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谯山书院后,楚岚松了口气,不仅能远离楚昭和皇帝,还能享受到在京城享受不到的待遇,地方上的世家也好,官员们也好,都对他毕恭毕敬,知道他是皇后的伯父,知道他智勇舍身擒拿萧珣,知道他博学多才学富五车——

  楚岚如鱼得水,日子过得比京城舒服多了,也不想当官了,也不让楚柯等三个儿子去当官——当官就被楚昭捏在手里,为她冲锋陷阵为她头破血流送命。

  日子过得舒服了,楚岚就越来越膨胀,现在开始收地了,如果不制止他,会越来越贪婪。

  只要贪婪,就会落入别人的陷阱。

  楚棠倚着栏杆叹口气:“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这么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啊?”

  楚昭笑:“人啊,什么时候都要小心谨慎过日子。”

  不过,她又道。

  “大概七八年后,会轻松一些吧。”

  七八年后?楚棠也就是随口一说,她自来就知道过日子要小心谨慎,没想到楚昭还真给了时间。

  “为什么是七八年后?”她好奇问。

  因为,那一世她死在八年后,如果这一世那个时候她还能活着,才算是真的改变了命运。

  楚昭一笑:“因为,我们就长大成熟稳重了。”

  楚棠失笑:“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成熟稳重了,毕竟我是郡主。”

  她知道楚昭没说实话,但她也不会追问,小心谨慎成熟稳重的人知道什么叫分寸。

  “娘娘。”宫女在后道,“命妇们都已经到了。”

  今日楚昭在宫中举办赏花大宴。

  楚昭与楚棠一起走下毓秀楼,不过并没有直接去见命妇们。

  “阿棠你先替我招待夫人们。”她说,“我去陛下那边看看,带他一起过来,我答应他了,今天有宴席让他提前下课。”

  楚棠应声是,当了郡主之后,她替皇后招待命妇们更得心应手,在宫女的簇拥下施施然而去。

  楚昭则穿过御花园向后宫去,刚转过夹道,就看到宫门旁的紫藤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穿着官袍,长身玉立。

  只看背影楚昭就认出来了,惊喜唤道:“三公子,你回来了!”

  谢燕芳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日光透过盛开的紫藤花落在他身上,蒙上一层光晕。

  “皇后殿下。”他含笑施礼。

第六章 闲事

  谢燕芳有半年多没在京城了。

  楚昭回京后,谢燕芳也很快归来,但很快夏汛又来了,多地遭了灾。

  谢燕芳主动请缨去监察官府疏漏安置灾民,一直忙了三四个月,但忙完并没能回来,谢燕芳的祖父病重,跟朝廷告假回到东阳侍疾。

  今年过完年,谢老太爷过世了。

  楚昭快步到谢燕芳身前让他免礼。

  “还以为你要过了三月才回来。”她说,“陛下也很惦念谢老太爷。”

  谢老太爷是皇帝的长辈,除了朝堂拟定追授,萧羽还派齐公公亲自去了一趟。

  其实原本对萧羽来说,谢老太爷,甚至外祖父谢老爷都很陌生,不过失去了母亲,萧羽反而对母亲的长辈多了几分亲近,大概是因为那是母亲的来处。

  谢燕芳与她一起向前走,说:“祖父年纪大了原本身体不好,当年太子和太子妃的事家里瞒着他,去年才委婉地告诉了祖父,果然祖父大受打击,差点当场就不行了,还好阿羽还在,祖父心中有安慰有挂念,又多熬了一段,让我们把家里族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又陪家人们过了一个年才离开。”

  一族当家人过世,必然要引发一些家族纷争,外人看一族一体,内里其实并不然。

  谢老太爷能有时间安置好自己的身后事,对谢燕芳这个晚辈来说减轻了不少负担。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皇帝书房。

  “三公子也回来了。”齐公公亦是惊喜,不待两人开口就转身,“老奴这就去请陛下。”

  谢燕芳道:“不急,陛下的课——”

  “娘娘特许了,今天可以提前下课。”齐公公说,又压低声音指着隔壁,“陛下千订万嘱,一定要打断他的课。”

