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宗一代宗师,浸染血符阴术多年,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都流淌着阴毒罪恶,是祭奠至阴之物绝佳的贡品!

  当沾染万莲师血液的纱布入缸的瞬间,原本如死水一般沉寂的缸面突然如烈火烹油一般,瞬间沸腾了起来,渐渐溢出缸面,在地上汩汩流淌蔓延开来。

  万莲师压根顾不得璨王了,他猛一转身,急急朝着密室的出口奔去。

  可惜他断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已经辨识了他血味的血缸,好比锁定猎物的猛兽,突然响泉一般喷涌而起,巨大的血流在地面汇聚涌起,恍如一只大手,一下子便握住了万莲师的身体,然后如万千猛兽嘶吼一般,将他拖拽入了缸里。

  万莲师被那血流缠住,瞬间觉得那些兽血好似无数触角钻入了他的毛孔,汩汩贪婪地吸收他的血液。

  他虽然奋力挣脱,却全无用途,最后在一片深不见底的血污里奋力挣扎,勉强才伸出了一只手臂,死死抓住了缸的边沿,然后露出半张脸,溢着惶恐的眼神,冲着慢慢走过来的璨王哀嚎:“主……主人,我尽心为您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求您,放了我吧,我还能为主人卖命,我……我一定将那个崔小筱抓来!”

  他之前扔甩出去的人皮符,正贴在璨王的左脸之上。

  这符能瞬间控制住人,可是璨王却似乎不受控一般,若无其事地朝着血缸走来。

  只是他被符贴到的皮肤,如干枯河床一般,迅速变得萎靡枯萎,皱皱斑斑,甚至显出如死人一般的青白颜色。

  璨王顶着这半人半鬼的面皮,狞笑着看着缸里挣扎的万莲师,若无其事和地将那人皮符给揭开,扔甩到了一边。

  当人皮符揭开后,他的皮肤又迅速舒展变得平滑,恢复了三十岁的活力模样。

  他垂眸看着单手抓着缸边用力挣扎的万莲师,阴冷一笑:“你以为本王不知你的心思?按理说,府外有人围攻,再没有比王府更安全的地方了,你却哄着本王出府,意欲何为?难道你觉得能趁乱控制住本王,为你所用?”

  万莲师此时依旧哀嚎挣扎求饶,力证自己的清白忠心。

  可惜璨王不为所动,他只是从腰际抽出一把精钢的匕首,脸上的笑意散去,冷冷道:“连上神都不讲仁义信用的年月,怎么能指望你这种鬣狗有什么忠诚?到底是本王奢望了……”

  话音未落,他的利刃已经挥了过去。只听万莲师一声惨叫,他仅剩的一只手掌也被斩落在缸外。

  而万莲师失了唯一的支撑点,整个人瞬间被浓稠的血水拖拽,沉到无底的缸内。

  水面冒出一串串水泡之后,便再次恢复了平静。万莲师的身体已经瞬间化为血水,祭奠了缸中之物。

  璨王一直紧盯着水面,待看到无动静了,不禁大失所望。

  如果用万莲师这样修为甚深的阴毒之人都毫无用处,那究竟该献祭什么样的祭品才能唤醒残页?

  可就待他想要转身离开之际,那张消失已久的残页终于慢慢露出了水面。

  璨王忍不住激动,站在缸边,隔空伸指,却迟迟未曾下笔。

  当初卫狄进献了这残页时,曾经告知他,只要在残页上写下姓名生辰,便可知其人前后。

  只是这残页本不是阳间之物,就算用上好的奇兽鲜血奉养,每使用一次,也会让残页折损,待到最后,这残页的神通耗尽,油尽灯枯时,就是一页废纸罢了。

  而这残页自落入璨王手中,为了给自己延寿,改变凡人一生命相,他窥视了无数与自己相关之人的命数,使用的次数频频。

  上次这残页就呈现了一片空白,有油尽灯枯之像,所以这次应该也是不能再多用了。

  这次,他究竟该写谁的名字,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璨王凝神想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迅速在残页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只是这次,他写的不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崔小筱”三个大字。

  至于她的生辰也很好办,秦贺已经从儿子秦凌霄哪里套问出,她是罕见的至阴命格。

  待注明生辰八字后,这残页将会展示崔小筱的一生命数,这样璨王就会知晓她所有的机密。

  他眯眼看着那空白的残页,不一会便又有字浮现在了页面之上……

  璨王看了几行,瞳孔猛一缩:原来……竟是这样!

