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主母挑眉看着思陵道:“你觉得我会让阿劫承担什么?”

  思陵凄惨笑道:“当然是你卫家不便与夏家皇室冲突,却让阿劫这孩子冲在前面,去做你们卫家不好做的事!可是那璨王岂是寻常人,他的手下可都是鬼宗万莲师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他年纪尚轻,岂能和那些恶徒抗衡?”

  就在这时,一旁的卫家家主卫竟峰却沉下了脸:“我母亲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你虽然生下了魏劫,可别忘了他姓卫,而非你妖界之人,如今他也大了,怎么容得他还如此年少散漫,在外面游荡?”

第51章

  若卫竟峰不说话,魏劫也默不作声。

  可是看叔父出言呛母亲,他的俊脸登时冷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卫家主难道忘了?我已经改姓了从鬼的‘魏’!我魏劫的母亲,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说话!”

  卫竟峰一看魏劫这刺头孩子又没大没小,不由得再瞪圆了眼睛。

  卫家老祖宗也知道这叔侄俩长久以来都不对付,便瞟了儿子一眼:“你退下!”

  卫竟峰被老太太一瞪,倒是立刻恭谨后退。

  老祖宗并没有反驳思陵控诉她的话,而是拄着比她还高的金拐杖,慢慢挪动短腿来到了前江江畔,开口问道:“今日这场家宴能将人凑齐了实在难得。不过阿劫,你可知我为何将这场家宴设在了前江边?”

  魏劫对待看护自己长大的祖母,还是存着敬意的,所以倒是老实回答:“祖母您从小就给家里的孩子讲过卫家降妖除魔的故事,这前江是卫家先祖跟着着皇室夏家南征北战,转败为胜的关键地。”

  老祖母点了点头,表示他说得不错。

  就在三百年前,夏家与群雄逐鹿,而卫家是夏家的家臣。

  只不过,那时的夏家却不过是个小小的侯,无论兵力和财力,都大不如其他的逐鹿者。

  可是最后,就是在前江一战,夏家眼看要一败涂地时,与上仙某位帝君定契。

  从此犹如天助,一路南征北战,手下家臣皆是立下赫赫战功,封王拜相。

  最后夏家当时的临渭侯夏久良荣登帝位,开启了夏家绵延三百年的繁华。

  这些个故事,对于卫家人来说已经是耳熟能详了,不过魏劫知道祖母绝对不是来到此地忆苦思甜的。

  老老祖宗道:“当年那位帝君问夏侯,可愿用夏家二百年的昌盛气数,换得三百年的帝梦繁华。之所以会有这一问,是因为天帝在人间意外折损了神格,需得用繁盛之家的富贵气数为自己弥补神格,才能免了坠下人间重修之苦。”

  魏劫突然眼睛一眯,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祖母跟我讲过,前江据说是女娲娘娘当年造人之后,沐浴更衣之处,她的兄长伏羲,不愿天上神明路过窥探到妹妹沐浴,便拿了一对祈福的大察,一面斜挂山头,正好挡住这一段前江,而另一面则沉入江底,每当水流经过,便会撞击那大察,发出轰轰巨响,这样即便有路过的神明,也没法看到女娲娘娘的香体玉肌,更没法听到她戏水的声音……不知那位帝君特意选择这里,是何用意?”

  听了一段祖孙讲的神话故事,又听魏劫这一问,小筱终于听出了门道:若这故事是真的,那么这段前江是可以蒙蔽上听,不叫鬼神知晓的绝佳议事之地。

  那位神秘帝君当初是特意选了这处江边,与夏家定下誓约的!

  她忍不住问:“能解救上神,修补神格,是天大的福缘功德。只要双方心甘情愿,便是与神结下不解之缘,以后福泽百世,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特意选择这处遮蔽天视天听的地方?”

  卫家祖母笑了笑,赞许地看着魏劫和小筱:“你们都听出问题的关键。”

  她拄着拐杖站在江边,出神地看着被对面圆形山顶遮盖住大半的江面,沉声道:“因为那位帝君就跟我现在的心思一样,不想让各路神仙鬼怪,知晓我接下来要讲的话!”

