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已经开始往下扔石头了。

  “小姐。”她回头看,“你别怕,只要我们熬过今晚——”

  那些人不会让他们熬过今晚的,楚昭对阿乐点头:“我不怕。”

  她的确不怕,大概是因为没有太大遗憾了吧,虽然还是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但——阿九一定会替她转达自己的心意。

  父亲会知道她为了见他多努力,也会明白她对他的心意,他在她心里一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不像上一世,她当了皇后,只冷漠地给父亲一封信,叮嘱他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给她带来麻烦。

  还有,萧羽救下来了,邓弈和谢燕芳联手坐朝堂,这一世萧珣要想当皇帝就只能做反贼了。

  还有,龙威军交给了阿九,钟叔他们的将来也不用担心,阿九不会像萧珣那样漠视消耗他们的生命。

  还有,伯父一家,楚棠是个聪明人,知道靠山是楚昭,她死了,楚棠按照先前她叮嘱的那样,立刻带着全家退避山野。

  她可以安然赴死了。

  死了之后先跟母亲团聚,再等父亲到来,一家三口也就能在一起了。

  不过,她没有见过母亲,都不知道长什么样,遇见了也认不出来吧?

  她其实也不太知道怎么跟母亲相处。

  楚昭略有些紧张,用力将一块山石推下来。

  ……

  ……

  似乎整个落鹰山的猛兽都跑到这里,虎狼野猪甚至野鸡山兔,整个山林都在摇晃,地面飞土走石。

  饶是丁大锤也不由咽了口口水,攥着修好的猎弓,手心出汗。

  这个生意可不小啊,打得也太激烈了。

  甚至新老大直接告诉他们,人手不够,让他们把漫山遍野的野兽都赶出来。

  “老大。”身后跟着的兄弟们声音颤颤,“这,这咱们打进去,是寻死吧?”

  这新老大是怎么回事啊?就是打劫也要掂量斟酌,有时候羊再肥,也不是每一只都能抢的。

  眼前这动静,这哪里是肥羊,这是怪兽吧。

  耳边响起尖利的鸟鸣,丁大锤不由打个寒战。

  鸟鸣一声接一声,催促。

  丁大锤的耳边也响起新老大适才召集大家说的话。

  “陈县县衙门口就悬挂着你们这些山贼的肖像。”

  “你们能存活至今,不是因为官府奈何不了你们,而是懒得管而已。”

  “一旦官府需要功绩了,就会立刻解决你们。”

  “你们这些人,真以为自己能在山里打一辈子猎吗?”

  “你们不是猎户,你们才是猎物。”

  “今日跟我做了这笔大生意,以后,人,钱,物,你们都有了,那时候,你们才是真正的猎户。”

  什么猎户,都说了,他们是山贼!

  丁大锤脚下颤颤,他抬起脚猛地一跺落在地上,将猎弓举起,搭上三箭,高呼一声。

  “此山是我开——”

  ……

  ……

  不管是长矛投掷,滚石,以及自己人的尸体的阻挡,还是有十几人突破防御。

  这十几人身轻如燕,灵活如猿,越来越近,近到楚昭能看到他们狰狞的笑。

  老白比他们更快一步,握着长刀飞掠而出,刀光乱舞,最先冲过来的五个匪贼滚到在地上,尸首分离。

  紧随老白更多的人冲出去,有龙威军,也有小曼留下的人,用兵器和自己的身体迎战,这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了。

  阿乐攥着手里的刀拦住楚昭:“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昭本也要冲过去了。

  “小姐,你冲过去如果死了,大家死得更快。”阿乐认真说,“你活得越久,大家才能活得久。”

  所有的拼杀都是为了守住楚昭,如果她死了,大家一口气也就泄掉了。

  楚昭当然也知道,但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个为她而死去,真的生不如死——

  一个匪贼从后方扑来,一刀斩断了一个龙威军兵士的双手,那兵士发出痛苦的哀嚎,但却没有就此倒下,而是用没有手的双臂死死的抱住匪贼,撞向另一个举着刀的匪贼,长刀刺穿了他们两人——

  楚昭想要闭上眼,但又死死的瞪圆,要自己看清楚,看清楚这些人是怎么为她死的。

  不能像那一世,那一世为她死去的人那么多,她连知道都不知道。

  “小姐。”阿乐喊道,举着刀站在她身前,“他们都死光了,还有我一个。”

  楚昭刚要说什么,忽听远处厮杀声陡然拔高,夹杂着“敌袭!”“快向后去!”“有敌袭了!”

  敌袭,这是匪贼喊的,匪贼的敌人,那自然就是他们的援兵!

