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山里路还不好走,不知道那一箱东西,是如何拿到镇上去寄的。

每每说起沈家,林正泽都感慨万千。

惊蛰那时候便不说话,只是埋头苦吃,林骁此时才意识到,她可能在担心奶奶。

老太太一生都要强,一辈子都在跟命运抗争,林正泽寄去那些钱,她要么不收,要么就是变着花样送回来了。

那时候惊蛰的父母刚相继离世,身边充斥着各种好意和不怀好意,她无法逐一分辨,只好全都拒之门外。

许多人慢慢就不联系了,只有林正泽这些年坚持去拜访探望。

一是偿还恩情,二是他确实敬重老太太。

林骁其实不太能感同身受,但还是因为她的闷闷不乐而觉得惆怅起来,于是沉默了会儿,说:“寒假我陪你回去看看。”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最多再有一个月。”

惊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其实真的很想回去,但路途遥远,她自己回去,叔叔阿姨一定不同意,但如果叔叔阿姨执意要送她,那她势必无法久留,她也不好一直麻烦他们,很早她就考虑过这个事,奶奶说寒假也不要她回去的时候,可能就已经考虑过这个可能了。

她如今不仅是担忧,更是混杂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

听林骁这样说的时候,她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她热切地看着林骁:“哥,会不会很麻烦。”

林骁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说:“那有什么麻烦的,我爸妈肯定同意,就算他们没空,还可以让阿龙送我们过去,你想待多久待多久,到时候再让阿龙来接我们。”

惊蛰闷了一早上的心情豁然转了晴,她一下子笑了起来,像个兔子一样窜起来一截,倾身靠近他:“谢谢。”

林骁被她窜了一下差点往后躲,硬着头皮没动,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抬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就因为这天天郁闷呢?多大点事。”

或许是他语气太随意,她也觉得一下子事情就简单起来了,高兴得近乎要跳起来,在座位上动来动去。

“哥,你真好。”

一大早被人发好人卡,林骁“啧”了声,不满说了句:“好个屁,其实我就是想去玩,我陪你回家,你招待我。”

惊蛰狠狠点头,“嗯。”

下车的时候,惊蛰主动帮他背书包,一副急于报答的样子,林骁把书包接过来,挎在肩膀上,不由笑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雇了个童工。”

惊蛰揪住他书包上的小兔子,乖乖地跟在他旁边,随着人群进了博物馆。

引导老师在前面给他们做讲解,惊蛰解决了一个心病,一直黏在林骁身边,两个人不知不觉落到了队伍末尾。

林骁恶趣味上身,一会儿走快,一会儿走慢,最后干脆停下来,等着惊蛰一头撞在他身上,再歪头皱眉看她:“撞坏了你负责啊?”

惊蛰刚刚走神了,迟疑地抬手给他揉了揉,慢吞吞说了句:“那你……很脆弱哟。”

林骁逗她没逗成,倒是给自己逗乐了,笑着扭过头,说了句:“少卖萌。”

惊蛰不明所以地睁了睁眼。

目睹这一切的陈沐阳特意绕到后面来,意味深长看了眼林骁,想起来某只狗早些时候说过的某些话,恶从胆边生,狠狠掐了林骁一下,然后隔着林骁看惊蛰,学着葫芦娃经典台词说:“我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

惊蛰被逗笑,林骁扭过头,正好和她对上眼,他抬手捏住她的左右脸,威胁她:“不许笑。”

远处老师终于注意到了,隔着人群斥责他:“林骁你干什么呢!”

