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楼下一定也有翻板地道。”

  这次他没有错。

  第五十一回 为什么不回去

  他很快就将秘道的入口找到。可惜就在他找到的时候,就听见“轰”的一声大震,硝石砂土四散,地道已被闭死了。

  片刻间所有的人都已撤离这地区,到达一个人烟稀少的乡村。

  这些片刻前还能在眨眼间杀人如除草的杀手,立刻就全部变成了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良民。到了暮色将临时就纷纷散去,就像是一把尘埃落入灰土中,忽然就神秘的消失。

  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他们?谁也不知以后见到他们时还会不会认得?

  他们本来就是没有“以后”的人。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有风,风在窗外。

  黄尘飞卷。风砂吹打在厚棉纸糊成的窗户上,就好像密雨敲打芭蕉。

  有酒。酒在樽中,人在樽前。

  可是小方没有喝,连一滴都没有喝。班察巴那也没有喝。

  他们都必须保持清醒,而且希望对方清醒。因为他们之中一个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解释,另一个必须仔细的听。

  说的人是班察巴那:“我早就知道花不拉和大烟袋都已被吕三买通,所以我才要你到那商队去。”

  有些人说话从不转弯抹角,一开口就直入本题。

  班察巴那就是这种人。

  “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也找不到吕三,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

  班察巴那道:“所以我只有利用你把他引出来。”

  他和小方可算是朋友,但是他说出“利用”这两个字时,绝没有一点惭愧之意。

  小方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痛苦和愤怒,只是淡淡的说:“他的确被我引出来了,这一点你确实没有算错。”

  “这种事我很少会算错。”

  小方伸出手,握紧酒杯,又放开。一字字的问:“现在他的人呢?”

  小方问得很吃力,因为他本来并不想这么问的。

  班察巴那却只是淡淡的回答:

  “现在他已经逃走了。”

  “你利用我找到他一次之后,以后是不是就能找到他了?”小方又问。

  “不是。”

  班察巴那道:“以后我还是照样找不到他。”

  “所以你这件事可说做得根本连一点用都没有。”

  “好像是这样子的。”

  小方又伸出手握住酒杯:“对你来说,只不过做了件没有用的事而已,可是我呢?你知不知道我为这事付出了什么?”

  他问得更吃力。好像已经用出所有力气,才能问出这句话。

  班察巴那的回答却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砰”的一声响,酒杯碎了,粉碎。

  班察巴那还是用同样冷淡的眼色看着小方,还是连一点羞愧内疚的意思都没有。

  “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的。为了我要做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做到的事,不但害你吃足了苦,而且连累到你的母亲和阳光。”

  他冷冷淡淡的接着说:“但是你若认为我会后悔,你就错了。”

  小方握紧酒杯的碎片,鲜血从掌心渗出。

  “你不后悔?”

  “我一点都不后悔。”

  班察巴那道:“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的。”

  他接着道:“只要能找到吕三,不管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会去做。就算要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我也不会皱眉头。”

  小方沉默。

  班察巴那看着他:“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你自己一定也有过不惜下地狱的时候。”

  小方不能否认。

  他完全不能了解班察巴那这个人和这个人做的事,但是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每个人都有甘心下地狱的时候。

  掌中的酒杯已碎,桌上仍有杯有酒。就正如你的亲人、情人虽已远逝,世上却仍有无数别人的亲人、情人。

  某天说不定也会像你昔日的亲人、情人对你同样亲近亲密。

  ——所以一个人只要能活着,就应该活下去。

  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必怨天尤人。

  桌上既然还有杯有酒,所以班察巴那就为小方重新斟满一杯。

  “你先喝一杯,我还有话对你说。”

  “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有。”

  “好,我喝。”

  小方举杯一饮而尽,说道:“你说。”

  班察巴那的眼色深沉如百丈寒潭下的沉水,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他问小方。

  “是。”

  小方的回答是绝对肯定的。班察巴那却摇头:“你不明白,最少还有一点你不明白。”

  “哪一点?”

  “我既然要利用你把吕三引出来,我当然就要盯着你。”

  班察巴那道:“不管吕三在哪里,也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盯得牢牢的。”

  小方相信。

  如果不是因为班察巴那一直盯得很紧,今日吕三怎么会惨败?

  班察巴那眼色仍然同样冷酷冷淡。

  “既然我一直都把你盯得很紧,我怎会不知道你身旁最亲近的人在哪里?”

  他冷冷淡淡的问小方:“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小方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像卜鹰和班察巴那一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镇定。

  但是现在他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他跳起来,几乎撞翻了桌子。他用力握住班察巴那的手臂。

  “你知道?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班察巴那慢慢的点了点头:“现在他们都已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绝不会再受到任何惊扰。”

  “他们到了什么地方?”

  小方追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见他们?”

  班察巴那看着小方握紧他右臂的手。直到小方放开,他才回答:“阳光受了极大的惊吓,需要好好休养,你暂时最好不要见她。”

  “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