  怪不得残页之前说她是错世而生之人。原来她竟然是自二百年后穿越而来的!

  难怪她能改动魏劫的命线,让自己规划好的一切尽数落空。

  残页只写了崔小筱的来历,还有她曾经经历过的过往。可她以后的命数,依旧是空白一片,只有寥寥几字解释一切:“不受天命之人,命数未定,死生未知……”

  最奇怪的是,以往的人写下名字后,都能显示此人三世轮回经历。

  可是崔小筱却好像从石头里蹦出的石猴子一样,这一世之前,还是空白一片,没有任何前世记载!

  看着前后空白,中间只夹着寥寥几行的命数,竟是让人看不透崔小筱究竟有何神奇特殊之处,才会呈现出这么奇怪的命格!

  璨王死死盯着残页,看得眼皮直跳,最后终于阴冷一笑:好一个“死生未知”!

  他本以为自己掌握了天机,便可尽掌命运,可谁知竟然蹦出个二百年后的错世之人,又是这么诡异的命盘。

  有了崔小筱的存在,这残页便全无了用途。

  这难道是天道作祟,想要阻止他讨回夏家的公道?

  想到这,他看了看在脓血里浮浮沉沉的残页,伸手抹掉了崔小筱的名字,想了又想,突然想到那个秦少阁主似乎对崔小筱知之甚深,便再次写下一个名字——“秦凌霄”。

  当残页上显示出这个未来的第一剑宗秦凌霄的命数经历时,璨王终于露出了满意的阴笑。

  错世而生之人,自然需得错时之人来应对。

  秦凌霄,这个凌云阁的天之骄子,原本轨迹应该诛杀了魏劫之人,便是掌控崔小筱这个变数的关键!

  接下来该如何做,他自然是要好好筹谋规划。

  只是那残页似已经被璨王透支使用了太多次,待璨王想再写时,残页的表面竟然出现了大大小小如火灼一般的破洞,然后再次沉入了缸底。

  璨王知道,这残页在阳间太久,已然油尽灯枯不堪再用了。

  不过那些该记下的,他都已经默记在心了,这个残页废了也罢。

  现在,他需得去王府门口会一会那些蝼蚁了。

  当走出密室时,璨王便对走过来的几个亲随道:“怎么样?本王吩咐的都安排下去了吗?”

  那几个随从连忙抱拳道:“按王爷的吩咐,已经请了各州县的官员过来,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璨王点了点头,淡淡道:“将獬豸圣像暂时搬离阁楼。有它在,各大门派恐怕不得施展啊。”

  说到这里,璨王微微一笑,既然他们要入府撕人,他怎么能让诸位仙长失望呢?

  想到这,他舒展着自己的衣摆,背着手,迈着微微透着老态的步子,朝着前厅缓缓走去……

  那一日,洛邑城的璨王府发生了一起震动朝野的惨案。

  各大派原本是群情激奋,在王府门口喝骂。

  可是后来,不知是谁率先踹门,引着人涌入了王府。

  不知为何,一直守护王府的獬豸圣像这次却失效了,只任着一群对璨王充满敌意的人闯了进来。

  其实四大派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就算进来了,也不过是逼迫璨王交出鬼宗魔头罢了。

  可是最后,偏偏他们变得比土匪还可怕。据那日入府的人说,等进去之后,他们起先还神志清醒。

  但是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烟雾,他们一时不查吸入之后,便觉得狂暴易怒,朦胧中好像看见了那璨王和白发管家出来跟大家讲论。

  也不知怎么的,似乎是那璨王骂人太难听,又有人起头要教训奸王。

  于是在一片迷烟混沌中,众人群起而上,挥动着气剑气盾,便朝着璨王和管家猛砍过去。

  等烟雾散尽,众人也逐渐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这二人居然已经被他们剁成了……肉泥!

