这混小子!

  先前跟阿福比,故意落后一步的驿兵鼓动阿福:“去,跟他比,气死他。”

  阿福看了眼在荒野上撒欢远去的少年阿九,笑了笑,摇头:“我比不过他的。”

  这个阿九,不知道是骨子里的放肆,还是装出来的,捉摸不透。

  看起来他好像真的没有怀疑书信的事。

  “我想那个呵呵不是他写的。”阿福对阿乐低声说,“既然是密信,应该是有很多伪信替身,被你偷来的那个,本就是假的。”

  阿乐猜测:“所以他本就在身上藏了很多这个,一个不见了不在意。”

  虽然,有点说不过去,但也只能这样了,反正阿九不来问,她就装没这回事,阿福更好奇的是,到底是谁给父亲的密信。

  现在觉得谁都有可能,但又谁都不可思议。

  说不定是那个人。

  阿福看着荒野里跑远的少年阿九身影,眼中闪过恨意。

  “别生气。”阿乐看到了,忙低声说,“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拿到。”

  她不是因为这个生气,阿福垂下视线,摇头:“不要了,这小子机敏的很,会被他发现的。”

  她现在知道有这封信了,等见了父亲一定要看,父亲会给她看的。

  想到父亲,阿福就开心了。

  “快看。”张谷在前方喊,“前面就是小窟河。”

  驿兵们都欢呼起来。

  “过了小窟河就正式离开中原了。”

  阿福当然也知道,她进京的时候也经过小窟河,还特意坐了船沿着河玩耍几天呢。

  云中郡越来越近了,父亲也越来越近了。

  她的脸上忍不住绽开笑容。

  今晚他们野外露宿,枕着河水湍急的声音入睡,阿福依旧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

  阿乐偎依着棉衣熟睡,阿福动作敏捷的起身。

  看到她的动作,值哨的驿兵了然的打个招呼叮嘱“河边湿滑小心点。”

  阿福对他道谢,拎着木桶脚步轻快的向河边去了。

  来到河边一如以往,先是解决了内急,再简单的清洗一下手脸,现在的她已经能适应冷水了。

  这条河叫小窟河,但并不小,河面宽阔,河水也很湍急,清晨时分稍微平缓。

  阿福能看到河水里自己的脸,真是奇怪,她几乎不认得小时候的自己,但也想不起来临死时自己什么样了。

  她滑了胎之后,就变得不像样子了,二十多岁的年纪,如凋零的花,头上甚至生了白发。

  原本以为是身体不好,现在回想,应该是那时候吃的药里就被下了料。

  何至于此啊,夫妻一场,何至于此。

  阿福看着河水里女孩儿满是恨意的脸,耳边陡然破空声,一颗石子擦过,落在河水中,将水面女孩儿的脸荡碎。

  阿福一惊回头,看到阿九握着一把弹弓站在身后。

  “军爷。”她忙起身,抓着木桶,“您洗漱吧,我回去了。”

  但啪的一声,又一颗石子射过来,砸在木桶上。

  阿福的手一麻,竟然抓不住,砰的一声木桶跌落。

  阿九看着她,神情没有阴阳怪气,平静无波,眼神冰冷:“谁派你来的?”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果然知道信被偷了,竟然到现在才说。

  “你说什么呢。”她咬着下唇,“你又想怎么欺负我。”

  阿九笑了,只不过笑的寒意森森,拿出一柄寒意森森的匕首,搭在弹弓上对准了阿福。

  “不会欺负你的。”他说,“我是要,杀了你。”

第十五章 死生

  清晨的风从河面上来,刺骨的寒意,阿福的后背冒出一层汗。

  这个阿九不是开玩笑,他是真要杀人。

  她一动不动,看着阿九,不哭不闹,面容平静,说:“总要给个理由吧?”

  阿九笑了笑:“看看,露出真面目了,这一张脸,跟老实可怜有什么关系?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有问题。”

  阿福没说话,看着他。

  “你那个娘,都病的要死了,竟然还有心情做出那般姿态,说情啊爱的话。”阿九说,一脸嫌弃,“是个烟花巷出身的吧。”

  果然,丽娘那句自作主张的话还是引起注意了,这小子也太机敏了吧,还真让他猜对了。

  阿福想了想,说:“我娘和我爹情深意重——”

  “都什么时候了,生死关头,还情深意重呢,你娘是不是忘了身边还有你们两个孩子呢?”阿九打断她,嗤笑,“小姑娘,你们这场戏做的的确不错,但可惜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因为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娘将死,儿无托是什么样子。”

  娘将死儿无托的样子?阿福看着阿九,听起来他见过啊?

