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天早上起,鹰记商号里就只有那几个蜡人在店里?”小方问:“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没有。”老人说得很肯定:“绝对没有。”

  “鹰记”的组织严密,规模庞大。除了那些实为卜鹰属下战士的伙计之外,经常留守在店里真正做规矩生意买卖的人,至少也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当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这些人到哪里去了?

  小方思索着,又问了个好像是多余重复却又绝对不是多余重复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就只有这几个蜡人留在鹰记商号里?”

  “大概是这样子的。”

  老人也想了想才接着道:“因为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除了这几个蜡人外,谁也没有看见鹰记商号里有活人走动过。”

  小方又问:“你知不知道鹰记商号经常都有很多值钱的货物?”

  “我知道。”老人说:“大家都知道。”

  “店里既然只有这几个蜡人留守,难道就没有人打店里那些货物的主意?”

  “有过。”老人说:“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至少已经有过五六拨人。”

  小方当然要问:“那些人呢?”

  “全都死了。”老人缩起脖子:“一走进鹰记的大门就死了。”

  “只要一走进大门就死?”小方问:“不管什么人都一样?”

  老人点点头。衰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仿佛在流汗,冷汗。

  小方的手已不由自主握住了剑柄,背脊也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他不相信这种事,又不能不信,所以他又问:“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他们的尸体在哪里?”

  老人没有回答这问题,也不必再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候,这条八角街又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远处的人丛忽然起了阵骚动。五条精赤着上身,反穿羊皮小褂的彪形大汉,分开人群,大步行来。

  五条铁打的大汉,十一件纯钢外门兵刃。

  第一条大汉挺胸凸肚,手持一对最少有五十斤重的混元大铁牌。脸上青渗渗的长着满脸胡子。一双比海碗还粗的胳臂上,青筋盘蛇般凸起。

  第二条大汉肩宽腰细。腰上一条比巴掌还宽的皮带上斜插着五把斧头,一把大,四把小。

  第三条大汉浓眉大眼,胡子刮得雪亮。肩上挑着根比人还长的铁戟,手里倒提着根金钢魔杵,板腰带上还插着把厚背薄刃鬼头刀。

  第四条大汉用的居然只不过是柄很普通的青钢剑。身材虽然高大,长得却很秀气。

  第五条大汉空着一双手,几乎垂到膝盖上。不但手臂奇长,手掌也比普通人大一倍。

  他的手虽然不带兵刃,腰带上却挂满着零件。零零碎碎的也看不出究竟是些什么东西?究竟有多少种?脖子上还挂着一圈长绳,看来就像是个活动的杂货架子。

  这五条大汉用不着大吼大叫,也用不着出手,就这么样往那里一站,架势已经够唬人的了。

  他们一亮相,别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五个人彼此望了一眼,顾盼之间,睥睨自雄,挑戟提杵佩刀的招呼第一人。

  “老大,就是这几个蜡人在捣鬼,青貂岭的兄弟就是死在他们手上的。”

  “蜡人也会杀人?”老大冷笑:“这倒真他妈的活见鬼。”

  “不管他们是什么变的,咱们不如先把他们毁了再说。”

  “好主意。”

  佩剑的大汉样子虽然长得最秀气,动作却最快。一反手拔出了青钢剑,就准备动手。

  用斧头的大汉却拦住了他。

  “等一等。”

  “既然已经来了,还等什么?”

  “等着看我的!”

  佩剑的大汉没争先,因为他们的老大也同意:“好,咱们就先看老二的!”

  不但他们在看,别的人也在看,等着看他们老二出手。

  老二的动作并不快。先慢吞吞的往前走了两步,从腰带上抽出了一把连柄只有一尺多长的斧头,用大拇指舔了舔舌头上的口水,往斧锋上抹了抹……突然一弯身,一挥手。

  只听“吧”的一声响。急风破空,他手里的斧头已经脱手飞出,往班察巴那的头上劈了过去。

  这是种江湖上很少有人练的功夫,一斧头的力量远比任何一种暗器都大得多。

  力量大,速度当然也快。就算是狮虎猛兽,也禁不起这么样一斧头。

  班察巴那没有动。

  这个班察巴那只不过是个蜡人,根本不会动。可是这斧头也没有劈在他头上。

  这种功夫就像是飞刀一样,最难练的一点就是准头。要能在三十步以外以一斧头劈开一个核桃,功夫才算练成了。

  这条大汉无疑已经把功夫练到这一步,出手不但快,而且准。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这一斧头劈出去,准可以把那蜡人脑袋一下子劈成两半。

  奇怪的是,这一斧头却偏偏劈空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条大汉手上的力量用得不够,还是因为别的古怪缘故。这把去势如风的飞斧刚劈到班察巴那头上,就忽然失去了准头,忽然变得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轻飘飘的往旁边飞了出去。“夺”的一声,钉在柜台上。

  老二的脸色变了。

  他的兄弟们脸色也变了。

  老大眼珠子一转,故意破口大骂。

  “直娘贼,叫你多吃两斤肉,手上才有力气,你他妈的偏要去玩姑娘。玩得手发软,真他妈的丢人现眼。”

  老二的脸色发青。不等他们的老大骂完,已经又是一斧头劈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快更准,用的力量也更大。

  斧头破空飞出,急风呼啸而过。忽然间,“噗”的一声响,斧头的木柄忽然凭空断成了两截。斧头失去平衡之力,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老大还在骂,骂得更凶。

  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四下搜索,因为他跟他兄弟一样明白两件事。

  ——一把以上好橡木为柄的斧头,是绝不会无缘无故从中折断的。

  ——他们的老二手上有什么样的力量,他们心里当然更清楚。如果说他会将一把斧头劈歪,那简直就好像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一样荒谬。

  斧柄既然不可能无故折断,斧头也绝不可能劈歪,这是怎么回事呢?

  惟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在一个很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角落里,以一种不容易被人看见的手法,发出一种很不容易被人看出来的暗器。打歪了他们老二第一次劈出的斧头,打断了他第二次劈出的斧柄。

  这个人无疑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把蜡像摆在这里的人。

  他们五兄弟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却完全不动声色。因为他们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没有看出来他用的是什么暗器?

  他们只看见了小方。

  小方也在找,找这个打歪斧头,折断斧柄的人。

  他还没有找到这个人,别人已经找上他了。

  第一个找上来的就是那身材最高大,长得最秀气的佩剑少年。

  他盯着小方,忽然笑了笑:“你好。”他说:“我好像见过你。”

  “哦?”

  “我好像刚才遇见你,在另外一个地方见过你。”

  “哦。”小方问:“在哪里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