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辉的父亲名唤赵和,行伍出身,早年以千户长之职跟随大明军远征安南,不幸战亡。按照大明规制,父亲为国捐躯,子孙可以袭封,于是赵辉就继承了父亲的职位千户长。他之所以被调来专守金川城门,并不只靠其父的功勋,因他自小习武、功夫了得,其统辖的一千一百二十名守兵队伍井然有序、风纪超群,曾在皇上点兵阅武时获得嘉许,所以才会前程似锦。

第43节:金川潘安怨(2)

年轻英俊、伟岸卓荦的赵辉,每每临城而望,就会引来众多女子的翘首相望。久而久之,每到他值守之际,便有不少女子早早聚在城下相守,只为了一睹他的风姿。

谁说明朝女子拘束内敛?

被蒙古外夷统治了那么久,多多少少还有些崇尚原始自然的遗风相传。

要说这大元也不是全无好处的,想到此赵辉不禁笑了,如今城中虽然兴起缠脚之风,明令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还是挡不住有豪爽女子当街拦他、看他。

果然有如此魅力,也不知是福还是祸,不如学那兰陵王,做一个丑陋凶残的面具带上,也好省了这许多烦恼。

正想着,突然视线中闪出一人。

弱小的身姿,在人群中挤来串去,穿着青衣素袍,一头黑亮的头发以木簪绾起,像是一个小道童。赵辉眉头微蹙,莫不是趁乱偷窃的小贼?

只见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城门外的馄饨铺子前,跟摊主搭讪起来,仿佛在打听着什么。赵辉想了想,还是正事要紧,这些小贼今日不抓还有明日,而大事则耽误不得,于是立即走下城头,进入干户所内,刚一坐下,便有亲兵上前听候差遣。

“去,按计行事,加派人手,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前几日的事情若是再发生,这颈子上的脑袋可都保不住了!”赵辉从案上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又细细叮嘱一番。

“是!”亲兵立即下去传令。

赵辉想了想,换下军服,只着一件丝绸袍子,头上戴一顶文士帽,将随身携带的荷包里装着的香灰,倒在手上揉匀了,细细涂在脸上,又带上一副假髯。

这样看起来,满腮虬髯,面色灰暗,顿时老了二三十岁,只是一位普通的中年男子,并无半点惹人注目之姿。

这样,他才放心走出千户所。

手中一把折扇,缓缓走上街头。

果然,原本拥在城下看美男子的痴心怨妇们谁也没有注意他,都渐渐散去,人群中还有不少议论之音。赵辉立即悄悄跟上,凝神屏息,认真听着。

第44节:金川潘安怨(3)

一位粉衫女子说:“听说这位千户爷,已然二十有一,可是还未娶亲呢!”

她身旁一位身着蓝布碎花裙的中年妇人在她额上轻轻戳了一下:“小姐呀,什么千户爷,这选相公可不能光看外貌。老奴听人家说了,此人最是无赖,虽然没正式纳娶,可是行为一向不端,都把花街柳巷当成了家,而且,听说最近城中有不少倾慕他的女子都着了他的道,还未出阁,就失了身子。”

“奶娘!”粉衫女子仿佛恼了,跺了跺脚,甩开她的手,“别听人以讹传讹,偏我就是不信。人长得好,便要遭嫉,定是哪个被他拒了的人,编排出来污蔑他的。”

“好好好,小姐说是就是!”蓝衣妇人立即劝着,“行了,人也看了,早些回去吧,偷溜出来,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老奴两条命也不够罚的!”

赵辉听到此,不由哑然。他叹了口气停下步子,目光如炬地巡视着城门口往来的人群,不经意间又瞥到了那个小贼。

他以手托腮,静坐在馄饨铺外的长凳上,面前的一碗馄饨,早已没了热气,可是依旧满满的,仿佛一个也没有少,而他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城门口,一动不动。

赵辉有些好奇,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热络地招呼着。

“一碗馄饨!”赵辉挨着他坐下。

他居然浑然不察,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城门。

赵辉细细打量着他,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容浮现在赵辉的脸上。因为这小贼,细看之下,肤白似玉,青丝如墨,晶莹灵动的眼眸,小小的朱唇不点而绛,小巧的耳垂上还留有耳孔,身上隐隐传来阵阵幽香。

