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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雨之后,朱棣独自拂袖而去,他不知道今日自己的情绪为何如此失控,刚刚看着一脸委屈的权妃,看着她雪白肌肤上的片片青紫,自己也有些恍然了,这个来自异邦的女子,仿佛是自己喜欢的,只是自己喜欢她什么呢?如果是柔顺,那么宫中自王贵妃以下,哪个女人在他的面前不柔顺呢?

  喜欢她的美貌,朱棣又摇了摇头,她美虽美矣,但也并不是艳冠后宫,出尘绝世的。

  是才吗?

  是的,也许在朝鲜她算得才女,但是在中原,在大明,才女云集的后宫,她的才华并不出奇。

  朱棣一个人,在骄阳似火的午后,在宫中小径上缓缓而行,“骄阳似流火,暑热难相抵。宫绢纱如冰,端午赐殊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情意无长短,终身荷圣恩。”

  朱棣心中一动,怎的就念起那个小丫头作的诗来。这丫头比几个月前又长大了些,眉眼之中为何总觉得有些熟悉?

  一想到此,朱棣不由心中更是烦躁。

第60节:旧梦(3)

  就在此时,远远地响起一阵琵琶曲。

  朱棣大感意外,是她?怎会是她?

  于是,惊戈铁马入梦来,仿佛又回到了建文元年。

  那一年,燕王朱棣 40岁。

  一代开国之英主,大明天子朱元璋龙驭归天,朱棣长兄之子皇太孙朱允文登基为帝。

  朱允文人如其名,儒雅好文,一时间在朝堂之上添了许多利国利民的新政,革新了朱元璋在世时的许多弊政。

  对此,朱棣原本也是心服悦然,如果这个侄儿不是受齐泰、黄子澄等人的鼓动,不盲目削藩,那么自己自然也不会起兵相逼。

  建文元年二月,年轻的皇帝下诏“诸王不得节制文武力士。”

  三月,建文帝命宋忠屯开平、练兵山海关,徐凯练兵临清,调兵屯彰德、顺德,防的就是自己这个燕王。

  四月,齐、代、岷三王被废为庶人,而湘王柏亦被逼领王妃及众眷在封地宫中自杀。

  至此,燕王再也按捺不住,杀张■、谢贵等监军,夺北京九门,以僧道姚广孝为谋士,称“靖难”之师,挥军南下。

  建文帝遣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北伐燕军。

  此后两年,双方各有胜负,呈僵持状。

  建文三年 燕王朱棣42岁。

  二月,朱棣再次率兵南下,后与帝师统帅盛庸所领官军相遇于夹河(今山东莱芜境内)。第一天交战,双方互有死伤,燕军处于下风。

  战事间隙,燕军在夹河城中休整。

  朱棣亲自于城中各处检阅督防,回想起事之初的热血沸腾、怒发冲冠,一举挥师南下,到如今面临进退维谷的境遇,心中就只有苦笑或者仰天长叹了。整整三年了,打来打去却仍然在自己的家门口转悠,始终看不到胜利的曙光,任谁都会灰心丧气,难以为继。

  大军自正月起就一直在外征讨,兵疲将衰,士气低下,朱棣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真的是天命所使,志在必得?

  风起云涌,愁思满布,一身铠甲在身的他立于夕阳中,无限惆怅在心底。

第61节:旧梦(4)

  “王爷!”属下亲兵来报,“刚刚有人送来伤寒药!”

  “哦?”朱棣不由一愣,这场战争虽然师出有名,但是对于老百姓来说,挑起争端的燕军是夺去他们平安生活的始作俑者,所以燕军所到之处,百姓们不是远远躲避,就是敬而远之,哪里还会有救济和支援。

  “那送药人现在可在?”朱棣心中疑窦顿起。

  “就在前面!”亲兵指着不远处的兵营回道。

  朱棣跟着亲兵走进兵营,远远地看见一名老者带两名青衣童子,身边是几筐草药,正与军师姚广孝相聊甚欢。

  “王爷!”姚广孝打着招呼,而那老者带着童子,只一个揖手行礼就匆匆退下。

  朱棣好生纳闷。姚广孝说道:“王爷莫怪,此人为胶东医林圣手,居于此地,知道我军中众多将士感染了伤寒,特来赠药!”

  “哦?”朱棣面露疑惑。

  “这药均是对症之药!”姚广孝知他心性多疑,故在一旁略作解释,“此人身在化外,菩萨心地,不仅为我军,就是对面的帝师中也送去不少药材!”

  朱棣轻哼一声:“两面讨巧,也不过是骑墙之人!”