  除了那白发管家一只布满了红色蛛网的手掌之外,连半条胳膊都拼凑不起来了。

  当时恰逢璨王召集了附近州县的官员入府,商讨跟太后预备寿礼之事。那些官员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惨剧,一个个吓得□□都滴水了。

  当时那些修真之人简直杀疯了,居然还想朝那些刚刚入府的官员下手。

  幸好符宗的崔小筱带着自己门下的弟子赶到,他们在府外就察觉了府内似乎弥散诡异烟雾,

  于是小筱抽了一张引风符,吹散了府中迷雾,并且让魏劫架起气盾,这才保护住了那些吓瘫了的官员。

  小筱发现王府的空气里弥漫着让人迷失心智的药味,又招来一阵疾风。待正道众人解除了药性,看着那两滩肉泥,登时傻眼。

  这下子,四大派算是闯下来泼天大祸!

  虽然那个万莲师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可是璨王再怎么说,也是夏家的皇嗣子孙,当今陛下的弟弟!

  哪是他们这些尚在人界的修道之人能判罪杀戮的?

  一时间,闯入王府的那些宗门子弟,纷纷仓皇飞离了王府。

  当今陛下爱宠的弟弟被如此残忍杀戮,此事也震惊朝野,许多位高权重的老臣纷纷含泪上书请奏,要求陛下为死去的璨王主持公道,追查这无法无天的四大派。

  更有臣子谏言这些修真者平日不事生产,却以修仙成神来蛊惑世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凡是查出投靠四大派者,应该全家发配,家产充公,以此震慑人心,绝了四大派的后继香火,将这等邪宗一网打尽。

  当今陛下虽然一向敬重修仙之人,可是这次他们围剿璨王府,在那么多官员的眼皮子下将堂堂皇弟乱刀砍成肉泥,实在是无法无天。

  若是不查办,莫说满朝文武不应,就是陛下自己在泪眼婆娑的太后母亲那边,都说不过去。

  于是朝中一纸令下,以“清神道,灭邪宗”的名义,开始彻底清查四大派。

  这四大门派,各自镇守自己的百年宫阁,俨然自成一界。

  虽然门下弟子神通广大,不惧怕那些凡尘军队的围剿。可是他们门下弟子并非个个都是孤儿啊!

  他们中有许多人父母兄妹健在,都在红尘俗事里操持营生。

  如今“清神道”一起,凡是家里有四大派修真的子弟,家里的田产都要充公,无论男女老少一律发配边疆。一时间,无数个佃户农家,富户高门,都是受到了牵连。

  有些四大派的弟子听了风声,不忍父母亲人受牵连,就只能偷偷拜别师门,回到自己的村镇。

  陛下宽仁,一早言明,只要在官府写下认罪文书,没有参与围攻王府者,愿意表示与师门割裂,以后绝不再加入那些邪魔歪道,就可以既往不咎,赦免了罪过。

  这下子,四大派的弟子竟然出走了大半,有许多还是门派里的佼佼者。

  一时间,各大修真门派元气大伤,颇有些一蹶不振。

  这样的动荡持续了月余,且还有蔓延的趋势。

  一时间人人谈起修仙色变,那四大派跟魔道竟然没什么两样。

  不过灵山符宗这样原本门派凋零,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倒是没有太大的牵连变动。

  虽然当时也有臣子极力上谏,也要将灵山符宗列入清道的名单里,但是因为官员为证,这符宗弟子当时力保的官员,并没有参与到行刺璨王的罪孽中。

  所以陛下力排众议,保下了符宗,“清神道”的名单上并没有符宗的名字。

  而魏劫和崔小筱那日闯入王府,可不单是为了救下官员们。

  那日在一片混乱中,魏劫带着崔小筱再次寻到了璨王的密道,而且这次一路畅通无阻,找寻到了密道最深处的那个血缸。

  里面的残页已经残破不堪,空白一片。只是在血液中漂浮不定,恍如废纸一张。

  可是它挥散出来的阴冷气息不容错认。

  魏劫身为卫家人,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阴司之物。至此,卫家老祖母委派给他们的任务也算是有了头绪。

  小筱却觉得这一切进展得……怎么这么顺利?

  若璨王真就是先皇夏元松,那么这等老奸巨猾的老不死,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在乱刀之下?