刚刚在城头上向下俯看,就觉得她有些惹人注目,如今靠近一看,便立时明白,原来是位女扮男装的俏佳人。

赵辉心想,也是从家里偷跑出来,乔装打扮看自己的怀春少女吧。只是这个女孩虽着男装,却难掩其倾城的娇美,粉光莹润,明艳不可方物。

看得人心中痒痒的。

第45节:金川潘安怨(4)

她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城门看,莫不是在等着自己?赵辉心中美滋滋的,第一次感觉到身为美男子的好处。

他哪里知道,他眼中的痴情俏佳人此时心中所念所想的,其实是自己的娘亲。

一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她才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在案上丢了两枚铜钱便向城外走去。赵辉的心不可抑制地抽搐着,看到她失望的神色,只想冲上前去,扯下脸上的胡须,让她看个够。

可是又想到今日身上所负的职责,只好暗暗忍下。

眼看着她眼中噙着泪,缓缓离去,赵辉想了又想,还是止了步子,重新回到千户所中。

又等了一盏茶的光阴,所属的两个百户长入内禀告。

“爷,今儿风平浪静,并无歹人行凶之事再次传出!”

“正是,属下命人跟着那几名容貌俏丽的女子,直到回到家中,途中并无可疑之人近前!”

赵辉皱着眉头:“是不是露了行径,让那个恶人发觉了,前几日连着发生命案,按说今天也应该……怎么会……”

不对,赵辉猛然醒悟,立即站起身向外冲了出去。

两名百户长莫名其妙,也只好点了得力的兵士在后面跟上。

若微走在上山的路上,心情大为沮丧,原本以为耍了个小聪明,求玉华真人让自己下山采买物品,然后将差事交给紫烟与香汀,让她们买好东西后雇车上山。而自己去金川门外等娘亲,她原以为自己一定能再见娘亲一面,却没想到天不遂人愿,空等到此时。

心中难过极了。

只是疑惑不已,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娘昨日上山来看自己时,天色已晚,肯定不会连夜出城,要走就是今日,而且她要北上,在十三座城门中,也只能走此门。所以应该能碰上的,难道是她们今日一早就出了城门,就此错过了?

若微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一边拧眉踌躇,突然她仿佛想明白了,对了,昨儿娘好像说要办好一件事再走。

也就是说娘今天去办事了,所以还并未出城!

第46节:金川潘安怨(5)

想到此,若微立即愁云散去,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太好了,那今儿晚上好好去求求玉华真人,让她明日再放自己下山去城门口等娘,肯定能遇上。

想到此,她心情大好,又看到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山路两旁树影婆娑有些■人,于是立即加快了步子向山上走去。

“啊!天哪!”一个女子的惊呼与惨叫从林子里传来。

吓了若微一大跳,她停下步子看了看四周好像又没有人,正疑心自己听错了刚待继续前行,又听到女子凄惨的哭声,随即是“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痛苦的号叫与呻吟。

在夜幕初罩、寂静空旷的山上,真令人毛骨悚然。

这次,若微听清楚了,这声音是从林间一个山坳里传来的,她从山路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轻重,紧紧捧在手中,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山坳里,巨石之后的景象让她完全呆住了。

草地里,躺着一个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色白皙,样貌姣好,可是她的身上遍布着被人凌虐的痕迹与星星点点的血色,不远处是被撕成碎条的粉色衣衫,而头上不断有鲜血流出。

再看那充作屏障的大石头上,也有一团血色。

若微立即明白了,刚才那声闷响,就是女子遭人凌辱之后,自寻短见以头相撞,碰在石头上的声响。

“姑娘!”若微大着胆子走了过去,捡起一片大些的碎布,遮在她的身上,又抓起她的手腕,轻触脉搏。

还好,虽然气息微弱,但是还没有命绝。

若微立即用碎布压住她额上的伤口,又拔下头上的木簪充作银针,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位,为她止血。