  谢燕芳莞尔,再看楚昭。

  楚昭对他一笑,双手捧茶递过来:“不要怪我带坏陛下。”

  谢燕芳伸手接过,故作严肃:“下不为例。”

  楚昭笑着低头施礼:“是,舅父大人教训的是。”

  舅父——谢燕芳刚把茶送到嘴边又忙停下,抬袖子遮挡笑。

  “舅舅!”有童声喊。

  谢燕芳放下袖子向门口看去,看到萧羽走进来,半年未见,孩童又变了模样,长高了,面容也长开了很多,白肤秀目,穿着明黄袍服,不知是天子之气熏陶还是经历的事情多,童稚气几乎看不到了。

  谢燕芳起身施礼:“臣参见陛下。”

  萧羽待他施礼,再几步走到他身前,眉眼中满是笑意和欢喜:“舅舅你怎么回来了?”说罢似乎觉得不妥,“我以为你要在家多留些时候。”又问,“曾外祖父不在了,家里是不是很悲伤?”

  谢燕芳含笑看着他,听他说完,才道:“祖父临终前特意叮嘱我要快些回京城来,陪着阿羽,他老人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说,可怜小小儿生在帝王家。”

  萧羽眉眼一黯,是啊,如果他生在普通人家就不会遭遇这么多人间惨事——

  “不是不是。”楚昭在一旁说,“还好生在帝王家了。”

  谢燕芳和萧羽看向她。

  “生在普通人家,没了爹娘,可没有这么多人扶持你,守护你。”楚昭说。

  萧羽已经走到楚昭身边,笑着喊声姐姐。

  “如果是那样,你今日就不可能跟着我去赏花了。”楚昭看着他继续说,“每日忙碌一日三餐,不知明日如何,哪有心情去看风景。”

  萧羽点点头:“姐姐说得对。”

  楚昭牵着他的手:“而这样的事也不是如果,此时此刻世间有很多这样的孩子。”

  萧羽不笑了,认真道:“我知道,我虽然可怜,但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我要做个好皇帝,让世间的可怜人能过得好一些。”

  楚昭握着他的手摇了摇,道:“陛下这样,曾外祖父在泉下才会真的放心。”

  萧羽绽开笑容,再看谢燕芳:“舅舅,我一定不会让曾外祖父担心的。”

  谢燕芳含笑点头:“不止你曾外祖父,你祖父,你父亲母亲都不会担心了。”

  萧羽倚在楚昭身边,又唤宫女内侍来给换衣服,问楚昭穿那件赴宴好看。

  “陛下穿什么都好看。”楚昭笑。

  萧羽已经不是那个认为把珠钗都戴在头上就是好看的六岁小孩了,他已经八岁了。

  “舅舅,你帮我挑。”他说,看着谢燕芳,公子穿的是常见的官袍,但与朝堂上的官员们完全不同,掩不住风流俊逸,“我要像舅舅这样好看。”

  谢燕芳笑了,没有自谦或者告诉皇帝人不可貌相,而是起身说声好,他认认真真端详每一件衣袍,经过再三斟酌选了一件深紫色袍服。

  “这件会不会太闷了?”萧羽还跟谢燕芳讨论,“姐姐办的赏花宴,很多很多花,特别特别鲜艳。”

  “正因为是赏花,花争奇斗艳,人穿什么都是陪衬。”谢燕芳说,将深紫色袍服在萧羽身上一比,“阿羽年纪小,肤白,穿这件并不会闷,穿上——”

  他揽着萧羽的肩头,转向大铜镜,看着镜子里的翩翩公子与孩童一笑。

  “会像我一样好看。”

  萧羽笑了,再无犹豫由宫女内侍伺候更换衣袍,再转过身让楚昭看:“姐姐好看吗?”