  “是什么样子?”她好奇问。

  不知道是她这态度,还是先前的那句话惹恼了阿九,他的神情变得阴沉。

  “开头提到楚将军,假话真说,杨大春是假的,那楚将军就有可能是真的。”他冷冷说,“所以我故意让你看到密信,果然,你们是为这个来的。”

  一开始就露陷了?说的杨大春,只提了下父亲的名字,他竟然想到这里了?

  也是,既然是密信怎么可能让她看到,这个的确是她失策大意了。

  没办法,对父亲太关切了。

  阿福看着他,说:“阿九公子,你先放下兵器,这件事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的话没说完,就见阿九的视线越过她看向河面,神情冷厉。

  阿福也下意识的看过去,河面上水雾缭绕,一艘大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看到白色锦衣,腰间一条蓝束带——

  她的同党?阿九冷声喝道:“你说不说!”

  他的同党?阿福猜测,收回视线看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有密信,我只是恰好看到,又恰好认识楚岺将军,所以——”

  这一次她的话依旧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伴着阿九冷冷的声音:“去死吧。”

  阿福毛骨悚然。

  他根本不为查问,只要杀人灭口。

  这一瞬间十三岁自己身体的本能发挥了作用,一个弯身躲避,匕首擦着脸滑过。

  但她因为躲避,河石湿滑,脚步踉跄,人向河水中倒去。

  噗通一声。

  视线里阿九消失,取而代之是清晨的天空,然后冰冷的河水将她吞没。

  就像,那时候。

  熟悉的记忆也瞬时将她吞没。

  阿福的视线模糊,呼吸停下,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

  ……

  ……

  京城楚家的花园里有一个湖。

  楚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祖上是跟随高祖皇帝起家的臣子,作为最早进京的功臣,抢——分到了一处前朝皇亲国戚的宅邸,这个宅邸最有名的就是花园。

  如今依旧是京城有名的园子,当然,现在叫做楚园。

  她也很喜欢这个园子,尤其是喜欢和堂姐还有其他的小姐们坐在园子里画画弹琴,是她在边郡从未见过的美景。

  但她技艺很差,大家不带她玩。

  那一次,她又被嘲笑挤兑,堂姐干脆让她去给大家准备茶点。

  她又是生气又是难过的走开了,打发了婢女们去准备茶点,自己走到湖边生闷气。

  然后,她踩到了松动的石头,栽进了湖里。

  她不会水,身边又没有人,她以为自己要死,然后,有个人从天而降——

  ……

  ……

  阿福在水里睁着眼,似乎还能看到那一幕。

  她那时候已经下沉了,所以当那个人跳进湖水的时候,真的像从天上缓缓而来。

  他穿着白色的衣衫,他的眼睛像星辰一样明亮,他冲她伸出手,将她抱起来,将她带出了水面,也将她送上了不归路——

  阿福闭上眼,猛地张大口,但气只呼吸了一半,冰冷的水倾灌。

  救命——

  她用力的伸手。

  这些念头看起来很多,但其实事情发生只是一瞬间。

  ……

  ……

  当阿福还没有掉进河水的时候,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护卫铁英就看到了。

  因为距离太远,不知道什么事,只看到是两个年轻的男女,以为是少年男女清晨来河边幽会。

  他收回了视线,走到船头的人身后,说:“早饭——”

  还没说完早饭准备好了,面前的人就啊了声,说:“小心——”

  铁英一瞬间绷紧了身子,然后就听到女声尖叫,以及噗通落水的声音。

  适才看到河边的少女已经落入了河水中。

  这是怎么了?

  铁英看向那个少年,那个少年还站在原地,似乎看不到女孩儿落水,一动不动。

  太远了,看不清少年的神情,但看他的身形,莫名的冷漠。

  这是少年男女口角,还是什么?