那女子靠在若微的怀里,眼睛紧闭,气若游丝。

“姑娘,是谁害了你?”若微不禁气极,天子脚下,仙山境地,竟然有人公开行凶,简直太过分了。

“貌……貌如潘安,心比蛇蝎,奶娘说得对……赵……辉……”那女子断断续续,还未说完,头一歪,就昏死过去。

“姑娘!姑娘!”若微声声急唤,心中乱作一团,此处距离三元观和栖霞寺都有一段不近的距离,正处于山腰之处,上下皆难。

第47节:金川潘安怨(6)

而她用力抱了抱,又抱不动,也不能拖着她走。

这可怎么好?也不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将她弃于荒野,可是如果上山去喊人,根本就来不及了。

正在为难之际,只听身后一阵清冷的笑声。

还未及抬头,自己的脖子上突然感觉微微一凉,仿佛被什么利器抵着。

“好个俊俏的道童,生得比这丫头还俊!”清冷的声音带着邪恶,在寂静的山坳里更让人恐惧。

若微刚一抬起头,又立即满面通红,赶紧扭过脸去。

只微微的一瞥,即看到一个裸露着精壮胸膛的男人站在自己眼前,这男人生得很是好看,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着,含着一股江南女子的哀愁风情,一双狐眼眼梢微微上翘,唇角微扬,仿佛笑意正浓。

若微突然明白了,她顾不上羞怯,盯着他的眼:“你是赵辉?”

“哈哈哈!”他无所顾忌地朗声大笑,“怎么,赵辉的美名,你也知道?”

“是你害了她?”事到临头,若微反而不怕了。

“怎么是害?她天天去城门口看我,不就是盼着我能好好疼疼她。可是这丫头没经过世面,竟然去撞了石头!”他说着说着,突然止了笑,捏紧若微的下颌,仿佛要把它捏碎一般,眼中充满暴虐,“贱人,都是贱人!”

若微一双眼睛紧紧瞪着他,居然忘记了挣扎,她的怀里还抱着那名受伤的女子。而他一把将她怀中的女子拎了出去,像丢一块破布一样。

只听她那破碎的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姑娘!”若微拼了命去扶。

而他一手探到若微的领口,用力一扯,衣襟便被扯开,露出碧色胸衣里雪白的肌肤。

“呦?我说看着那么别扭呢,原来是女的!”他又是一阵冷笑,一手扼住若微的咽喉,将她按在草地之中,另一只手又去扯她的衣袍。

“救命,救命!”若微用力高呼。

他手上更加用力,若微只觉得自己的颈部马上就要被掐断,呼吸困难,立时晕了过去。

第48节:冰释前嫌误(1)

第十章冰释前嫌误

此时的若微,身处险境,却无法自保。

那人一把扯下她的外衣,正想好好享用这飞来的艳福,谁知,脑后砰的一声,他吃痛地大叫起来,用手一摸后脑勺,鲜血直流。

原来若微刚好摸到一块石头,趁他不备,狠狠砸了下去,他一手捂着后脑,再次捏住若微的颈部,这一次用尽全力,若微的腿初时还使劲蹬着,没过片刻,就软塌塌的没有半点力气。他以手轻示鼻息,已然没气了。

这才觉得解恨,又拾起身旁的铁爪,只想在她脸上划上几道,出出恶气,只是刚要动手,就听到路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立即变得有些惊慌,拾起外衣,飞身而去,转瞬即没了踪影。

匆匆赶来的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眼前两个女子,一个血污狼藉,赤身裸体弃于草丛之中,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而另外一个,衣衫不整,雪白的颈子上是两道青紫的勒痕,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若微!”他慌了,一向衣着洁净不容微尘相染的他,竟然跪在她的身旁,眼中仿佛有些湿润,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之上。

“若微!”一触之下,大喜过望,他小心翼翼捧起她的头,放在自己的怀中,伏下身子,将自己的唇覆在她的唇上。

用自己的舌轻轻撬开她的贝齿,一点儿一点儿将气息传递给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有了意识,然而许彬还来不及欢喜,即被一阵剧痛袭来。

口中吃痛不已,立即松口,已然满口血污。

而面上与脖子上在顷刻间又被纤纤玉指,狠狠抓了十几道血印子。

“你?”

“你?”