  有援兵了!

  “小曼叫来援兵了!”楚昭大喊,“小曼叫援兵来了!”

  有希望了!

  她一声声高喊“援兵来了!援兵来了”,将希望送出去。

第三十九章 晨光

  博杀声震动天地。

  四面八方整个山林似乎都陷入了混战,到处都是人,都处都是杀声,这边飞箭如雨,那边落石如雷,甚至还有野猪在其中狂奔。

  狂奔的野猪皮糙肉厚,身上插满了箭也能冲过来将七八人撞翻。

  黑暗里的山林如同大海掀起了狂涛。

  尚未近前的铁英勒马,这种场面他当然没有畏惧,但很震惊。

  “怎么回事?”他说,“哪来的援兵?”

  前方一人也很震惊:“我们一直守着路口,并没有见到官兵。”

  真的假的?虚张声势?铁英催马原地转动,按着腰里的长刀,神情沉沉:“不信他们能有多少援兵,就算有,我也能拿下她一人——”

  他要催马上前,身后又传来呼唤声。

  “陈县的驻兵集结了,似乎是要向这边来。”

  这附近最近的驻兵就在陈县,铁英一惊,陈县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消息怎么可能走漏这么快?”他惊问,“不是说了没有放走任何一人?”

  “千真万确没有人从这里逃走。”那人再次重申,“而且就算有人逃走去报信,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够来回。”

  那就是说附近的驻兵也关注着楚昭的动向?

  要是驻军也赶来的话——

  他倒不是怕这些官兵,怕的是泄露世子。

  如今朝廷和中山王还没有撕破脸,就是等一个机会,或者说把柄——

  毕竟先前世子挑唆楚岚杀皇长孙没有证据,楚昭她也不能将她伯父推出来送死。

  如果此时萧珣被抓到围杀楚昭,那朝廷立刻就能对天下宣告中山王大逆不道,发兵讨伐。

  说不定这也是楚昭和朝廷故意设下的陷阱,以身引诱中山王——上次在楚园落水不也是这个手段?

  马蹄在地上刨动,一转。

  “走!”铁英说。

  身边的人应声是,挥动手中的火把,片刻之后,人马宛如黑云滚滚跟随铁英一起消失而去。

  ……

  ……

  蒙蒙青光笼罩山林的时候,厮杀声已经消失了,唯有山火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楚昭和阿乐穿行在伤者中努力施救,能多挽回一个性命就多一个,她们身上脸上满是血。

  小曼奔过来时差点没认出来。

  楚昭也已经看到她了,张开手就扑过来:“小曼,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曼猝不及防被抱个满怀,虽然日夜不离有些日子了,但她们说话可不多,也不熟!

  “你,你——”小曼伸手推她,看着女孩儿血污满脸上的笑容,话到嘴边变成了嘀咕,“我能有什么事!”

  又哼了声扭开头。

  “这算什么,小事一桩。”

  楚昭摇着她连连点头:“是是,小曼太厉害了。”说着落泪。

  被吓坏了吧,也的确是很凶险,楚昭哪里受过这种惊吓,虽然京城动乱那一夜也很凶险,但跟这次相比,真不算什么。

  一定吓坏了,吓到抱着她哭——她只能抱着她哭,其实……

  小曼忍不住回头看。

  楚昭察觉,问:“你在找什么?”

  她跟随小曼的视线看去,火把燃烧夜色恍惚的山林里,杂乱走动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但楚昭的视线莫名的落在其中一个身影上。

  距离不太远,那个人站在一棵大树旁,忽明忽暗的火光让人变的若隐若现似真似幻。

  虽然,但,这好像是个女子?

  除了小曼,阿乐和她,还有女子来了?

  “那是——”楚昭不由问。

  谁?

  但就在她开口的瞬间,火光晃动,那个身影消失了,像是转身去忙碌,眨眼混入山林乱走的人群中不见了。

  “什么?”小曼在旁问,声音似乎不耐烦。

  楚昭收回视线,看着她问:“这些人手是从哪里找来的?”

  小曼哦了声:“这是我在山林中遇到的——猎户。”

  ……

  ……

  清晨的日光散落,光影闪闪,不知人间惨烈的鸟儿恢复了安静,在林间跳跃脆鸣,丝毫不在意满地血腥。

  丁大锤带着余众跟另外两个山寨的余众聚在一起,当初见面就红眼的他们,此时眼睛也是红的,不过不是互相看对方看的,而是熬的。

  他们也没有互相攻击,而是劫后余生的挤在一起,互相搀扶,视线都看向不远处一群人。

  大概有十几人。

  这十几人看起来很诡异。

  有女孩儿,有很明显带着官兵气势的人,也掩饰不住草莽气的人,怎么看这些人都不应该是一起的。

  这伙人就是新老大说的大生意?