  藉着这处天堑,这个代代相传的故事,才能被卫家家主代代流传至今。

  也只有在这不被鬼神监视之处,伴着涛涛江水的遮掩,卫家祖母才敢说出这个惊天机密。

  “当时夏家一路吃着败仗,打得已经是丢盔弃甲,夏侯夏久良的两个年幼儿子,还有夫人宠姬皆是被敌人掳掠去。夏侯的心里颓丧极了。就在这时,突然那位帝君化身金光水牛在江中出现,直言夏家有五百年的安泰,却是活得碌碌为为,平庸一生。而他则有法子将夏家的命盘拨正,由平庸的布衣之家转为帝王命格……只不过要将夏家五百年的命数折去二百年补给上神。以二百年的平庸,换得三百年的九五之尊,你说当时的夏侯能不心动吗?于是他便做了这个叫自己和子孙后代都会悔恨至深的决定。”

  思陵不解道:“为何会后悔?上神确是做到了呀?当年夏家异军突起,在群雄逐鹿的战役里成为最后的胜者啊?”

  小筱在一旁也被卫家祖母的故事所吸引,一时听得入神,就在这时,她突然低低插嘴道:“可是……如果夏家原本就是天定的帝王之命,要绵延五百年呢?”

  此话一出,思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觉得小筱这丫头真是太敢想了!

  若真如小筱所言,那位堂堂上神帝君岂不是心思邪佞,骗取人间帝王的命数来填补自己受损的神格?这样的荒唐事,若是让天道诸神所知,就算是贵为执掌天庭的天帝,也要遭受天道责罚,尽毁神格的啊!

  卫家祖母听了小筱胆大妄言,却并不反驳,只是对着江水幽幽长叹一口气:“崔姑娘,你果真是通透豁达之人,若是当年夏侯能像你一样,不被人许诺的泼天富贵轻易蒙蔽理智,也许这天下的许多事情,都要顺畅许多了……”

  当年那位上神特意选在这里与夏侯商量,鬼神皆不知。

  就算事后天上的掌管天命的掌事神发现了这擅改人间帝王命数的事情,也只会当夏侯是敬奉神明的虔诚信徒,愿以自己家族命数来换得天帝安泰。

  这就跟人间的善男信女拜神拜丢了魂儿,愿意散尽家财供奉寺庙一样,都是愿打愿挨的事情。

  这样自愿的“善举”,天道昭昭也不会管的。

  而夏家因为这样的“自愿善举”,获得了无数神明法器,还有子孙代代长寿无恙的大善福荫。

  所有人都不会料想到,原来当初有人蒙蔽了帝王夏家,骗得了将近二百年的龙脉命数。

  这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吃惊而沉默不说话了,魏劫的眉头也渐渐皱起。

  祖母接着缓缓道:“这样的机密,除了当初的上神与夏侯之外,就还有我们卫家的老祖宗在场了。他是夏侯的贴身侍卫,夏侯什么事情都不瞒他。就是这样,知道了不该知的机密。可惜天帝虽然做得巧妙,可是夏侯晚年时,却因为机缘巧合,得知了夏家原本就是五百年帝王命数的机密。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被上神蒙骗,做了一场大亏的买卖。可惜木已成舟,他当年与帝君做盟时,便许诺不会将此事告与外人知,不然夏家剩下的三百年帝王命数也要因为毁誓而收回。”

  小筱佩服地点了点头,原来那位帝君跟她竟是同行,都做过坑蒙拐骗的勾当。

  只不过天神出手,当真是骗得人差点连裤子都不能留!

  卫家祖母又道:“可是这隐秘,也成了我卫家的原罪。自夏侯平定天下之后,卫家的老祖宗也在天神的‘劝解’下,接受了看守耆老山阴司之职。得皇家圣命,又有天神封赏的神通,卫家似乎风光无量。只有卫家的老祖宗才知,我卫家哪里是什么看守者?那耆老山才是困住我卫家世代祖孙的牢笼啊!”

  说到最后,卫家老祖母的声音透着凄凉悲愤,尖利的声音似乎都要盖过涛涛江水了。

  她卫家历代的子孙多么优秀,可就是因为先祖知悉了帝君的隐秘,而帝君有“好生之德”不忍妄开杀戒,便让卫家“囚禁”在终年阴暗的耆老山之下,与那些阴司妖孽为伍,以便保守住天帝不可告人的秘密。

  卫家的其他子弟也许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可是卫家祖母作为卫家的传承者,从知晓了这代代单传的机密时,回头再看耆老山的一草一木,便皆是不得志的怨堵仇忾!