一群人回头看他。

他故作镇定地松开手,老师没好气地说:“别天天欺负你同桌。”

一群人哄笑起来。

林骁似笑非笑:“谁欺负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

这章四百个红包~

第30章 婚礼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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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学校的时候, 已经十一点多了,一群人都没回教室,直接去吃的饭。

班上二三十个人一块走去食堂, 显得气势汹汹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 惊蛰和林骁走在最前头, 林骁手插在口袋里,大约是疲了, 姿态显得散漫, 自带三分拽,其实26班人都知道, 林骁大多数时候脾气挺好的, 但每当这个时候,大家还是会忍不住和他保持距离。

班上只有陈沐阳可以无惧他的气场,如果追加一个,那就是隔壁班的江扬。

现在么,多了个沈惊蛰。

学霸今天心情不错, 眉眼里仿佛藏着笑意, 眼睛亮晶晶的, 她眼瞳黑得很纯粹, 显得人很纯净, 但在班长面前, 总透着股“无知者无畏”的“英勇”。

惊蛰在问他:“真的一定要表演吗?”

刚刚谭雅雅兴冲冲过来说, 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让他们上台去合奏,林骁弹钢琴,她拉二胡。

她找到了一首非常合适的歌,原曲就是钢琴和二胡合奏。

惊蛰长长“啊——”了声,从身到心都在抗拒。小时候惊蛰跟着一个爷爷学的二胡, 村里喜欢唱戏,是冬天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一群人围在屋子里,二胡、笛子、单皮鼓……宛如民间乐团。

他们村子在深山区,住户住得很分散,人也少,“乐团”常常组不齐,每次都是乐手去了,才能定下曲目,整日都是缺人手。

于是学东西又快又好的惊蛰就成了二胡手预备役。

甚至有时会唱的没有去,惊蛰还要去唱戏,站在人群中央,起势开嗓,结束后脸红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在奶奶怀里。

总之不是个可以拿出来炫耀的才艺。

她自己就算了,和林骁合奏,总觉得自己会拖后腿,而且她对钢琴完全不熟悉。

总觉得不是一个靠谱的方案。

林骁侧头看她:“现在后悔了?晚了。”

惊蛰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确实是她自己答应的,出尔反尔的话,谭雅雅肯定会伤心的,她不想伤任何人的心。

每次林骁看她不高兴的样子都很想逗,这会儿故作严肃地说:“没事,搞砸了我们就即兴演奏,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惊蛰无语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皮很厚哦。”

林骁:“你今天才知道啊?”

惊蛰懒得跟他贫,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心里仍旧是没有底。

林骁也没再吭声,太累了,一句话也不想说,瘫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走着。

丝毫没意识到周围人已经和他拉开了距离。

一群人在后面看两个人并肩走。

不知道谁小声说了句:“以前觉得学霸像班长的小跟班,现在觉得班长才是学霸的贴身保镖。”

一群人低声嗤嗤笑起来。

班长对学霸,那简直是嘴硬心软,一边嫌弃一边无微不至。

他们已经看得透彻。

过了会儿,惊蛰又问:“我要拉的不好,他们会不会笑话你?”

林骁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说:“不会,他们会笑话你。”

惊蛰眉毛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轻轻哼了声:“没关系,我脸皮也厚。”

林骁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她可太好玩了。

连陈沐阳都觉得自从惊蛰来之后,林骁整个人都生动了很多,以前林骁不大爱学习,但也不捣乱,每天就无所事事,没什么太热衷的事,像个闲散公子哥儿。

说起来林骁,其实跟大多数人想象的并不太一样,看起来不好相处,其实挺随和,但要说随和,又事儿多挑剔。

陈沐阳和江扬他们跟他相处久了都习惯了,但也是从小到大天天打架磨合出来的。

倒是惊蛰,刚来的时候陈沐阳以为这俩势必要出事,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这俩已经亲近得仿佛连体婴了。

吃饭的时候,陈沐阳忍不住喟叹一声:“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

惊蛰还不太习惯他灾难式的用词水平,以为他遇到什么挫折了,忍不住低声问了句林骁:“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骁哼笑一声:“他?可能最后一份红烧狮子头被人抢了吧!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大的事了。”

惊蛰“哦”了声。

陈沐阳不满说了句:“你少嘲笑我,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林骁笑道:“那你很棒棒哦。”