  铁英还在思索,就又听噗通一声,船头的人也不见了。

  铁英站在船头有一瞬间惊慌,作为亲随,他一身功夫无人能敌,但惟独不会游水。

  而主人虽然看起来文弱,但却有着极好的水性。

  铁英恢复了冷静,示意船工将船转动方向跟随。

  ……

  ……

  阿福在不停的挣扎。

  这里不是京城的楚家,也不是前世,前世的她已经死了。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不想死在这里。

  但心里求生不等于就能操纵身体,不管是十三岁的自己,还是二十多岁的自己,都不会水。

  再加上前世落水受到的惊吓,更加恐惧水,她很快被呛了几口水,人就向河底沉去。

  阿福的眼泪流出来了,被河水覆盖。

  上一世她死的那么惨,好歹杀她的,以及她死后的身份,都是至高无上的。

  这一世她死的不仅惨,还是死在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喽啰手里,而她也是隐名埋姓,不知道多久才会被人知道。

  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或许,她根本就没活过来,这一切都是她死的一瞬间的臆想。

  阿福的手不再挣扎,意识涣散,但就在这时,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有人缓缓的飘过来。

  他白色的衣衫在水中飘动,像牡丹花一样。

  他伸出手,将阿福包裹在怀中。

  阿福看着他的脸,像月光一样柔和,他紧紧闭着嘴,脸颊上便多出两个酒窝——

  这个酒窝啊,装的酒喝不完,还能让人一喝就喝醉,阿福伸出手轻轻的点过去,这是她最喜欢和萧珣说的情话——

  萧珣。

  萧珣?!

  阿福一瞬间在水里差点炸裂,原本无意识的手脚猛地抖动,将湖水搅动如起了漩涡。

  萧珣?为什么她竟然见到了萧珣了?

  不是在京城,不是在楚园湖水中。

  在遥远的中原边界的一条野河中,落水的她,又遇到了萧珣。

  萧珣,中山王世子。

  大夏下一任皇帝。

  为她戴上凤冠的丈夫。

  以及,弃她如敝履,赐一杯毒酒一条白绫的仇人。

  她是大夏的皇后。

第十六章 身份

  她当上皇后,或者说萧珣当上皇帝,是天意又是巧合。

  先帝有两个儿子,皇位本也轮不到中山王这一脉。

  但风云突变,在先帝病重的时候,两个皇子相争,一死一废。

  病重将死的先帝只能过继兄弟的儿子,中山王的长子萧珣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又成了皇帝。

  而嫁给中山王世子的她,也成了大夏的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这个最尊贵的女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萧珣了。

  她小产后,一直病体难愈,萧珣不耐烦的探望几次后,就不再踏足坤宁宫了。

  皇帝不来了,她这个皇后就成了摆设,坤宁宫变成了冷宫无人踏足。

  说起来也可笑,最热闹是她死的时候,有梁妃来耀武扬威,有宫女太监们一大群。

  她们灌她毒酒,但因为长久服药,体内久药成毒,以毒攻毒,那毒酒竟然没能足效发挥,她迟迟不死。

  最后一个小太监来打探,等不及干脆勒死她了。

  她死的这么憋屈这么惨,她怎能不恨!

  她满怀悲愤从剧痛窒息和黑暗中突然又睁开眼,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变成了十三岁,她身边也围着很多女孩子,唧唧咯咯的又是说又是笑,她以为还在坤宁宫,被梁妃那群宫女围着。

  好巧不巧,有人喊一个女孩子为梁小姐。

  她一腔悲愤上前一脚把人踢进湖水里。

  其实,她是踢错人,入宫的梁妃,是这位梁小姐的妹妹,此时此刻才五六岁。

  但也没什么歉意,梁氏都该死。

  临死前梁妃得意洋洋的讲述,她落得如此下场,这其中有很多人的手笔,梁氏也在其中。

  当然,最该死的是萧珣。

  是他主谋,是他纵容,是他无情无义,是他心狠手辣。

  是他——

  萧珣!

  阿福伸手去掐他的脖子——

  原本奄奄一息的女孩儿突然变得张牙舞爪,撕扯着他,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模样,但萧珣也没有觉得奇怪。

  落水的人都这样。

  一旦遇到人来救,就会拼命的缠住此人,所以导致很多来救人的人反而也溺水。

  对萧珣来说不会有这个麻烦,他抬手对着女孩儿的头就是一拳。

  女孩儿被打的一懵,挣扎的动作停了。

  萧珣将女孩儿一拎拉出了水面,拖着她的向河岸游去。

  铁英带着干净的毛裘跳上岸时,看到落水的女孩儿已经醒过来了,趴在河边咳嗽。

  不远处有很多人人奔来。

  先是阿乐,醒来看不到阿福寻来,远远的看到阿福被男人从水里拖出来,她发出尖叫。

  尖叫声惊动了其他的驿兵。

  清晨的河边变得嘈杂喧闹。

  ……

  ……

  “这是怎么回事?”