  卫家的禁咒使得所有子弟不得离开耆老山方圆百里,就算偶尔离开,也要尽快在月余之内返回耆老山。

  卫家祖母年轻时却是一身反骨,曾经离开了耆老山游离甚久,虽然后来发现了血咒,及时返回,却落得身材萎缩,状如侏儒的后遗症。

  而那叛徒卫狄和他的女儿,之所以能出逃耆老山而苟活下来,似乎也是跟璨王时时给他们父女以夏家帝王之血续命的缘故。

  这也是他们父女一直为璨王死心卖命的原因之一。

  不过到了卫家这一代,却出现了一个来去自由的特例——那就是拥有一半妖孽血液的魏劫。

  女魅天生延年益寿的血脉似乎克化抵消了天帝给卫家的血咒。

  当魏劫离家多年,却安然无恙地重回耆老山时,不能不叫卫家祖母暗自惊喜,在这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卫家摆脱宿命的一丝希望。

  小筱默默听到了这,心底的疑惑却变得越来越大。

  她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是卫家最大机密,老祖宗你为何要告知给我和思陵夫人知道?”

  老祖母缓缓抬头看了看她,深吸了口气,才一字一句道:“因为卫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在座的诸位,都逃不掉!”

  自打儿子从洛邑城带回了叛徒卫狄的人头,老祖宗便猜到那纸残页大约是落在了璨王的手里。

  若是落在别人的手里还好些,可若真到了夏家后人的手中,这事情就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生死簿可知人上下五百年的气数。

  而夏家后裔若是知自己被上神骗去了二百年的帝王气数,又会闹出什么不堪的场面?

  到时候天神震怒,层层降罪。而看守阴司不当,丢失了残页的卫家难逃其责。一旦被降罪,卫家老小满门都逃不掉。

  至于思陵,当初乃是协助卫狄,害得残页丢失的帮凶,自然也难逃其责!

  等小筱听完了当年卫狄犯下的偷盗错事时,许多事情一下子豁然开朗。

  原来二百年前,竟然还有生死簿残页这么逆天的存在!

  若是这般讲,那密林里秦贺与万莲师关于魏劫入魔的预判就有情可原了。

  那璨王手里握有残页,洞悉了与他有关的人事未来走向。

  不过……小筱这时忍不住又问:“老祖宗,您说的这些事,其实与我无关,要不然我先走一步,你们自家人坐下慢慢商量?”

  老祖母却是看着她微微一笑:“这些的确与崔宗主你无关……不过,,老身看你似乎比上次入魔的程度更深了些,不知你最近有没有魔性发作?”

  嗯,这个……小筱知道自己这点道行,是瞒不住这鸡贼的老太太,索性坦然道:“在跟鬼宗万莲师对阵的时候,一不小心落了下乘,倒是发作了那么一下下。”

  卫家老祖宗点点头:“卫家肩负着降魔的重任,按理说眼里不揉沙子。可若崔宗主一身正气,邪不压正,能在追回残页上助我卫家一臂之力,我卫家自当拿崔宗主如恩人一般。”

  这老太太也不说虚的,既然这小丫头一开始就暗损她物尽其用,她索性敞开了说。

  今日她将思陵、魏劫,还有小筱一并找来,就是希望他们一起帮卫家将残页从璨王的手里夺回来。

  小筱很是佩服老太太的算计:“那这璨王到底是怎么个名堂?难道你们卫家还对付不了一个俗世的闲散王爷,非得用我们?”