许彬跳开之后,两个人才同时清醒。

若微使劲揉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用手指着许彬:“你,你,你……”

许彬转过身去,背对着若微吐了一口血水,又伸手在自己火辣辣的脸上抚着。

若微这才明白,是他救了自己。而她在神志不清时感觉有人与自己唇舌相依,原以为是那恶人在偷香,现在想来应该是他在帮自己过气儿。

第49节:冰释前嫌误(2)

可是自己糊里糊涂地把他给当成坏人,又是咬舌,又是抓脸的!天呐天呐!他怎么背对着自己不说话呢?

若微立即吓死了,不是把他毁容了吧,还是咬断了舌头,从此成了哑巴?想着想着,若微吓得痛哭起来,刚刚遇险时都没顾得上哭,此时却哭得地动山摇的。

背对着她,突然听她大哭,许彬不知又发生了何事,只好忙转过身,几步上前,拉着她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

然而刚一开口,舌头上的疼痛就令他痛苦不堪,于是一张俊脸拧在一起,十分怪异。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临近,四五条人影闪了过来。

许彬立即将她挡在身后,若微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马上整理衣衫。

来人正是金川门守门千户赵辉和他的手下。

“许兄!”赵辉在此处见到许彬,大感意外,然而目光一扫,看到地上不远处躺着一名女子,再仔细一瞅,分明就是今日在城门口等他的粉衫女子。再看许彬,面上有血印子,唇边也有血迹未干,身后还藏着一女,看那服色,正是在馄饨铺子看到的那名绝色女孩儿。

仿佛全然明白了。

他双手一抱拳:“许兄,小弟一向敬重你的为人,只是想不到你背地里竟然做出如此龌龊的勾当,况且,你我二人既以兄弟相称,你又何苦行凶之后,把罪名嫁祸在兄弟的身上?”

许彬本想与他相辩,只是口中有伤,又碍着若微,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正在暗自思忖之际。

只听赵辉说道:“来人,还不将连日来毒害城中数名女子的采花淫贼拿下!”

“是!”手下众人纷纷上前。

“慢!”一个娇俏的声音自许彬身后响起。

若微从许彬身后闪了出来,指着赵辉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行凶了?当官判案就这么草率吗?”

赵辉见她虽然粉面蒙尘、头发零乱、衣衫不整,然而在月色中,更显得十分动人,竟然也不气恼:“那你说不是他,还会有谁?本官听到有女子的哭声,赶过来就看到你们在此,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第50节:冰释前嫌误(3)

此事许彬也很关心,刚刚没顾得上询问,现在伸手拉住若微,面上表情很是严肃,眼中透着探究之意。

“刚刚这位姑娘说,害人的是赵辉,你们去拿他就是了!”若微说完,拉起许彬的手,“走,快帮我看看这位姐姐,是不是还有得救!”

许彬看了一眼草从中的女子,微微怔了怔。

“迂腐!”若微骂了一句,刚想脱下自己的外袍,却见许彬已解开腰间玉带,将身上雪白的袍子盖在那女子的身上。

穿着一身雪绸中衣蹲在地上,为那女子细细诊起脉来。

而赵辉与手下,听了若微所言更加哭笑不得,站立在侧竟然没了主意。可是如今看若微与许彬的情形,似乎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许彬的手轻轻抬起,目光扫向若微:“你,有没有怎么样?”

“啊?”若微皱着眉,“什么怎么样?”

许彬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心中自然明白她是有惊无险,否则不会还如此傻里傻气的,这才站起身来。

“我是让你看看,这位姐姐有没有得救!”若微牵着他的衣袖,满是期待之色,那神情倒有些依恋。

许彬点了点头。

“太好了!”若微大喜过望。

“只是……”许彬看着那名女子,又看了看若微,“怕是救了她,还会遭她埋怨,也许死了倒还干净!”

“呸——呸——呸!”若微立即甩开手,“迂腐,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不管,你一定要把她救活!”

那神态中的霸道与刁蛮,却让许彬觉得很是甜蜜,他低下头,在若微耳边低语了一句“遵命”。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站在不远处的赵辉显得十分尴尬,他轻咳一声:“许兄,借一步说话!”

许彬这才走到赵辉面前,两人对视之后,忽地笑了。

赵辉伸出拳头在许彬肩上重重砸了一拳:“许兄,到底是什么情形,把兄弟弄糊涂了!”

许彬刚要开口,若微跑了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舌头不好,就别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