陈沐阳被恶心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看了惊蛰一眼,说:“都都是你把他带坏了。”

惊蛰茫然的摇摇头:“不关我的事。”

陈明阳侧头跟惊蛰说:“其实我真的有事,我还没萌芽的初恋,被人扼杀在摇篮里了。”

惊蛰天天跟他在一起,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初恋的迹象,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节哀。”

就这态度,陈沐阳就知道她对自己半点儿意思都没有,纯纯的兄弟情。

但要说伤心,也没有。

其实他就是觉得惊蛰挺可爱挺特别,倒也没太多男女感情。

被少爷扼杀后,他已经心如止水了,只是现在想起来,忍不住对某只狗咬牙切齿起来。

林骁抬头盯了陈沐阳一眼,陈沐阳觉得他们少爷眼里充满了侵略性。

像是猎食的猛兽嗅到了猎物要被抢夺后的警惕。

他忍不住笑了声,盯着少爷的眼睛,回答惊蛰:“倒也没什么节哀的,都还没萌芽,我只是比较痛恨某只掐我芽儿的狗。”

惊蛰安慰他:“早恋不好,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回报社会,建设祖国。”

惊蛰不太会安慰人,这话完全是生拉硬拽,陈沐阳笑的几乎要拍桌子,饭都要吃不下去了,然后看着林骁说:“听到没有,早恋不好,好好学习。”

林骁蹙眉:“跟我说什么。”

陈沐阳无声做口型:说谁谁心里清楚。

-

惊蛰最近每天都是复习、排练,然后倒计时,每天都盼望着放假。她把时间安排的满满的,明明知道很快就放假了,可还是很着急,恨不得时间一下子能跳过去,就能见到奶奶了。

思念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当它汹涌起来的时候,仿佛一刻都等不了。

但日子总还是要一天天过,惊蛰每天都得抽空去排练节目,林骁用的是学校的钢琴,他挑剔得不得了,左也嫌弃,右也嫌弃,最后让人把自己家的钢琴搬来了,那架施坦威摆在活动室里,谭雅雅都怕谁不小心给刮一下,每次排练完出去都要小心翼翼把门窗都锁好。

惊蛰的二胡是从音乐老师家里借来的,她第一次抱着二胡往凳子上一坐,林骁站在那里足足笑了五分钟,笑得惊蛰都恼了,狠狠揍了他一拳。

他们合作的曲目是《风居住的街道》。

曲子很伤感。

演出那天台下却很热闹,惊蛰穿了一身白裙子,林骁给她挑的,她很不自在,肩带细细的,背后硕大的蝴蝶结,裙摆是多层的,她觉得不好看,但林骁说好看,她争不过他。

她总觉得不自在,脖子露太多,为了视觉上好看,戴了很显眼一个项链,是借的邢曼阿姨的。

她怕踩裙子,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拿二胡。

林骁穿燕尾服,两个人从上台,台下就在尖叫,演奏途中安静了会儿,要下台的时候,又全是起哄声。

惊蛰不知道他们在欢呼什么,以为是林骁在学校的人气太高了,结束的时候才知道,是上场的时候,惊蛰太紧张了,林骁帮她提了下裙摆,然后侧头在她耳边宽慰她。

那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候场,上一场的道具还没撤掉,台上花团锦簇,两个人站在舞台边缘咬耳朵说话。

惊蛰很漂亮,平日里埋头读书,并不太显眼,但换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仿佛换了一个人,漂亮的有些不真实。

林骁一直是附中著名的花瓶,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每次他上台,大家依旧会被惊艳到。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这对儿“兄妹”俩凑在一起这么抢眼。

换场的空隙,台下议论纷纷。

“我校校草依旧草得很夺目。”

“沈惊蛰这气质也太纯了吧!”

“这俩可真养眼呀!”

……

说着,林骁就低头在惊蛰耳边说了句什么,惊蛰回了句,林骁似乎没听清,腰弯得更狠了些,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地把耳朵凑近了一些,惊蛰被他挤得站不稳,于是捏住他耳朵说话。

或许是气氛太微妙,不知道谁喊了句:“我靠,请问这是婚礼现场吗?”