  楚昭在一旁坐着看,笑道:“三公子真无所不能,这件衣袍让阿羽威武非凡。”

  谢燕芳一笑,端详女孩儿一眼,忽道:“我也来给皇后挑选一件衣袍吧。”

  楚昭一怔,想要说话,萧羽已经高兴地说好:“楚姐姐要最好看。”说完这句话,又忙补充一句,“楚姐姐本就是最好看,我是说穿得也最好看。”

  小孩子真是长大了,都知道怎么夸人了,楚昭失笑,自不会扫兴,站起来了,说:“好。”

  宫女们在殿内一字摆开,衣架上琳琅满目各色各式衣袍,楚昭都看花了眼,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衣服。

  “每季都给娘娘新作。”宫妇说,“只是娘娘不怎么用。”

  楚昭跟别的皇后不一样,楚昭要上朝,常穿的是朝服,因为国朝事务繁多,宫中也没有宴席,常服也就那几件——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皇帝还小,不需要皇后装扮邀宠。

  女为悦己者容。

  楚昭看着镜子,些许走神,其实那一世她做皇后时,衣服首饰比现在要多得多,她将一半多得心思用在穿着打扮上,但有什么用,她的存在并不是因为美貌。

  这一世没有人能让她以色相侍,她也不会以色侍人。

  一件浅朱衣裙被举在她身前,谢燕芳站在她身侧,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儿。

  女孩儿也长大了,脸长开,眉清目秀,再加上一年多稳坐朝堂,双目如星明亮,浅色衣裙上身,对镜一笑,光华四显。

  “姐姐真好看。”萧羽站在一旁说。

  谢燕芳也微微一笑,看着镜中与自己并立的女孩儿。

  她真好看。

  像他少年时一样。

  意气风发,胸怀清风明月。

第七章 闲谈

  邓弈走进来时,看到这一幕。

  楚昭和萧羽在互相端详衣袍,宫女内侍挤满,手里捧着各种珠宝钗花,而在这璀璨炫目中,穿着官服的谢燕芳认真挑选,或者凝神看,甚至还拿起来在鬓边比划一下——

  “刚才黄学士来跟我说,陛下今天要提前结束上课,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陛下是为了见谢大人。”邓弈说,“陛下的心意本官能理解,但谢大人——”

  他看着站在宫女珠宝围绕中的谢燕芳。

  “谢大人久别归来急匆匆入宫,就是为了带着陛下娘娘一起装扮奢靡?”

  “本官不能理解。”

  谢燕芳拈珠花一笑:“太傅可以理解为经历了亲人的生死,我看破红尘,决定及时行乐。”

  邓弈没觉得他的笑话好笑,但还是捧场笑了笑:“这样话,谢大老爷应该要送你去谢老太爷跟前尽孝。”

  谢燕芳也不觉得他说的话冒犯,哈哈一笑。

  萧羽听不懂太傅和谢燕芳在说什么,但并不会认为他们在笑,就是开心。

  他神情没有丝毫不安,甚至也带着笑意,又几分漠然。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大多数时候都听不懂朝堂上官员们说的话,但这无关紧要。

  他是皇帝。

  他不需要听懂每个人说的话。

  “太傅,你错怪谢大人了。”楚昭笑道,“不是因为他来,陛下才逃课的。”

  她揽着萧羽的肩头。

  “是本宫要请陛下一起去赏花,而且也是本宫请谢大人帮忙挑选衣服配饰。”

  邓弈道:“娘娘虽然不用上课,但也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个道理啊。”

  楚昭笑:“太傅,就一次,不会荒的。”

  “娘娘,秋天你让他赏月,冬天看灯,两个月前还去狩猎,这荒的不止一次了吧?”邓弈皱眉问。

  邓弈虽然不亲自教授陛下,但监督皇帝学业,随着国朝渐渐安稳,皇帝也体验到太傅的严厉。

  对皇帝严厉,对教授皇帝的学士更严厉,这一年,皇帝的老师都被换了一遍。

  萧羽到底是孩子,面对太傅有些忐忑,太傅不像其他官员们那样对皇帝敬畏,太傅曾说过一句,自己是先帝任命辅佐新帝。

  意思就是说,这个新帝不能奈何他?萧羽冒出这个念头,虽然他从未想过要奈何谁。

  除了畏惧,他也不想楚昭被训斥,换老师没什么,对这些老师他也没什么在意,谁教他都一样,太傅高兴就好,但据说——太傅是能废后的。

  “太傅,是朕——”他要认错。

  话没说完被楚昭揽在怀里。

  “太傅。”楚昭唤道,“一年这么久,才玩了四五次,太少了,陛下还是个孩子。”