  丁大锤低头看脚下被血染红的地面,昨晚的打劫真是太激烈了,他们三个山寨几乎死伤了一半——终于抓到肥羊了。

  但那个明明扑入新老大怀里哭的女孩儿,怎么又跟这些肥羊站在一起,还满口胡诌。

  “我当时着急向跑出去找官府,然后就遇到了他们——说是山里的猎户,这些好心人听说我们遇到匪贼,就见义勇为义愤填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把自己知道的字话都说完了,然后对丁大锤等人施礼。

  “多谢诸位乡亲救我们。”

  现场一片安静。

  被道谢的乡亲们没有连连称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楚昭老白的视线则看着乡亲们手里的兵器——刀枪剑戟,什么都有,山里猎户打猎装备还挺齐全的啊。

  深山,夜里,这么多的猎户——怎么可能。

  楚昭和老白不用猜也想到他们的身份了。

  山贼。

  是真的山贼。

  真是有意思,假的山贼要杀她,真的山贼救了她。

  虽然不知道小曼怎么说服这些山贼来救她,但肯定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过既然小曼不愿意说,也没必要非要追问。

  在片刻的凝滞后,楚昭郑重施礼:“多谢诸位乡亲救我们,大恩必报,当重金酬谢诸位。”

  听到重金两字,丁大锤等人眼神凝聚。

  “我家家财万贯,父母对我珍爱如宝,你们不止是救了我,也是救了我一家。”楚昭继续大声说,“除了钱财财物,你们有什么需求,我父母一定都应承,尽管如此,也难以报答诸位对我一行人的救命大恩。”

  她说着再次大礼一拜。

  这是真心话。

  如果不是这些山贼,她这一世的生命就终结在这里了。

  所以她不会追问他们为什么来,又要图谋什么,她只需要感谢他们。

  老白等人也都跟着施礼,齐声高呼:“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虽然人数不多,但齐声呼喝也怪吓人的。

  丁大锤等山贼一惊,听这些感激的话,再看这些人郑重的大礼,一时不知所措。

  而新老大不知道哪里去了,黑夜里冲杀的时候还一直能看到她呢——冲锋的时候她在前方劈山斩海,而当他们畏怯的时候,她又出现在他们后方,斩断他们逃跑的心思。

  新老大的人混在他们中间——有人在后戳了他一下。

  丁大锤是个机敏的猎户——山贼,他立刻结结巴巴说:“客,客气了。”

  他的视线也不由看向那个叫小曼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也看向他,忽的对他挑了挑眉。

  “大生意。”她用口型说。

  丁大锤神情变幻一刻,大概明白了,这事其实也不稀奇。

  先派钉子潜入肥羊中,然后再趁着肥羊遇到危险的时候,杀出来,虽然大多数是趁火打劫,但也有一种手段是装好人,博得肥羊的信任,再然后就——

  说白了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看看惨烈的现场,这个女孩儿一行人竟然被那么多人凶悍围攻,越危险就意味着利益越大。

  甚至新老大突然打劫他们几个山寨,并不是真的只为霸占这座山,而就是为了这一刻。

  如此深谋远虑——

  可见真是大生意。

第四十章 咫尺

  深秋的太阳高远,大地上腾起的灰尘,疾驰的兵马似乎绵绵不绝,遮天蔽日。

  路上的行人都惊恐不安的避让。

  “怎么回事?”

  “这么多兵马?”

  “西凉打过来了吗?”

  萧珣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一手掩着口鼻遮挡灰尘,和路人一样好奇地看着兵马。

  兵马很快过去了。

  路人们重新在大路上行走,因为惊惶不安脚步都加快。

  “殿下。”车夫铁英回头低声唤,“我们该走了。”

  萧珣非要亲眼确认是真的兵马过来,才肯走。

  “走吧。”萧珣说,有些无奈,“回去又要被父王笑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笑多了,也就不觉得好笑了。

  为什么面对那女孩儿,总是不能顺心顺意呢?

  真是让人恼火。

  ……

  ……

  山谷里响起的马蹄声,以及地面的震动,让刚走出来的楚昭一行人一惊。

  难道还不肯罢休,这是要明目张胆的刺杀了?