  老太太摇了摇头,望着江水沉思,慢慢道:“他……很古怪!就连那鬼宗的万莲师都能任他差遣。碍着夏卫两家的渊源,卫家人不能直接与夏姓皇族撕破脸。而且卫家子弟也不能在耆老山外耽搁太久。为了查找卫狄,竟峰他们已经外出许久,必须即刻返回耆老山,余下的事情,老太婆我只能厚颜求托崔宗主帮衬阿劫一二了。”

  若非万不得已,老祖宗也不想厚颜去求外人。她从魏劫身边回来的侍卫嘴里,听到了关于崔小筱带着魏劫他们大破幻城的事情。

  这个姑娘不简单,有勇有谋,而魏劫这孩子又是卫家一个不受上神控制的变数,让他们俩入局,或可打破眼下的死局。

  可惜两个人都有些不受控。所以卫家老太太刚柔并济,先是出手救下了思陵,算是让魏劫替母亲欠下一份人情。再设宴陈述了其中的厉害干系,给符宗入魔的宗主戴上高帽数顶,全然不提拿棺材钉子钉人的事情。

  小筱捋顺了这一切后,倒是佩服抱拳:“老祖宗,您打得可真是一手好算盘啊!”

  老太太苦笑了一下啊:“让崔宗主帮衬,我卫家也不好白白用人。也许那残页也能帮助宗主知道如何摆脱魔珠的法子,就算不能,待事成之后,老身愿以这一身残骨帮助宗主渡出魔珠,以命报答,代你成魔!老身说到做到!”

  小筱可不指望老太太替她受罪,但是残页里若真有祛除魔珠的法子,她冒险一场也是值得,所以听到这里,她倒是认真想着这买卖划不划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劫道:“此事与崔小筱无关,而且我今日要带母亲走,她不能回耆老山。”

  卫家祖母却说:“你虽然担心母亲,但是应该也知,她还是先在耆老山暂住才更稳妥。”

  小筱心里一翻白眼,完了,石头扔进粪坑里,要开始迸溅人了!

  果然下一刻魏劫冷冷道:“祖母,你这是拿我母亲在逼我吗?”

  卫家老祖母抬头看着高大的孙儿,眼中含泪说:“臭小子,你竟这般看我?你该是知道,我有那么多的孙辈,可是只有你跟我的脾气是最像的!虽然卫家有许多人不肯认你,但是你在我心里始终是卫家的长孙!我知道卫家其实亏欠了你很多,实在不该让你去做那么凶险的事。你若不愿,今日便可带你的母亲走。可若是肯帮卫家度过此难关,我便要替卫家的上下老小,谢过你们师徒二人了。”

  说到这里时,卫家老太太突然扔了手里的拐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崔小筱和魏劫郑重叩礼:“在此,老身先是谢过了!”

  祖母拜孙辈,这得多大的寿数才能承得住?

  魏劫就算心里正气着祖母,也得先将她搀扶起来。

  可老太太非但不起,还回头招呼卫家的家主卫竟峰也一并跪下。卫竟峰瞪着自己的侄儿,居然闷声不响也跪了下来。

  这残页丢失的年头太久了,到了这个七月已经是极限。若是残页再不归位,只怕要东窗事发,耆老山的的灭顶之灾也要来临。

  老太太今日不管不顾地将前因后果一股脑说出来,也是有些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

  最后魏劫也没说自己应没应下,不过他斟酌了一下祖母的话,到底是劝服母亲思陵暂时先回耆老山卫家等他。

  那个万莲师简直是母亲的克星,有他在,恐怕母亲的安全就无法保障。

  魏劫想了想,觉得耆老山目前来说,还真是母亲安全的藏身之地。

  从前江出来后,小筱一直沉默不语,默默想着她从二百年后穿越过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她作为后来者,自然清楚卫家最后的下场是满门惨死,妇孺无一幸存。

  只是前人都认为是魏劫魔性大发,妄开阴司,受了卫家的阻止,所以才酿成的惨剧。

  可是今日听了卫家主母的话,倒是让她对卫家的覆灭有了更大胆的猜测。

  而这一切,究其根源,竟是因为某个上神不讲私德,大搞骗术,将堂堂皇室夏家的气数骗去了小半。

  小筱也没想到仙界的这位同行,这行骗的手段不知比她高明毒辣了多少倍,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

  魏劫却误会她是不愿受卫家恩威并重的胁迫,一边走一边对她说:“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你不必参与进来,你不是跟余灵儿说要去什么灵山吗?明日便让狐族人和唐有术护送你过去吧。”

  小筱微微苦笑,依着她原来的意思,可不就是想置身事外,躲在深山中等待回去的契机吗?