  邓弈道:“皇帝不是孩子。”

  “皇帝也是孩子。”楚昭不退让,“人一辈子只能当一次孩子,现在不轻松些,将来可怎么熬。”

  邓弈皱眉:“你这什么歪理。”

  谢燕芳看着他们争论,含笑听着不说话。

  萧羽倚在楚昭怀里,听着两人争论,看到太傅皱眉也不再觉得忐忑,还忍不住噗嗤笑了。

  他一笑,楚昭更是笑。

  “太傅——”她道,“现在让他玩,玩够了,等他长大,让他玩他都没兴趣,陛下就会是个勤政的皇帝,太傅放心吧。”

  邓弈不跟她小儿争辩,只道:“娘娘放心就好。”

  楚昭伸手推萧羽:“太傅同意了,陛下快跟太傅说。”

  萧羽站直身子对邓弈道:“太傅,待赏花后,朕会写一篇赋,以及十张字交给先生们。”

  “这就是寓教于乐吧?”楚昭在旁说,“太傅,今天也别闷在殿内了,跟我和陛下一起去赏花宴吧。”

  邓弈道:“多谢娘娘,本官小时候漫山遍野赏花赏够了,现在没兴趣了。”

  这是把她刚才的话还给她了,楚昭哈哈笑,又看谢燕芳:“三公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谢燕芳一笑:“我跟邓大人不一样,我至今依旧喜欢赏花,回来的路上已经看了一路,就不去打扰陛下和娘娘了。”

  楚昭一脸可惜:“谢大人不去,赏花宴少了一道最美的风景。”

  谢燕芳失笑,对楚昭一礼,谢过她的调侃。

  楚昭和萧羽去御苑赏花宴,邓弈和谢燕芳结伴向前朝而去。

  半年多没见,两人似乎有些陌生。

  “谢大人节哀。”邓弈先开口道。

  谢燕芳道谢,又道:“太傅大人辛苦了。”

  邓弈笑了,看着谢燕芳:“谢大人不在朝中也辛苦,家中有事,谢大人还费心河州陈粮案,如果没有谢大人帮忙,粮商郑氏不会这么快将账册交出来,河州上下官衙中的蛀虫也没有这么顺利挖出来。”

  陈粮案是去年汛灾之后牵扯出来的一桩案子,河州一地的赈灾粮被替换为陈霉粮,导致数百人没有死于洪水,却死在了霉粮引发的病患以及饥饿中。

  但这件事却没那么好查,当地官府推说为水灾潮湿导致粮食发霉,上下勾结掩藏证据,直到河州大族粮商郑氏迷途知返,拿出历年跟官府来往的暗帐,才得以让一切大白天下。

  而郑氏之所以肯松口拿出证据,就是因为谢氏劝说。

  民众不知道这件事,朝廷是知道的,当时谢燕芳急行掩藏身份进河州邓弈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谢燕芳跟郑老太爷说了什么,但谢燕芳离开后,郑老太爷从祖宅里挖出了藏着的账册,然后手握账册,自尽在朝廷钦差面前。

  谢燕芳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多说,只叹口气:“郑老太爷与我祖父是故交,我祖父以将死之人的身份与他肺腑之言,郑老太爷也算是醒悟了。”

  肺腑之言?恐怕是另有交易吧,邓弈冷冷一笑。

  谢燕芳并没有与邓弈多说,此时他们走到前朝,有不少官员正在等候,看到谢燕芳都高兴地迎过来。

  “大人你回来了。”

  “见过陛下和皇后了?快快,部里有很多事等着大人决断。”

  说说笑笑簇拥着谢燕芳离开了。

  邓弈站在殿前目送。

  “这个谢燕芳终于回来了。”一个官员说,“真是让大人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提到这个另一个官员恼火:“明明是他抢走了赈灾的资格,却散播谣言是避开太傅,做出一副在朝中备受排挤的样子。”