周围有短暂的安静,然后轰然大笑,

之后大家的思路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直起哄到他们下台。

下台的时候林骁和惊蛰坐在26班最后面。

后排一群人眉飞色舞给他们比划,描述两个人在台上的境况。

惊蛰窘得恨不得把自己完全藏在林骁后面,躲起来不见人。

林骁倒是兴致勃勃地听着,听完了,勾了勾手:“把我婚礼现场照发过来让我欣赏一下。”

一群人在群里互通照片,全发在班群里,林骁一张一张挑着,然后保存。

存完了,侧头问惊蛰:“要不要?给你两张做壁纸?”

惊蛰继续努力把自己缩起来,摇头,忍不住提醒他:“叔叔和阿姨在后面。”

林骁早忘了,面色僵硬地回头,正好对上不远处母亲的目光。

邢曼冲他假笑,眉梢动了动,无声说:别看我,看你爸!

林正泽正堆着一张严肃的脸,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饱含复杂的情绪。

林骁努力笑了笑,然后回头,心无旁骛看表演。

一点都没有世俗的欲望了。

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起立,林骁一转身,却正好踩到惊蛰的裙子。

惊蛰怕肩带踩断了,整个人扑到他身上,他抱住惊蛰抬头的时候,正好和他爸对上目光,他手松开也不是,继续扶着也不是,最后故作镇定地把她扶稳了,然后声音不大不小说了句:“妹妹,哥不是故意的。”

惊蛰被他这么郑重的语气说懵了,摇头:“没……关系。”

林正泽和邢曼跟着家长人群出去了,林骁惊觉自己额头都出汗了。

陈沐阳过来给惊蛰提裙子,歪头看林骁,小声说:“少爷,你紧张什么?”

林骁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无声说:“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又来晚了~

这章依旧四百个~

第31章 好好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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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三天假期, 晚会后就直接原地解散了。

回去的时候,林正泽开车,邢曼坐在副驾上, 惊蛰和林骁坐在车后座, 两个人各自占据一个车门, 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能塞下两个陈沐阳。

惊蛰是怕他又压她裙子,至于林骁……他余光里看着前排, 瘫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手机响了几下, 被他调成了静音, 低头的时候看到陈沐阳和江扬在小群里像两只鹅一样鹅鹅鹅地大笑,他有些烦躁,揿灭了手机。

邢曼的店生意越发冷清, 林正泽问了两句情况, 她兴致缺缺地应着, 两个人最近都忙,平时都不大在家,上次一起吃饭,已经是上周下大雪那天了。

所以这次趁着元旦, 两个人都来了。

想着和孩子们趁机多亲近一下。

今天来的家长并不多, 两个人坐在观众席上的时候,晚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惊蛰和林骁的节目在中后期,但他俩很早就去后台准备了。

林正泽和邢曼各自从工作上来的, 在校门口在短暂地碰了面,坐下来的时候才有机会说话。

邢曼小声问他:“你们公司年会什么时候?”

年会完,差不多就休息了。

以前她并不关心,但今年家里多了个人, 她自己应付不来。

林正泽误以为她想去,随口问了句:“你要去,我让秘书提前通知你。”

那就是还没定下来,邢曼懒得解释,“嗯”了声。

邢曼问他:“寒假要带惊蛰回去吗?还是把老太太接过来。”

林正泽蹙眉片刻,他没有空闲,邢曼娇生惯养习惯了,去那边可能一天都待不住,要是叫别人带惊蛰,他也不放心。

但要是不让惊蛰回去,恐怕更不行,那孩子心思细腻,一直担心奶奶送她出来是身体不行,不能回去探望,恐怕得一直担心。

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不过……“老太太不会过来的。”他说。

邢曼不太理解,小声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固执,一个老人家住在山区也太危险了点。”