  而且四大派嗅闻的烟雾,一定是有迷魂的作用,才会让他们群情激奋,当着那些入府官员的面,犯下了这等血腥杀戮。

  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布局,刻意陷害那些修真正道。

  不管怎样,四大派已经做实了杀戮皇嗣的罪名,被朝廷宣罪围剿,据说上山的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连一粒米都运不到山上去。

  诸位修真大能们可真得日日渴饮甘露,饥食花瓣了。

  而且如此震慑民心之后,便也彻底断了四大派的香火,只怕以后再无人敢入四大派的山门了。

  崔小筱也没有想到,这四大派这辈子虽然不必遭遇魏劫的围剿杀戮,却以另外一种不光彩的方式走向曲折而缓慢的覆灭。

  这一切似乎都是冥冥注定,就算出来了崔小筱这个搅局者也不能改变。

  就在王府之乱后,小筱和魏劫再次去探看璨王府时,王府中的物品都搬空了。璨王府的遗物,包括那尊獬豸圣像,都被人打包运往京城。

  不过据说运送遗物的车队半路出了岔子,那圣像连同许多箱子,被半路的劫匪给劫掠去了。

  这里的谜团太多。魏劫与小筱商量了一下,决定在魏劫回转卫家前,去拜访一下东宫太子,了解一下其中的隐情。

  太子一向走的是安逸中庸的路线,虽然不能太出格,可是该玩乐的时候,一点也不松懈。

  所以这次,他们见面地点,便是京城之外赏月的落雁高台。

  在高台之上,挂着一层层的罗曼轻纱。太子将守护的侍卫安排在高台之下,隔绝了监听之耳。

  然后在不远处一阵丝竹声乐里,他接待了二位故人。

  太子似乎也看出了魏劫乃是酒中谪仙般的人物,所以特意给魏劫带了一瓶五十年的陈酿,与君共赏。

  当听小筱说出了她对璨王之死的怀疑时,太子微微长叹了一声:“崔姑娘,你的疑问,与孤心中的疑团真是一模一样。若璨王真是孤上次提到的那人,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死去?他若真有鬼神之道,大可以换个身份继续活着,那么他转眼便可是南王、北王。夏家子嗣众多,分封在上百个属地,如果他继续换个偏宗皇子,或者其他什么身份,又该如何去查?”

  小筱想了想又道:“既然太子存疑,何必如此重罚四大派。他们也不过是被璨王利用的替罪羔羊。”

  太子摇了摇头,低声道:“这番清查,并非父皇与孤之意,只是朝中激愤如同惊涛骇浪,我们父子也不过是被裹挟在巨浪中前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小筱深吸一口气,她和魏劫一样,不相信璨王这么容易就死了。他筹谋多时,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浸染过权势的人,真的很难放手。无论璨王如何变换自己的身份,必定有操控朝纲的法子。

  依着这条隐线,总是能将他揪出来。太子听了小筱的话,也若有所思的点头。

  原本他在洛邑城里,惊见了本该驾崩的祖父变得与自己年龄相仿,顶着皇叔的名头活着,就已经够惊悚的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再次死去。

  而且死得天下不宁,四方震动。整个朝野上下似乎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控着,却如在他和父皇的头顶都悬挂起了隐形的利剑,每时每刻,眼望苍穹宫野四下,都惊惧难以成眠。

  如今有些话,太子跟父皇都不能言,幸好他结交下崔小筱和魏劫这两位小友,恐怕日后诸多事情都需要仰仗二位帮衬。

  见过太子以后,魏劫便要护送残页回转耆老山了。

  这残页先前被使用过度,整个纸张已经如同被蛀虫啃噬一般,残破不堪了。若是再不送回去,只怕整个残页都要融化在血液之中。

  等告别太子回去跟唐有术他们汇合后,魏劫问过小筱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耆老山。

  可是小筱却摇头表示自己离开灵山太久,眼看着师父的祭日要到了,她得回灵山祭祖了。

  魏劫听了眸光深沉,但也不强求,便问小筱符宗的灵山到底在哪,他护送了残页,就去找她。

  小筱瞪眼看着魏劫掏出的羊皮地图,到处都是陌生的地名。她哪里知道灵山现在到底叫什么!

  于是她随便指了指北方的一排排山,用手胡乱画着圈圈道:“喏,就是这里喽!”

  唐有术正好洗了一篮子山杏,准备拿来给师父和师祖吃,一眼瞟见小筱所指的地方,仔细辨认一下,然后指了其中一座问道:“师祖,是这里吗?不过它好像叫鬼石崖,没听说过它还叫灵山啊!”

  唐有术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小筱的脑袋瓜炸裂开来——鬼石崖?

  那……不是前世的魏劫开山立宗,成立魔教的所在吗?

  小筱瞪眼看着地图上的三个大字,再次感慨命数的诡异,这……难道是逼着她先去鬼石崖,开创个魔教,走完魏劫的所有命数吗?