  可是现在,二百年前轨迹里从来没有的人和事一件接着一件地冒出来,事情的后续走向也不可知。

  但是这些变化,又是跟她这个穿越过来的搅局者密切相关。如今卫家危在旦夕,魏劫也深涉其中,要她不管魏劫就这么一走了之,小筱觉得光是道义就说不过去。

  既然她入魔时,魏劫甘愿舍了内丹救她,她又怎么能在危急关头弃他不顾?

  最关键的是,那个鬼宗的万莲师!

  小筱之前着了他的道,在斗法中差点被他控制,将符宗的脸算是丢得干干净净!

  她不相信师父唐有术耗费一生心血创立的符宗只是个模仿鬼宗的劣品!

  这符宗的大旗,无论前后几百年,她都要立住了。

  所以她笑了笑道:“臭小子,何时需得你给我安排行程?就算你祖母不求我,我也打算再会会璨王府的那个管家!我符宗的教义就是匡扶正义,降妖除魔,怎么可能见了妖魔绕路的?”

  这话,是她大师兄姬午七经常对她言的,今日倒是有机会讲一遍。

  她的这番朝气显然感染了魏劫,他看着她眼睛晶晶亮的样子,笑着问:“怎么?你找到了打败万莲师的法子?若是再靠入魔取胜,可太伤身子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再渡内丹给师父你……”

  话还没有说完,小筱已经凌厉地递过去眼刀子了!

  渡什么渡!下次再跟那个万莲师交手的时候,她要堂堂正正地赢了那厮!

  此事干系太大,从前江归来后,两个人都对从卫家听来的惊天秘闻绝口不提,不过却很有默契地各自行事起来。

  魏劫知道,若想探知残页下落,就必须要入王府。

  可是王府有圣物守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就得另外想些曲折的法子。

  所以他问小筱,不知隐身符能不能遮掩气息,逃过圣物耳目,让他可以探入王府。

  小筱想了想,表示原本的隐身符虽然也有效,但坚持的时效太短,而且需要用符者时刻集中注意力,不然的话,符力就会大大减弱。

  若是平时还好,进入王府时若隐身符失效,那么用符者就得被圣物变成两盘喷香烤肉。

  而那鬼宗万莲师却给了她许多启示,她想要试着改良一下符宗的灵符,让它们的效力再增强些。

第52章

  那鬼宗的符之所以霸道,是因为使用的材质十分特殊,使用的都是人皮或者异兽之皮,而且都是从活物的身上剥离,凝聚了很大的怨气。

  以这些邪物为载体,自然也能将邪功发挥到极致。

  小筱虽然不会像鬼宗那样,制造那么血腥罪恶的符,但是那原本容易打湿失效的黄纸符,也不能用了……

  卫家祖母说得很对,邪不压正,既然鬼宗用符的材质属阴性,若是能以压制阴性的材质制符,就好了。

  可是该用什么材料来做?小筱让唐有术帮忙,找来了市面上的各种纸张,甚至还有韧性较好的羊皮卷,可这些跟鬼宗那些邪气十足的人皮符比,还是不堪一击。

  而耐水性好些的油纸,则附着不上朱砂,连符都画不出。

  小筱一时有些想不出提升符文效力的法子,就算吃饭这样的大事,都有些食不下咽。

  虽然魏劫替她夹菜,帮她将饭碗堆成了小山,可是小筱兴味阑珊地吃了几口,便早早回屋打坐了起来。

  跟改良符文相比,赶紧凝聚出内丹也很重要。

  小筱已经知道了丹田固有内丹的滋味,就好比婴儿尝过了人间烟火,那种极度的渴望比饥肠辘辘更叫人难受。

  她也不希望下次再次魔发的时候,还需得跟徒弟借内丹撑场子。

  结果气转丹田,逐渐凝聚时,四肢百骸通畅,灵台也逐渐变得清明。

  小筱的思绪逐渐漂浮,突然灵光一闪,从床上扑棱跳起,很是兴奋地跑到魏劫的房里,跳到魏劫上床榻上问:“你外祖母给你的银子还有吗?”