而且据她所知,老太太在那边没亲人。她虽然跟人不熟悉,没什么泛滥的同情心,但大约和惊蛰相处久了,对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太太也抱有几分关切。

林正泽摇摇头:“人活着是需要尊严的,老太太一辈子要强,如今手脚还麻利,她守着自己的土地,是希望还能创造些价值,把她接过来,未必是为她好。”

邢曼似懂非懂,“哦”了声。

林正泽也很想把老太太接过来,但这件事他反复思考过,对老太太的心思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直觉老太太是不会离开落阴山的。

那里有她的家,她过世的亲人,她的朋友,她为之倾注的一切。

她把惊蛰托付出去已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除非哪天她真的不能动弹了,可能才会接受施舍和救助,她是不愿意让惊蛰过早看到她的衰老和无能为力的,她希望自己好好地生活着,能走能动有事可做。

她年纪已经不小了,那一口气散了,很可能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惊蛰还没长大,她是不会让自己提前泄气的。

林正泽看邢曼没明白,歪头又说了句:“假如按你的想法,老太太过来,你会怎么安置?”

邢曼愣了下,大脑一时卡壳,按她的想法,自然是住在家里当长辈照顾着。

他们家负担一个老太太,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林正泽摇摇头:“我们不能这么傲慢,南临是我们的家,不是老太太的家。”

这想法就像是施舍,带着富裕者对穷人俯视的傲慢,尽管他们谁也没有这种想法。

邢曼下意识想反驳,但突然好像明白了一点,于是闭了嘴。

林正泽和沈家,其实并没有太深的羁绊,孩子托付过来,老太太甚至把毕生的积蓄都塞了过来。

恐怕也是抱着将来有一天她不在了,林正泽能看在交情的份儿上,替她好好安置孩子。

老太太身体大不如前,但好歹还能自己照顾自己,甚至干点儿活儿,若是把人接过来,生活起居全在别人的照应下,对她来说才是一种折磨。

这也是林正泽一直犹豫的原因,老太太那个年纪,若是到了南临,几乎不可能再找工作,他养着倒是没问题,但老太太未必情愿。

林正泽叹一声:“老太太也怕,若是她离开落阴山,惊蛰就没有家了。”

邢曼思忖片刻才明白,点了点头。

两个人心里都有些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别人是没办法替代的。

邢曼以前挺不能理解的,这会儿倒是觉得,林正泽是真的尊重老太太。

她总觉得事情很简单,把老太太接过来就行了。但是之后呢?

如果顺利,老太太和惊蛰都只是在这里借住几年。

如果不顺利……

邢曼努力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老太太,恐怕也不会愿意身体康健的情况下,一把年纪了寄人篱下,留在熟悉的土地上,至少后半生还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便哪天不在了,自有熟悉的人办丧事,孙女回去了,也是回家奔丧。

她还有家。

过了会儿,邢曼岔开了话题:“惊蛰跟尧尧关系现在不错。”

林正泽点点头,倒是难得觉得欣慰,阿龙时不时会跟他汇报,说惊蛰学习很用功,就是天气不好就容易担心奶奶,之前想着家里有个乖巧孩子,说不定能带动一下林骁,如今倒是真的有些效用,林骁最近读书都用心了很多。

惊蛰刚来的时候,他还担心林骁对她有意见,如今他总算能放心些了。

邢曼对自己儿子还是有信心的,忍不住笑说:“放心,儿子也就是嘴硬心软,他不舍得真的伤妹妹的。他小时候挺恨我们的,好几次瞪着眼我都心虚,但你见他哪次真的说重话了?”