  唐有术不过是随手一点,没想到像点了师祖的哑穴一般,她只干瞪眼不说话。

  唐有术连忙收回手指,充满歉意道:“师祖,我说错话了?”

  小筱回过神来,冲着唐有术笑笑。

  开什么玩笑,师父他老人家永远是对的!

  于是小筱也指了指鬼石崖道:“对,这就是我们符宗灵山!我当初觉得鬼石崖的名字不够阳刚灵气,所以给它改名叫‘灵山’!你们说这个名字好不好?”

  唐有术一向爱捧师祖的臭脚,听到这,连忙竖起了大拇指:“好名字,听着的确比鬼石崖正气多了!师祖,那么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鬼石崖……啊,不对,是要去灵山了吗?”

第64章

  小筱看着魏劫盯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含糊道:“嗯,若是无事,自然要回去。我跟你们说过,你们太师祖的祭日要到了,我自然得回去祭拜……那个,魏劫,到时候我们在鬼石崖……啊不,是在灵山等你啊!”

  她这话也是半真半假,不过师父唐有术的祭日的确快到了,她虽然相隔二百年,可也想在这一日,摆一摆供果,备下一壶薄酒,祭奠一下恩师的在天之灵。

  当然前提是师父唐有术别在她的身边。不然陪着师父拜祭师父……可能会被天打五雷轰的。

  但是眼下,她更想赶紧劝走魏劫,让他放心去耆老山。

  只要魏劫不在了,她也就甩掉了最粘人的膏药,剩下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魏劫目光悠长地看着小筱,想了想,道:“好,只是我不在,你带着唐有术和余灵儿这两个棒槌,万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小筱见他并不起疑,顿时暗松了一口气,笑着回道:“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而且也不爱跟人起什么冲突,大约不会半路闹出什么么蛾子来的。你放心吧,我们即刻回转那个……那个灵山,就在山上等你啊!”

  于是魏劫没有说话,只是等到唐有术转身给余灵儿送山杏时,他才低头,用那双魅惑世人,将人溺毙其中的紫眸盯看着小筱,低低问:“……你是不是很想我离开?”

  小筱被他的眸光笼罩,一时心虚,眼神一时不知该落在他的眉峰上,还是在高挺的鼻尖上。

  最后,她只能眨巴着晶亮的眼睛,喉咙里默默咽了一下,干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离开了,我和你徒弟一样,都会想你的……”

  魏劫听了,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露出光洁的虎牙,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唐有术可没总是盯着我看,所以你要想我,就得跟他想得不一样!”

  小筱的嘴唇动了微动,却始终没有底气问他:她要如何去想他。

  狗嘴里终究吐不出一副象牙。此时小筱与魏劫的脸儿挨得太近,她已经被他逼得靠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她怕她问了,反而给了逆徒登天的台阶,他可能要藉着这由头,干出什么欺师灭祖的勾当来……

  可魏劫撩拨了她,最后却只是笑了笑,理了理师父有些凌乱的鬓角,然后转身就这么离开了……

  方才被他逼得靠在树干上的小筱,在他整理鬓角时,甚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万万没想到,睁开眼时,那人已经大步离开了。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崔宗主竟然一时回不过神,心里是又恼又大失所望……

  一时间她甚至恼得想要将魏劫那爱撩拨人的混蛋拽回来,狠狠将他按在地上,然后捏着他好看的下巴,再用力地……

  哎呀!小筱突然吓得打了个激灵,一时惊讶于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古人云,近墨者黑!果然有道理,她整日跟那个色胚在一起,居然满脑子都是荤腥的汤水了!

  吓得小筱赶紧就地盘坐,默念起了静心咒。

  等她平复了心绪时,却听唐有术说,魏劫已经在太子派来侍卫的护送下,押解着那血缸,朝着耆老山而去。

  当魏劫离开的时候,小筱甚至都没有去目送他离开。只有唐有术站在路旁,挥舞着手帕,泪眼婆娑地高喊着:“师父,您早些回来,莫要让徒儿挂念!”