  张谷惊讶的问,看看坐在地上被阿乐拥在怀里的阿福,阿福面色惨白,头发湿漉漉,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瑟瑟的抖动着。

  怎么会落水啊?

  阿福虽然瘦弱,但一直很谨慎,不应该啊。

  他的视线看向一旁,有个少年抱着臂膀置身人群外,满脸漠然。

  “阿九!”他喝道,上前揪住他,“你干的好事!”

  阿九不说话,也没有看阿福,而是看了眼站在另一边正被服侍裹上厚毛裘的男子。

  “张哥,那位看起来很贵人啊。”他说,“你不去打个招呼吗?”

  张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自然也注意到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一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会儿再跟你算账!”他说,推开阿九,走向那位男子,施礼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那年轻男子微微颔首:“不用客气。”示意铁英,“我穿一件就够了,给这位姑娘一件。”

  铁英应声是,将一件黑毛裘往阿福这边递过来。

  阿乐忙伸手接过给阿福裹上。

  这边年轻男子的视线又回到杨谷身上:“你们哪里的兵?你们跟这位姑娘是一起的?”

  杨谷道:“我们是驿兵,我们是去——。”

  话没说完,就见缩在阿乐怀里的阿福甩开刚被裹上的毛裘。

  “谁稀罕你的衣服。”她大喊,狠狠的看向那男子,“谁要你救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福。”张谷愕然,“你说什么呢,你差点淹死。”

  “我就是淹死,也不用他管。”阿福喊,湿淋淋的站起来,咬着牙打着颤,眼泪流下来,“这是我和阿九的事,要你多管。”

  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阿九一时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眼神变幻,就要往后退。

  但还是晚了一步。

  阿福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腰,哭道:“我为了你死了也心甘情愿,我就是死了,也是你的人。”

  张谷等人如同见了鬼。

  坐在地上的阿乐也张大嘴。

  倒是铁英释然,果然是少年男女私会,寻死觅活,又不屑的撇嘴,可惜世子好心救人,倒成了驴肝肺。

  萧珣没有恼怒,微微笑了笑,转开了视线。

  ……

  ……

  河边似乎瞬间冒出很多护卫,点起篝火,搭起帐篷,有烈酒驱寒,甚至还带了浴桶。

  杨谷看的咂舌,这种出行的阵仗,在京城也不多见。

  但因为适才发生的事太震惊,一个愣神,那年轻男子被护卫簇拥着退开了,没能再说话。

  年轻男子进帐篷洗漱更衣驱寒,护卫将帐篷守起来,一个个神情肃穆又戒备,他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不过,虽然阿福的态度十分不得体,但年轻男子没有计较,还分给她一个帐篷,内里浴桶,热水,以及干净的衣袍齐备。

  阿乐好说歹说哭着劝,把阿福带进帐篷洗漱更衣去了。

  “这附近有什么大户人家啊。”杨谷嘀咕,转头看到阿九,想到适才的事,心情复杂的问,“你们,是什么意思?”

  阿九低着头擦自己身上的水——被湿淋淋的阿福抱住,他也要湿透了,但没有人给他一个帐篷,以及新衣服。

  “别说们,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冷笑说,“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张谷还要说什么,阿乐从帐篷里跑出来,低着头走到阿九身边。

  “阿九公子。”她低声说,“小妹请你进去有话说。”

  阿九似笑非笑呵了声:“我不去。”

  阿乐噗通跪下来,哭道:“求求公子了,我就这一个妹妹,她要是有个好歹,我也活不了了。”

  阿九啐了口,要说什么,被张谷一巴掌打在背上。

  “快进去跟人说清楚。”他低声骂。

  其他的驿兵也乱乱的催,阿九一甩袖子大步向帐篷去了。

  大家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复杂。

  “没想到,阿九和阿福竟然——”

  “这可真没看出来啊,明明阿九讨厌阿福,阿福也怕阿九。”

  “对啊,阿福还常说被阿九欺负,咿,莫非这种欺负是那种欺负——”

  “大家都在一起,也没见他们独处啊。”

  “哦,我知道了,阿福总是天不亮就去打水,阿九也常常在那个时候不见,原来两人是去幽会了——”

  “阿福才多大啊,阿九真下得了手!”

  “真禽兽!”

  ……

  ……

  阿九掀起帘子走进去,帐篷里摆着火盆,再加上热水浴桶,很是温暖。

  那女孩儿换了干净的衣袍,头发湿漉漉的坐在火盆前烘烤,手里捧着一碗姜汤慢慢的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