提起这个,林正泽也是心虚,忍不住说了句:“一辈子忙忙碌碌,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早些年觉得工作重要,可如今又满心遗憾,当初若能多腾出点时间陪陪孩子就好了。

两个人沉浸在感伤里,惊蛰和林骁候场的时候,台下一片欢呼尖叫,各种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越听越不对味儿。

邢曼也兴冲冲扯着他笑了声:“看,多般配。”

她向来没个正型,跟晚辈也口无遮拦,他都怕她在孩子面前乱扯,忍不住拍了她的胳膊一下,严肃说:“别乱说。”

邢曼“哎”了声:“我也就跟你说说,你不觉得般配吗?你看看惊蛰多漂亮啊!”说着,她忍不住感叹一声,“不得不说,老太太把她教得很好。”

惊蛰在林家,所有人都喜欢她,这自然不是他们家的人都格外包容,而是她本身就是个很讨喜的小孩,勤劳、善良、温暖,她之前还担心过,想着从小没有爸妈教,老人家带小孩难免骄纵,万一很多坏毛病,她都不好开口管教。

养小孩哪里是给吃的穿的那么简单。

但惊蛰实在是很省心,几乎没有任何不好的习惯,做事认真妥帖,即便是从乡下到城里,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也始终不卑不亢,极有分寸。

林正泽叹口气:“沈家一家都很好,可惜……”

邢曼忍不住挑了下眉:“你不是给他们订过娃娃亲吗?你说把惊蛰娶我们家多好,我把你公司卖了当聘礼,咱们亲上加亲。”

林正泽哭笑不得:“孩子小的时候开玩笑的话,说出来你也不嫌丢人,孩子都这么大了。”

邢曼撇撇嘴:“丢人什么,现在媳妇儿多难找,就你儿子那样子,能不能找到老婆还说不定,要抓住一切稍纵即逝的机会。”

林正泽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你儿子那德性,人还看不上他呢!”

好歹是自己亲儿子,说这个邢曼可不乐意,辩驳道:“虽然他没什么用处,至少脸还是不错的,也没什么害处,万一惊蛰就喜欢他这一款呢!”

林正泽那表情,嫌弃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挑剔。

邢曼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压着声音说:“林骁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林正泽好歹把表情收敛了,目光仍旧看着台上,林骁学习不怎么样,各种娱乐项目倒是手到擒来,虽然他欣赏不动他们弹的曲子,但听着台下的躁动声,也猜得到林骁在学校挺受欢迎的。

刚刚不知道谁在喊,说像婚礼现场。

他忍不住也想了一下,要是这俩小孩真的……

老太太当初握着他的手颤颤巍巍看他的画面突然从脑海里蹦出来,他骤然蹙眉,侧头跟邢曼说:“你儿子要是敢祸害人家,我都没脸去见老太太了。”

邢曼撇撇嘴:“我儿子也不差吧!”

她掰着头细数林骁的优点:“长得好看……”说完停顿了足足十几秒也没想起来第二个,于是她一拊掌,“算了,他不配。”

林正泽忍不住再次提醒她:“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说,尤其林骁,你给我防着点,别打人家歪主意。”

表演结束了,两个人下了台,从侧面过来,弯着腰在后排落了座。

惊蛰对着两个人挥了挥手,邢曼也笑着冲她招手,感叹一句:“多乖啊!看看你儿子,跟没看见我们似的。”

林正泽轻哼一声:“他怕是早忘了他还有爸妈了。”

林骁和惊蛰坐了下来后,后排的男生女生都扭头跟他说话,眉飞色舞告诉他刚刚场面有多激动人心,还说像婚礼现场。

林正泽忍不住捏了邢曼一下。

邢曼小声说:“小孩子嘛,嘴上说说,不会想那么多的。”

然后就听见林骁吊儿郎当冲人家勾手:“把我婚礼现场照片发过来我看看。”

惊蛰明显身子一僵,终于忍不住扯了林骁一下,那不争气的儿子,终于看到他的父亲和母亲了,仿佛真的忘了,表情呆滞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再也没动过。

林正泽胸口憋着一股气,偏头跟邢曼说:“你说,他是不是心虚。”

邢曼偷笑了一会儿,小声安慰林正泽:“孩子大了,你可悠着点儿说话。万一没那心思,你再提醒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