  此时正是深夜,魏劫并没睡,也是藉着月光,穿着内宽衫衣在床上盘坐调息。

  还没等他吐纳完毕,直觉疾风袭来——穿着薄薄内衫,藉着烛光曲线毕露的女子直冲进去,一下子扑上他的床。

  魏劫庆幸自己及时收手,没有将这温香软玉给拍出去,只是垂眸看着一脸焦灼的师父,不是很诚心地想:要不要提醒他的小师父,这样夜袭床榻的事情再做几次,她的首席大弟子很容易精气逆流丹田,走火入魔的!

  可小筱并没有注意这些,她现在满脑子都沉浸在自己灵光一闪的想法里,只是兴奋地晃着魏劫的肩膀:“喂,跟你说话呢!卫家除了给你银环,可还有别的银器?”

  魏劫垂眸看着她,忍住了想要渡一渡内丹的冲动,低哑着嗓子道:“有……”

  小筱一听,长舒了一口。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既然灵山符宗的符材比鬼宗低了一等。若是以卫家可降魔的银为载体,凝聚的精神力会不会更加强大一些?

  所以当魏劫拿了一块卫家的银子后,她们便去了镇里的金银首饰铺子,让工匠帮忙,将那块银子延展成十几片银箔。

  小筱特意吩咐工匠不要延展得太薄,免得画符时破掉,所以最后打制出来的更像是银片。

  而画符时,小筱也舍弃了惯常的毛笔朱砂,改用与天斗的剑尖刻画。

  只是起初她拿捏不好力度,划坏了几张,待能控制力道后,再次划出的符就变得有模有样了。

  接下来,就是试一试这新符的效力了。

  这次,小筱绘的是火符。火符照比水符又难了些,也是小筱从没有涉足过的。

  倒不是小筱不愿,而是她本身就是至阴的体质,所以对于水这类阴性的操控得更好,

  而这次,也没有奇迹出现,小筱试了几次火符,居然都不能成。

  她现在的修为,照比自己的大师兄姬午七要高了许多,可是这类五行阳刚火符的操控,连大师兄的皮毛都不如。

  小筱有些灰心,决定不要再浪费银箔,便又画了水符。

  当她再次用指发出真气,遥遥挥动放置在桌子上的银符时,本是想将院子水井里的水引到一旁的缸里。

  这对于小筱来说,本来就是驾轻就熟的技艺了

  可是这次,她的手指微微一动时,那水井里毫无预兆,突然窜出了无数水箭,只听光当一声,不远处的水缸居然已经炸裂开来,俨然是被水流穿碎了!

  余灵儿本来准备从水缸里放几个甜瓜,让小筱引水把瓜冷镇一下,所以正站在水缸旁。

  她也猝不及防,被炸了一身的水,她后知后觉,想到自己差点被那水箭穿透成狐皮筛子,吓得她哇的一声大哭,高呼着一旁的唐有术帮她看看身上有没有穿出来的眼儿。

  唐有术连忙奔过去,可是这姑娘家衣裙湿透,曲线毕露的样子,也不好检查啊!

  唐有术尴尬得不知该将双目移向何方,只能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衫,然后扭头避嫌,再将衣服披在余灵儿的身上。

  小筱也被自己表现出来的破坏力吓坏了。

  她明显能感觉到当自己精神力附着在银符上,威力瞬间被增大数倍,方才那一瞬间,她竟然被符扯了一下,竟然有种被万莲师差点夺舍那般的不受控感。

  看来她的想法真的没错!

  只要找寻到与五行匹配的材质,灵山的符便能发挥出比原来强大数倍的效力!

  这下,她心里总算是有了些底气,最起码下次再与万莲师对阵的时候,她绝对不能像傀儡一样,被反噬操控!

  兴奋之下,她伸手去拿漂浮在半空的银符,结果银符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就化为了灰烬。

  该死!她怎么忘了自己中了消金咒?就像魏劫之前给她的银环一样,她戴在手腕上不碰还好,一碰就要化为灰烬的。

  拿取的时候,也得是小心翼翼,隔着厚厚的布料。先前的那个,就是后来被她不小心给碰成了灰……

  这下子,问题又来了,若以银为符,再跟敌人对阵,她若忘了戴手套可怎么办?

  那等千钧一发的时刻,稍有疏忽可是要人性命啊!

  不过灵儿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提醒了她。

  当时灵儿一边吃甜瓜一边说:“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碎催给你下的咒,你要不要试着求求他,只要下咒人开口允诺消咒,说不定你的禁咒就解了啊?”