  “是官兵!”斥候当先奔来,喊道,“是官兵来支援了。”

  官兵啊,楚昭松口气,向身后遥看,隐隐见如云的旗帜,以及铠甲相撞声。

  “官兵来的好快啊。”她又有些惊讶。

  小曼在一旁哼了声:“是挺快的,能赶上给咱们收尸。”

  楚昭笑道:“别这么说,是我没告诉他们动向,他们不知道我会遇到危险,此时此刻能赶来,已经是很快了。”

  小曼将头转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

  ……

  大军停在不远处,将官被带过来,大礼参拜:“见过——”

  楚昭忙制止他:“我隐瞒身份行路,大人无须多礼。”

  那将官僵硬地站好,应声是,刚要自责,楚昭又再一次先开口,说不怪罪他来迟,本就是不让人发现,他们不知道也不为罪。

  “把山上清理干净。”楚昭只道,“看看能不能查出身份。”

  如果能查出是中山王的手笔,那也是一件好事。

  当然,楚昭觉得没什么可能,中山王既然敢做就必然笃定不留痕迹。

  将官应声是领命,认罪也不用,多礼也不能,他想了想,转身唤人。

  一个兵士疾步跑来,站定在楚昭面前,神情略有些拘束。

  “这是陈县驿。”将官说,“是他报告我们您可能有危险,他手里还有紧急调令,才调动我们寻来——”

  楚昭有些惊讶看向那个驿兵:“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而且怎么知道她到这里了?

  虽然她会告之驿站自己的动向,这是出行前阿九对她的要求,可以不被人探查,但经过某一地时,一定要留个消息。

  “免得那小孩子缠着我问,我没办法回答。”他说。

  但一般是离开的时候才说一声,也是跟阿九表明,我在平安通过这里了的意思。

  陈县驿这边她还没送消息呢。

  她以为驿站是被动接收消息的,原来他们竟然知道她的动向?

  那驿兵从怀里拿出一张图,一张手令:“是上边有令传下来的,写着您这几日会到,如果第一时间没有您的消息,我们就要调兵寻找。”

  几日会到?楚昭有些不解,伸手接过图,这是一张很常见的大夏西线驿站图,不常见的是——

  楚昭凑近一些,日光下图上每一个驿站名字旁边都有小字写了时间,几月几日到几月几日。

  ……

  ……

  站在路边的山林中,几棵大树山石掩映,路上的人们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看清路人。

  尤其是那女孩儿。

  “你们看,她笑了。”女子掀着斗笠,轻声说,“这是看到什么好消息了?笑得真开心啊。”

  在看到楚昭笑了的时候,女子的唇边也散开了笑意。

  被人群簇拥的女孩儿在笑,隐藏在山石后的女子也在笑,但女子身边的人神情有些哀哀。

  “寨主。”身边一个男人忍不住低声说,“你去见见她吧。”

  “我这不是见到了吗?”女子含笑说,她伸手按着心口,直到现在她的心还跳的压不住。

  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欢喜的时刻,惨烈危险,但在夜色里,她抬起头看到前方厮杀火光中出现的女孩儿,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唯有那女孩儿璀璨生辉。

  这么久没见,阿昭长高了,也瘦了。

  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女子这反应,让旁边的男人更难过了。

  “寨主。”他有些急,“她都不知道你,这算什么见到,趁着这次机会,干脆——”

  “干脆什么?”女子打断他,嘴边的笑意散去,声音冷清,“借着救命之恩,让她认母吗?”

  她看着大路上的女孩儿。

  “我先前以她的性命做要挟,现在救了她,就可以一命抵一命,让她喊我一声母亲吗?”

  她慢慢摇头。

  “你们没听到吗?她说,她父母对她珍爱如宝。”

  “我,不配。”

  ……

  ……

  日光普照皇城,在层层宫殿遮挡之下的值房里,视线有些昏暗。

  桌案上摆着一张驿站图,此时有修长的手指在其上站上点了点。

  “应该走到这里了。”谢燕来低声说,又几分不屑,“以她的速度,真是比不上我。”

  谢燕来看着驿站图久久未动,深秋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跳跃。

  直到门外有禁卫轻唤“都尉。”

  谢燕来收回视线转过头,凤眼垂下,恢复了面容清冷:“什么事?”

  禁卫将一封驿报递过来。

  谢燕来看到标识立刻接过打开,内里只有短短一张便筏,头两个字闯入视线就让他眼微微一花。

  “遇袭”

  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看下去。

  “但平安”

  谢燕来闭了闭眼,一手拍在桌案上做支撑,咬牙骂了句“死丫头”。

  这张便筏上的字迹清秀,很明显是她亲手写的。

  “怕你担心,也不瞒你,我也有伤,但皮肉之伤无大碍,且得新护卫三十人,将继续前行,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