  “还有,谢老太爷死的也太是时候了。”一个官员轻声说,“我看谢大人在家侍疾并不累,累得是接待持续几个月吊唁的人吧。”

  谢氏在京城无声无息,至今没有家中族中长辈来京城,但以皇帝外祖之家得身份盘踞在东阳,没有众目睽睽盯着,山高皇帝远,反而轻松自在。

  “他不在朝堂,不影响他的地位,反而在外也趁机笼络了不少人手。”又一人沉声说

  “没错。”最先说话的官员想到什么,“太傅,应该把谢燕芳留下来,问他,河州郑氏不翼而飞的数万石粮在哪里?”

  邓弈笑了笑:“问?谢大人不想说,天下谁能问出他来?”

第八章 旁观

  “他说了什么?”

  蔡伯在宫门等候谢燕芳,遥望被众官簇拥的邓弈。

  “有没有问郑氏粮的事?”

  “他让我节哀,又说我辛苦。”谢燕芳笑说,“太傅大人非常和蔼可亲,只谢我帮忙解决了河州陈粮案,并没有追究我捞到什么好处。”

  “也就三公子你觉得他和蔼可亲。”蔡伯道,“满朝官员,还有陛下的老师们不这么觉得。”

  邓弈更换陛下老师的事,虽然发生在谢燕芳离开京城后,但他当时就知道了。

  不过没有理会,更没有反对。

  此时此刻也还是一笑:“对陛下的学业严厉也是好事。”

  谢燕芳又将适才楚昭要带陛下去赏花的事讲了,低低笑:“太傅对皇后也很严厉。”

  蔡伯摇头:“他不是对陛下学业严厉,只是不想老师们跟陛下过于亲近,半年一换,这些先生对陛下来说都是陌生人。”

  对于失去亲人的陛下来说,太容易雏鸟认亲。

  “至于皇后——”蔡伯说,“他对皇后严厉又如何,反正皇后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中山王的事如此,陛下不上课去玩也是如此。”

  想到适才楚昭在邓弈面前说的话,还真是一点都不怕,而邓弈最后也不了了之,谢燕芳再次笑了。

  蔡伯说的道理他自然也知道,不过太傅对皇后的严厉,是跟对其他人不同的,是不含目的的,字面言面展露于外纯粹的严厉二字。

  这种严厉,是真心的。

  杜七牵了车马过来,打断了谢燕芳的出神,他掀起车帘坐进车内,蔡伯也跟着坐进去,车内宽大舒适,车桌上还摆着茶炉茶具,蔡伯娴熟斟茶。

  “公子避开朝堂出去这半年多,太傅与皇后越发亲近。”蔡伯说。

  当然太傅与皇后亲近他并不在意,在意的是陛下会被皇后带着亲近太傅。

  陛下对这个皇后如何亲近,他们心里最清楚不过,皇后的喜好太能影响陛下了。

  “三公子这次回去把家里都安抚好了,谢氏不会来京城,我们真成了陛下的远亲了。”

  蔡伯说到这里轻叹一口气。

  “我知道三公子顾虑,现在不跟太傅皇后起冲突,是为了陛下好,但陛下是我们家的孩子啊,老太爷老爷反而不能亲近,真是没道理。”

  “陛下并不会因为远离而不与我们亲近。”谢燕芳握着茶杯轻声说,“这次回来,陛下看到我眼里都闪着光,丝毫没有生疏,反而更亲近。”

  他人离开京城,但每半个月都会写信给楚昭,讲述路途中所见,赈灾中所闻,甚至地方官员们之间的盘根错节,也没有避讳灾后民众的凄惨。

  那个女孩儿会把这些信念给萧羽听,因为她知道,这对于小皇帝来说能更好了解天下。

  真诚和亲近就是这样通过笔尖传达。

  甚至比面见能传达的更好。

  距离从来不算什么,先前因为生死,那孩子恨他,跟他隔阂,随着时间和他的真心,现在不也被化解了。

  “还有,太傅对皇后言听计从,皇后跟太傅亲近,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他们之所以如此,是他们目的相同,所求相同,不过,人和人不一样,不可能一直所求相同的。”

  他看向蔡伯。

  “太傅给边军发了两道诏令的事,皇后娘娘知道吗?”