  小筱当时没精打采道:“他已经不在了……”

  不对啊!小筱眨了眨眼,突然醒悟到,虽然二百年后给她下咒的师父已经不在了,可是……二百年前的师父却好好的活着啊!

  小筱兴奋地看着一旁帮余灵儿削甜瓜皮的唐有术,觉得可以试试。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小筱借口要上山采药,便带着唐有术到了后山。

  等到了后山,小筱看看左右无人,便哄骗道:“唐公子,你也知我身上中了消金咒,不过有高人说,若是集齐了祝福,说不定能解,现在还差几个,你要不要凑个数。诚心为我祈祷,希望我的咒能解开?”

  唐有术一听,立刻点了点头,依着崔小筱的吩咐,诚心诚意地祈祷道:“消金咒,解!”

  话音刚落,小筱就觉得手指似乎有什么紧绷的束缚一下子散去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唐有术,然后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箔符纸。

  这一次,那银箔好好地呆在手里并没有化成灰……

  居……居然就是这么轻松解开了?

  小筱原本只是试一试,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万万没想到真的就这么解开了!

  她一时惊呆了,再想想因为消金咒吃的几多苦楚,顿时有种人生无常,荒废了几许青春之感!

  一时间,小筱百感交集,只一把握住了师父唐有术的手,默默无语,眼角湿润了起来,情不自禁低低喃道:“竟这般简单?……师……唐公子,你可是害苦我了!”

  唐有术不明所以,直着眼神看着师祖黯然流泪,一时间有些呆呆道:“啊?”

  小筱抽了下鼻子,尽力控制着情绪:“唐公子,我有些激动,缓缓就好了……”

  唐有术不敢甩开手,只能让师祖这么拉着,看着她默默垂泪。

  只是这荒郊树丛里,妙龄美貌的少女,拉拽着正当龄少年双眸含泪,欲语泪先流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诗经》关关雎鸠,君子好逑那一路的!

  若是没被人撞见也就罢了。偏偏余灵儿正好拎着个篮子,嘴里塞着刚刚摘的山杏,兴冲冲来找他们俩。

  原来余灵儿一个人呆得无聊,看小筱拉着唐有术上山,她便也想来凑趣。

  可她万万没想到,顺着二人的声音钻了树丛后,听到是小筱那一句“你可是害苦了我”,看到的是二人四手向执,泪目以对的暧昧场景。

  这下子,小狐狸嘴里的山杏似乎变了味儿。

  她实在受不了,吐了嘴里的杏儿,一甩竹篮子,上去扯开正在蒙圈中的唐有术,冲着崔小筱岔着音喊道:“崔小筱!你也太过分了!就算要改合欢宗,也没有这般的!符宗上下的弟子,你竟然都不肯放过!你若采那魏劫也就罢了!反正他身高体壮的,禁得住你糟蹋!唐有术都瘦成这样了,你还要拿他采阳补阴?你……你于心何忍!”

  崔小筱用衣袖擦拭下伤感人生的眼泪,然后回神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堂堂符宗正派,何时用人采补过!”

  余灵儿一听,却更加气愤:“哦,原来你不是为了压制魔性,采补他的阳气……那……那岂不就是在玩弄唐有术的感情!脚踩两船……不对,是三船!更是可恨!”

  小筱这时才闹明白了余灵儿原来是误会自己跟师父了,这都哪跟哪啊!

  她也懒得解释唐公子在自己心中犹如慈父,只纳闷看着跳脚的余灵儿,上下打量道:“你又不是符宗的弟子,管我们符宗之人如何相处……不对啊,你何时对唐公子这般关心?”

  余灵儿之前误会她跟魏劫时,都是翻着白眼冷哼不屑地嘲讽两句,走开而已。

  怎么到了唐有术这里,小狐狸跟烧了尾巴似的在那跳脚?

  唐有术又不是她的秦少阁主,她至于这么酸了吧唧的吗?

  余灵儿不觉得自己对唐有术的关心有何不妥。

  这一路来,唐有术是符宗里对她顶好的人!除了对她有求必应之外,唐公子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还会给她讲书里的志异故事,教她识字。

  每次跟他说话,她的心里都像被灵泉洗涤了一般,觉得分外舒畅通透。

  这种感觉,是族人,甚至恩人秦凌霄都不曾给过她的。

  像这样为人和善,有才学的公子,应该被人真心对待,岂是崔小筱这个朝秦暮楚的女色魔可以染指的!