  至于魏劫,则是遍寻不到小筱的身影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魏劫走了之后,坐在马车上的崔小筱和余灵儿竟然同时叹了一口气。

  余灵儿转头看着小筱,若有所失道:“虽然这魏劫平时毒嘴气人,可有他在,吃饭倒是不愁。他走了,我这心里还怪不得劲儿的。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小筱听了余灵儿这么一说,却有种恍然大悟之感:怪不得她听说魏劫走了,竟然心里也有些酸楚不好受,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一想到魏劫绝佳的捕猎技艺,还有他那喷香的烧烤手艺,若是离开了,还真叫人不舍呢!

  那个灵芷珊一直跟在符宗的马车之后。

  可是当魏劫辞别崔小筱时,灵姑娘可就陷入了情义两难。按道理说,她是要拜崔小筱为师,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就应该继续跟着崔小筱才对。

  不过她心里更想跟着的其实是魏劫,但是她一个姑娘家,贸然跟着魏劫,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在跟余灵儿打听到,魏劫只是暂时分开,办完事就会回来找他们后,灵姑娘终于下定决心,继续跟着崔小筱。

  所以虽然走了一个魏劫,可是灵山符宗的车队丝毫不见缩减,依旧长长的样子。

  崔小筱却并不介意。她已经帮助卫家找到了残页,交了老祖宗的差事,好不容易支开了魏劫,自然也是要寻机会开溜了。

  她不是这个年月之人,留下来只会制造更多的纷扰变乱。就像秦凌霄所言,她不该对这个年月的人寄托太多感情。

  也是时候彻底与他们告别,再想办法寻找神像回去了。

  可是小筱想得甚好,实施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关于崔小筱要回灵山祭祖的消息不胫而走。

  因为四大派被朝廷缉拿,许多弟子都与四大派脱离关系回归故里。

  可是窥得了修真的门径,再重回人间烟火哪是那么容易的?既然四大派的山门不能入,就有人另辟蹊径,打起了改投名师的念头。

  那日在村中,魏劫与凌云阁少阁主的交手过程实在是太惊艳,给在场的诸派弟子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清神道”的名单里可没有灵山符宗的名字。

  之前还被污蔑是魔道邪派的灵山符宗,一下子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结果魏劫走后不久,就有三三两两的弟子跑来路边拦截崔小筱的马车,一个个跪地磕头,像敲核桃一样叮咚作响,直言要拜崔小筱为师,修习符宗奥义。

  若只有这三两个还好,就在崔小筱婉言回绝了这几个后,又有各路才俊前仆后继,要来投拜崔小筱。

  而且他们似乎受了妙仙山灵芷珊的启发,就算被回绝了也不走,一个个都变成了狗皮膏药,默默跟在符宗的马车之后,等待崔宗主回心转意,收下他们。

  这让原本要溜之大吉的崔小筱有些上火。不过看着后面渐渐多起来的人,小筱又有些心酸。

  这要是在二百年之后,该是多好!

  要是到那时,灵山符宗的香火传承也能这么鼎盛,那她在师父面前哭坟祭祖的时候,是不是也能哭得骄傲大声一点?

  小筱不禁心内祷告:师父,这是不是您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让我们灵山符宗开枝散叶,变得树大根深?

  可惜您老人庇佑太快,徒儿我好没有回去呢,您在二百年前给我弄了这么多,我可怎么弄回去啊?

  也许是听见了她的虔诚祷告,唐有术突然探头进了马车帘子里,有些犹豫道:“师父,那些跟着我们的弟子里,还有许多没有辟榖的,一到饭点就来管我们要吃的,最近几次,灵儿都吃不饱了,还得跟族人去路边的林子里抓麻雀吃。”

  小筱原本是准备了隐身符,想趁着天黑时,贴上符一走了之的。

  可是一看到恩师现在年轻而细瘦的脸儿,小筱觉得自己可不能就这么走了,留师父一人受苦。

  不然留下唐有术这样心好不善拒绝之人,岂不是要被马车后那一串要饭的给活吃了?

  所以到了入夜时,小筱将隐身符分给了唐有术和余灵儿他们。

  在月黑风高夜,符宗上下和狐族人跟做贼了似的,贴着符,隐了身,连重金买来的马车都不要了,就这么悄悄甩掉了那一伙拜师狂徒。

  他们骑着狐,一路急奔,一口气走了老远。

  到了最后,一个个累得连隐身符都定不住了,终于在晨曦里露出了身影。

  余灵儿想到以后再不用跟人分口粮鸡腿了,高兴地一把抱住了崔小筱胳膊,跟她半是撒娇半是诉苦道:“小筱,你早想出这法子就好了。也不用被那些人赖那么久。你知道吗,我这几日都是靠麻雀果腹,真是听见头顶的鸟叫都想吐……”

  小筱心想:我这法子其实原本是用来摆脱你们的。就是不知道这招再用,会不会招式太老呢?