  ……

  ……

  夜色降临的时候,萧羽已经睡熟了。

  今天赏花宴上有很多玩乐,投壶,射箭,秋千,马球,楚昭带着萧羽玩了全程。

  回来后萧羽还完成了跟邓弈许诺的功课。

  做完这一切,筋疲力尽的孩童倒头就睡了。

  楚昭将床边的竹筒拿起来。

  “陛下已经许久不用这个了。”齐公公低声说,“要不,收起来?”

  楚昭摇头,低声说:“再等等吧,等他自己说不要了,咱们别替他做主。”

  齐公公应声是,帮着放下帘帐:“娘娘你快去歇息吧。”

  楚昭并没有去歇息,来到书房,翻看奏章,看看朝事进展,这就是她的功课。

  虽然现在只是垂帘听政,没有资格对朝事发表看法,但既然坐在朝堂上就不能当聋子哑巴。

  阿乐在屋子里熏香,一边和小曼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似乎起了争执。

  “你们吵什么呢?”楚昭抬起头问。

  小曼哼了声不理会。

  阿乐笑着说:“没有吵,是我猜小姐明天给钟叔写信,小曼猜小姐后天给钟叔写信。”

  虽然朝廷有边郡的邸报,楚昭还是保持跟钟长荣信件来往,当然,为了安全,信都是通过小曼和木棉红转达。

  所以,楚昭也会给木棉红写信。

  上一次写信还是在年前的时候,眨眼开春了——

  钟叔还好,皇后的动向邸报中也能看到,木棉红为了驯化五万兵马,隐匿在深山丘陵峡谷荒原中,几乎与世隔绝。

  她很惦记她吧。

  “我才没有猜,有什么好猜的。”小曼哼了声说,“朝廷给边郡发了诏令,边军马上就会派人来京城了,钟长荣说不定自己亲自来,有什么话要问,当面问就是。”

  这件事楚昭当然知道,这是朝堂上决议过的,她也亲自看过那封诏令。

  阿乐紧张激动问楚昭:“小姐,钟叔会亲自来吗?”

  楚昭失笑:“钟叔怎么会来,他可不能离开。”

  阿乐又问:“那——阿九会来吗?阿九不是跟着钟叔嘛,钟叔可以让他代替他来。”

  阿九啊,楚昭犹豫一下,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啊。”

  阿乐道:“小姐,你就该直接跟太傅点名让他来。”

  楚昭摇头:“那可不行,这事得让他自己做主,不能逼着他来。”她放下手里的奏章,看着明亮的宫灯,“而且阿九很喜欢边军。”

  在边郡他是阿九,不是谢燕来。

  这京城对他来说是囚笼,不来也罢。

  “不用担心,钟叔接到诏令会安排好的。”楚昭笑道,“就等着在朝堂上聆听钟叔的话吧。”

  阿乐点点头,在楚昭对面坐下来。

  “钟叔也不来,阿九也不一定。”她说,伸手磨墨,“小姐你还是今天写个信,到时候,你在朝堂上聆听钟叔说话,让钟叔也能在边郡听你说话。”

  楚昭一笑点头:“好,我今晚就写两封,三封信。”说罢铺展信纸,提笔沾墨。

  小曼没有走过来,反而往外走了几步,警惕地环视四周,不过她的嘴角弯弯浮现笑意,两封三封信里,总有给姑姑的。

  ……

  ……

  深深夜色里,洗漱过后的谢燕芳也在书写什么。

  “公子。”杜七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谢七爷,“云中郡消息说,谢燕来会作为边军军使来朝廷觐见。”

  谢燕芳抬起头,哦了声,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但谢七爷已经面色铁青。

  “那边的人没有告诉他吗?”他恨声道,“我们送去那么多人,一个个都是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