  崔小筱听余灵儿理直气壮地申斥一通,竟然也十分赞同余灵儿的话!

  她恩师老人家的优点岂止这些!唐公子那是全身上下都是宝啊!

  在小筱看来,她见过的女子里都没有一个能配得上恩师的呢!

  余灵儿骂着骂着,看着小筱竟然赞许连连点头,也跟着夸起了唐有术。

  这女无赖活脱一副滚刀肉切不开的样子,气得余灵儿抹着眼泪,拉起唐有术便下山去找魏劫告状去了!

  小筱解开了消金咒,满心的欢喜,懒得理余灵儿那莫名其妙的官司!

  她没了消金咒的桎梏,便可以随心地用阴司之地的银制作银符,可以将阴属性的“水”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想到这,她从怀里掏出银符,想要再次试试银符的威力。可是捏住银符的那一刻,小筱的指尖贴服在银箔上似乎感觉到银箔的表面有微微的震动。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仿佛一瞬间开启了第六感心觉一般,她直觉是周围有阳气强大的人,所以才会让这阴属性的银箔感应。

  虽然不敢肯定为何会有这般反应,她还是试探扬声问道:“何人在此?”

  本是试探,没想到一旁的树丛微动,真的走出个长衫白衣的男子。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本该陪着受伤父亲回转凌云阁的秦凌霄。

  小筱看到了是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赶在这位剑宗第一人发火前,小筱抢先开口表示了歉意:“原来是你……听着!我之前伤了你父亲,实在是魔珠发作,一时失了理性……虽然他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人……”

  可惜秦凌霄此番寻来,夹带着雷霆万钧之怒火,压根不等小筱表达完歉意,阴沉打断:“何必解释那么多!我亲眼看到你跟魏劫……厮混在一起,你就是自甘堕落,不知廉耻,准备大开杀戒,迷失在这二百年前!枉费我对你一直良苦用心,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

  小筱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跟魏劫在众目睽睽下亲吻的事情。

  其实每次想到这事,小筱也是羞愧难当。

  不过秦凌霄要是依着这个说自己和魏劫厮混,那可不成!

  小筱冷声道:“我当时魔性大发,若不是魏劫肯舍渡内丹给我,便要任着魔珠肆意非为了!清者自清,我与他堂堂正正,不需得你来污蔑!倒是你,有没有问你父亲,他跟鬼宗万莲师什么时候做了同门师兄弟?我看你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没想到秦凌霄听了她关于亲吻只是过渡内丹的解释,挂满冰霜的俊脸倒是微微解冻了些,还隐隐松了一口气,一副心事解除了大半之感。

  不过听闻到小筱控诉他父亲时,他却是眉头再次皱起,气哼哼道:“你莫要污蔑我父亲!他乃堂堂凌云阁宗主,何须跟什么邪魔歪道做同门?再说你说的那个万莲师,很早就在四大派的围剿里被诛杀了!我父亲怎么可能与他有关联!你说的那个人明明只是璨王府的管家,就算这管家有不妥,也是璨王的事情,与我父亲有何关系!”

  小筱了解这位天下第一剑宗品行,虽然他为人孤傲,且执拗,有些严于待人,宽以待己,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看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大约是真不了解自己父亲的勾当。

  小筱懒得挑拨人家父子之情,只是淡淡道:“那个白发男子只是个王府的管家,却能以一挡二,抵得住魔化的我和魏劫。璨王府可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啊!算了懒得跟你讲,秦少阁主,您今日寻到这来到底为何?是要拿了我献给你父亲或者是璨王?”

  秦凌霄被小筱的反问噎得一滞。

  其实那日父亲对于自己跟王府管家私会的事情,说得甚是含糊,直说那管事要替王爷捎带些话,让他转达给四大派。

  谁知却遇到了魏劫和崔小筱。而那崔小筱更是一句话不说,便魔性大发出手伤人。

  秦凌霄想问得再细些,秦贺却大发雷霆,质问秦凌霄,如此审犯人似的盘问他,是不是想要替崔小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