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活着,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达到一个目的,除此之外,任何事他们都绝不会放在心上。

  门外阳光遍地,屋檐下鸟语啁啾。生命本来如此美好,为什么偏偏有人要对它如此轻贱?

  小方慢慢的站起来,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了:一件事,两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我去杀人?”他问:“你要我去杀谁?”

  “因为他若不先死,我就永远无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独孤痴先回答前面一个问题:“只有卜鹰能捏碎我握剑的手,这个人却折断我心中的剑。”

  心中本无剑,如果剑已在心中,还有谁能折断?

  要折断人的心剑,必定先要让那个人心碎,无情无名无泪的剑客,心怎么会碎?

  独孤痴冷漠的双眼中,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就像是一柄已杀人无算的利器,忽然又被投入铸造它的洪炉中。

  谁也想不到他眼中会现出如此强烈痛苦炽热的表情:“是个女人,是个魔女,我只要一见到她,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虽然我明知她是个这样的女人,却还是无法摆脱她,她若不死,我终生还要受她的折磨奴役。”

  小方没有问这个女人是谁。

  他不敢问。

  他内心深处忽然有了种令他自己都怕得要命的想法。

  他忽然想起了古寺幽火闪动照耀下的那幅壁画上,那个吮吸人脑的罗刹鬼女,那张狰狞丑恶的脸,仿佛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一张纯洁美丽的脸。

  独孤痴又开始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她一定也到了拉萨,因为她绝不会放过卜鹰,也绝不会放过我。”

  小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

  “因为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独孤痴道:“她一定会跟卜鹰到拉萨来,她在拉萨也有个秘密的地方藏身。”

  “在哪里?”

  “就在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避寒的“红宫”旁,一间小小的禅房里。”独孤痴道:“只有她能深入布达拉宫的中心,因为喇嘛们也是男人,绝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的要求。”

  小方已经走出去。

  他不想再听,不想听独孤痴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

  可是独孤痴已经说了出来。

  “她的名字叫波娃。”他的声音中也充满痛苦:“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现在就得去替我杀了她!”

  第二十七回 杀搏

  门外依旧是阳光遍地,屋檐啁啾,可是生命呢?

  生命是否真的如此美好?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谁都无法避免的痛苦与矛盾?

  小方慢慢的走出来,那孩子仍然站在屋檐下,痴痴的看着一个鸟笼,一只鸟,也不知是山雀,还是画眉?

  “它是我的朋友。”孩子没有回头看小方,这句话却无疑是对小方说的!

  “我知道。”小方说。“我知道它们都是你的朋友。”

  小孩忽然叹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充满成人的忧郁。

  “可是我对不起它们。”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迟早总有一天,它们会全都死在独孤痴的剑下。”小孩轻轻的说:“只要等到他的手可以握剑时,就一定会用它们来试剑的。”

  “你怎么知道?”小方问。“我父亲要我养这些鸟,也是为了要用它们来试剑的。”小孩道:“有一次他曾经一剑斩杀了十三只飞鸟,那天晚上,他就死在独孤痴剑下。”

  他虽然是个孩子,可是他的声音却已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了解,死,本来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

  巅峰往往就是终点,一个剑客到了他的巅峰时,他的生命往往也到了终结。

  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风在树梢,人在树下。

  小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它们虽然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说不定也有一天会用它来试剑的。”

  小孩也沉默了很久,居然慢慢的点了点头:“不错,说不定,我也会用它们来试剑的。”

  小方道:“你亲眼看见他杀了你父亲,明知他要杀你的朋友,却还是收容了他。”

  小孩道:“因为我也想做他们那样的剑客。”

  小方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剑客。”

  小孩忽然回过头去,盯着小方!

  “你呢?”

  小方没有回答。

  他已走出古树的浓阴,走到阳光下。他一直往前走,一直没有回头,因为他根本无法决定这个问题。

  大昭寺外的八角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

  久已被油烟熏黑的阴黑店铺里,有来自四方,各式各样的货物:豹皮、虎皮、黑貂皮、山貂皮,各种颜色的“卡契”和丝缎,高挂在货架上,来自波斯天蓝的布匹和地毯满柜台。

  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积如山,从藏东来的麝香,从尼泊尔来的香料、蓝靛、珊瑚、珍珠、铜器,从中土来的瓷器、珊瑚、琥珀、刺绣、大米,从蒙古来的皮货和鞍货,换走了各种此地的名产,换来了藏人的富足。

  “鹰记”无疑是所有商号中最大的一家。

  ——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

  ——波娃是个魔女,从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

  ——你既然已答应我,现在就应该去替我杀她!

  小方什么都没有想。

  他既不能去问卜鹰,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那所避寒的红宫。

  他只有先回到“鹰记”,他想问朱云借三百两银子。

  他相信朱云一定不会拒绝。

  但是朱云还没有等到他开口,就先告诉他:“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什么人?”小方问,“在哪里?”

  “就在这里!”

  小方立刻就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人,脸色看来虽然有些憔悴,可是服饰华丽尊贵,态度庄重沉着。在他族人中,他的地位无疑要比大多数人都高得多。

  他是藏人,说的是汉语,艰涩而生硬。小方说一句,他才说一句。

  “我姓方,我就是小方。”小方问:“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是。”

  “可是我不认得你。”

  “我也不认得你。”这人盯着小方:“你也不认得我。”

  小方又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这人忽然站起,走出了“鹰记”。走出了“鹰记”,走出门后才回头。

  “你要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你就跟我来!”

  他站起来之后,小方才发觉他的身材很高大,比一般人都高得很多。

  外面就是拉萨最繁华的街道,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行人。

  他走到街道上,就像是一只仙鹤走入了鸡群。有很多人看见了他.脸上都立刻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向他恭敬行礼。

  有些人甚至立刻就跪下去吻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