  不过唐有术看了看山下的界碑,却是一脸惊喜喊道:“师祖,我们到鬼石崖……不对,是到灵山了啊!”

  小筱走到那界碑前一看,只见挂满了青苔的石碑上果然刻着“鬼石崖”三个大字。

  领路的老男狐在一旁骄傲道:“我经常游走四方,不看地图都不会跑错。怎么样?是不是到了?”

  这下,小筱就有些尴尬了。她以前偶尔也会跟唐有术,还有余灵儿他们讲些关于灵山的过往。

  比如住的屋舍窗外有一池白莲,美不胜收。还有山顶的佛掌形的高台可以眺望星辰,躺在其中,心情也可以分外平静一类的琐碎日常。

  原本小筱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她也不会来灵山。

  可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她竟然带着符宗上下来到了这个她胡乱指认的“灵山”,一会上山,若是一片荒郊野岭,唐有术会不会失望地发现,他的师祖是个十足的骗子啊!

  就在这时,崔小筱也是被余灵儿推着,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鬼石崖的山路。

  当踩在残破不堪的石阶上时,小筱抬头看向了山路一侧的溪流。

  这里的溪水潺潺,伴人前行,倒是跟灵山很相似!

  小筱又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了路旁有一颗巨石,圆滚滚的样子,活似个弥勒佛。

  余灵儿方才也是跑累了,干脆坐在那颗圆石头上休息。唐有术一边给她递水壶一边道:“这石头看着像佛像,备不住通着灵性,你还是不要坐在上面了。”

  余灵儿听了,便跳下来,一边看一边打量着这石头,真是越看越像,于是她起了顽皮心思,干脆用剑尖在那圆石头光滑的表面刻上了一个弯起的大嘴巴。

  “哈哈,唐公子,你看我画得像不像?”

  唐有术本是劝慰她山中木石皆有灵气,没想到她竟然调皮给石头刻嘴,也是无奈摇头。

  余灵儿意犹未尽,又叫小筱过来看,可刚喊一声,却看见小筱仿佛见了鬼一样死死瞪着那画了嘴的圆石头……

  她清楚地记得二百年后的灵山上,也有这么一尊圆石头,在光滑的表面,也是刻着条夸张毫不相称的弧线。

  小筱自己初上山时,还问起过师父。可是师父却一脸惆怅地轻声说,这是故人手笔。

  说完之后,一向和蔼的师父便闭口不言了。

  可是现在,崔小筱在二百年前的鬼木崖上,竟然看到了与灵山一模样的笑脸圆石。

  这一刻,小筱的后脊梁猛然串起了冷汗——难道这鬼石崖,真的就是灵山?

  当年魏劫的魔道覆灭后,鬼木崖就此人去山空,再无人肯去这晦气的地方。

  可是依着师父唐有术对师父的崇敬,他是不会避忌鬼石崖的。

  也就是说师父在师尊魏劫身死几十年后,再次回到了鬼石崖,并且将此地改名为灵山,就此开创了符宗?

  为何师父的秘籍里没有提到这一节?

  想到这,崔小筱不再拖拉,疾步走到了队伍的前列,朝着山顶跑去。

  这山跟记忆里的灵山不太一样,毕竟间隔了二百年的时间,树木与山路都透着几分陌生。

  可是小筱却是越走越熟悉的感觉,尤其是她看到了远处的屋舍时,便再难往前一步了。

  因为前方正在修建着屋舍宅院,看那样子正是灵山上符宗的屋舍。

  虽然那时的屋舍照比现在的残破风霜了许多,可是屋子的式样却是一模一样的。

  唐有术见有工匠正在搬运着木头石块,便好奇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是知道灵山的主人回来了,所以维修一下屋舍吗?”

  那工匠打量了一下他们,点了点头道:“是呀,所以我们工期很赶,你们若无事,别在这挡路了,我们不好搬弄东西。”

  余灵儿激动地对小筱道:“哎呀,是不是山上的符宗弟子知道你这个宗主回来了,还带了我们,所以赶着修缮房屋?那房子可真漂亮,一会让我先选房间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