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世家中的仆役总管,历史悠久的酒楼店铺中的掌柜,通常都是这种人。

  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小厮学徒出身,从小就受到别人无法想像的严格训练,历尽艰苦才爬升到现在这种地位。

  所以他们绝不会做出任何一件逾越规矩的事,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讨厌。

  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现在这个人已经走过来了,向班察巴那和小方微笑行礼。

  “小人吕恭。”他说:“双口吕,恭敬的恭。”

  他的微笑和态度虽然恭谨有礼,却不会让人觉得有一点谄媚的感觉:“三爷特地要小人在这里恭候两位的大驾。”

  “三爷?”小方问:“吕三?”

  “是。”

  “你知道我们是谁?”

  “小人知道。”

  “他要你在这里等我们干什么?”小方问:“是不是要你带我们去见他?”

  “不瞒两位说,小人虽然已跟随三爷多年,可是三爷的行踪,连小人也不清楚。”

  他说得很诚恳,就算是疑心病最重,最会猜疑的妇人,也不会认为他说的是谎话。

  ——奇怪的是,最会猜疑的妇人,有时候反而会偏偏相信一些别人都不信的事,最不可靠的事。

  小方和班察巴那没有疑心病。

  他们也不是妇人。

  可是他们都相信吕恭说的不是谎话。因为说谎的人在他们面前,一眼就会被看出来。

  所以小方又问:“吕三要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三爷跟两位神交已久,已经有很久未曾相见。”吕恭说:“所以特地要小人到这里来等候两位,替他招待两位一顿便饭。”

  “他要你替他请我们吃饭?”

  “是的。”吕恭说:“只不过是一顿不成敬意的家常便饭。”

  ——吕三为什么要请班察巴那和小方吃饭?

  ——难道这又是个陷阱?

  ——饭菜中是不是又下了能杀人于无形无影的剧毒!

  小方看看班察巴那,班察巴那也看看小方。

  “你去不去?”

  “我去。”班察巴那说:“我一定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便饭了。”

  吕恭没有说谎。吕三请小方和班察巴那吃的确是顿很普通的家常便饭。

  可是从另外一方面看来,这顿很普通的家常便饭又很特别。

  班察巴那是个很特别的人,他喜欢孤独,喜欢流浪。

  他通常都是一个人独处在那一片寂寞冷酷无情的大漠里,以苍天为被,以大地为床。只要能充饥的东西,他都能吃得下。

  因为他要活下去。

  可是他最喜欢吃的,并不是他经常吃的干粮、肉脯、青稞饼。

  他最喜欢的是葱泥,一种风味极特殊的葱泥。用葱泥来拌的饭,刚出锅的白饭。

  对一个终年流浪在大漠里的人来说,白饭远比任何食物都难求。

  吕三要吕恭为他们准备的就是葱泥拌白饭。

  小方是个浪子。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就像是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但是当他午夜酒醒,不能成眠时,他最想的就是他的家,他的母亲。

  他也曾有过家。

  他的家简陋清贫,几乎很难得有吃肉的日子。

  但是一个母亲对一个独生子的爱心,却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改变的。

  他的母亲也像别的母亲一样,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长得高大健康强壮。

  所以只要有机会,他的母亲总会做一点可口而有营养的家常小菜给他吃。

  ——韭黄炒蛋,烂糊白菜肉丝,八宝炒辣酱,红烧丸子,咸蛋蒸肉饼等。

  这些都是很普遍的江南家常小菜,也是小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吕三要吕恭为他们准备的就是这些。

  除此之外,吕三当然还为他们准备了酒。

  虽然每个喝酒的人都有某种偏嗜,可是真正的好酒,还是每个人都喜欢的。

  吕三为他们准备的是一种真正的好酒。只要是喝酒的人,都不会不喜欢的好酒。

  班察巴那先喝了一杯,才问一直站在旁边侍候的吕恭:

  “你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为什么不怕酒中有毒?”

  “小人不奇怪。”吕恭:“如果三爷会在酒中下毒来暗算五花箭神,那么他就未免太低估了自己。”

  “完全正确。”

  班察巴那又喝了一杯:“你确实不愧已跟随吕三多年,只不过你还是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认为吕三只不过想请我们吃顿便饭?”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班察巴那道:“他请我们吃这顿饭,只不过要我们明白,他对我们每一点都完全了解。甚至连我们喜欢吃什么,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叹了口气:“别人都说卜鹰是人杰,吕三又何尝不是?”

  小方忽然问他:“你呢?”

  “我?”班察巴那又叹了口气:“如果你要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问错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自己。”

  班察巴那不让小方再问,反问小方:“你呢?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方没有开口,班察巴那已经替他回答:“你是个怪人。”他说:“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哦?”

  “你是个江湖人,是个浪子,常常会为了别人的事去流血拼命。”

  小方承认。

  “你好酒、好色、热情、冲动。”班察巴那道:“可是刚才我三次要跟你打赌,你都没有赌。”

  “我不喜欢赌。”

  “就因为你不喜欢赌,所以我才奇怪。”班察巴那道:“像你这种人,没有一个不喜欢赌的。”

  “我也喜欢赌。”小方说:“不过我只和一种人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