  “王爷此言差矣!”姚广孝皱眉道,“他真乃性情中人,对于朝政、军国之事认为毫不干己,只是为人医者,不能眼看着病患者身受此痛,所以才出手相救,在他眼中没有燕军、帝师,事非成败之分,皆是众生矣。”

  “皆是众生矣?”朱棣轻声重复,回守望着那老者渐渐远去的身形,深省许久。

第62节:回眸(1)

  回眸

  次日再次开战,从辰时一直打到未时,互有胜负。正在相持不下之际,大风骤起,尘埃蔽天,咫尺之内目不见人。帝师乘风冲杀,燕军大败,朱棣只领着数百兵骑逃回德州。

  而混乱中,朱棣身中两箭,但并不在要害之处,原本以他的体质,算不得什么,只是长期压抑在胸口的闷气和失意,与箭伤交会在一起,以至于急火攻心,愈演愈烈,竟然高热不退,伤势恶化。

  于是身边兵士抬着他四处寻医,无奈,德州百姓都厌恶燕军无端挑起战事,不愿相帮,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来到城中一所寺院,想着出家人定会出手相救。

  结果在这里,偏偏遇到来此处上香的她。

  她命人将朱棣抬回府中,请来父亲为他医治,而她的父亲正是当日在军中赠药的胶东医林圣手,董孝孺。

  在他的妙手之下,朱棣的伤势日渐好转,然而心事仍然沉重,有天夜里,辗转不能寐。于是披衣坐起夜观星宿,心中暗自思量,不知前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耳边幽幽地忽然传来一阵琵琶曲。

  循着曲子走至东跨院,只看见窗子前一抹丽影独自弹奏琵琶。

  此时曲音一转,由原本悠扬、和缓的曲调转为激昂之音。朱棣感觉仿佛置身于两军决斗的战场,律动天地,瓦若飞坠。有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悲凉、慷慨,大气磅礴、气势感人。

  朱棣不由自主地出言赞道:“好”。

  此时曲音一歇,窗子前丽影一晃儿:“何人?”

  “燕军将士!”朱棣直接答道,全是一时的反应,也非隐晦。

  “哦?”那声音一沉,立即走出房门,朱棣这才得见真颜,原来恩人就是这位姑娘,立即双手抱拳:“多谢姑娘前日仗义搭救!”

  她不笑反怒:“谁让你来谢,伤刚好了些,不好生休息,就出来走动,要是动了伤口,又该如何?”

  那时的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上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涩之态,反而一派天真,全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朱棣心中一暖,不由坦白说道:“众人都避之不及,姑娘乃是一闺阁女儿,为何能仗义相救?”

  那女孩儿眼波微转:“什么燕军,官军?与我何干?我只知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朱棣听她此言,一时心事沉重,竟不知如何回答。

  那女孩儿又问:“为何不好生养伤,夜凉露重,跑出来做什么?”

  朱棣此时亦觉唐突,又想到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何必闪烁其词,故直抒胸臆:“当日燕都起事,实属无奈,如今久战不下,心中烦闷,一时间被曲音所引,不知不觉走到此处,打扰了姑娘,实在抱歉!”

第63节:回眸(2)

  “将军不必烦闷,岂知迷雾散去,胜捷即在转瞬间!”虽然明知道那女子是有心安慰,朱棣还是感觉心中一热,刚待开口再说。

  只听前边院子已然有脚步声临近,有仆人提着灯笼匆匆而来,后面紧跟着一位老者低声喝道:“何人深夜造访?”

  待走到近前,朱棣一看,那老者竟然就是前日赠药之人。于是深施一礼:“多谢老人家搭救!”

  那老者细细端详,认出他来,于是也不推辞,面如常态,揖手回礼:“不敢当,医者本当如此,只是夜深了,还请早些休息吧!”

  朱棣面上一窘,点头称是,退了出来。待第二日醒来时,那位老者已然带着女儿去外乡投友了,家中仆人奉上药材、银两和衣物,似有送客之意,朱棣自然明白,在这种情势下,他们能如此相待,也实属不易,于是等伤势好转后,立即启程。

  事情果然如那女子所言,机会就在一夕之间来临,南京皇宫里的一个受到贬斥的太监前来投奔,送给朱棣一份大礼。这个太监的到来,打破了朱棣与建文帝之间的动态平衡,朱棣面前立即出现了一条光明大道。

  如果不是这份礼物的到来,朱棣估计还会继续与盛庸、平安等人纠缠下去,纵使不败,获胜的希望也很渺茫。这份礼物是一份关于南京城的情报,这个太监对朱棣讲,南京城守备空虚,燕王如果直奔南京,必能一鼓而下。

  姚广孝也劝朱棣勿攻城邑,绕过山东,直趋金陵,必可成功。

  果然从此计,朱棣取得了帝都,也得到了帝位。

  然而当一切归于宁静太平的时候,他翻回头再来寻找当日的那位丽人时,却已经人去楼空,唯有独自追忆,黯自神伤了。

  “怎会是她?”当朱棣从前尘往事中收回思绪,那曲音早已停了,如今宫室千间,让他如何去寻,只有急召首领太监马云,仔细叮嘱悄悄查访宫中善弹琵琶之人。

  就在此时,静雅轩中,若微怀抱琵琶,怔怔地发着呆。

  刚刚自己从权妃宫中出来,就被太子妃宫中的大宫女慧珠唤了过去。

第64节:回眸(3)

  太子妃面上极为和缓,但是说出的话,却依旧硬生生刺痛了自己。

  太子妃并没有多作铺垫,而是直接问道:“去权妃那儿了?”

  若微点了点头。

  太子妃一脸肃然道:“权妃圣宠正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敬而远之,若微,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名为咸宁公主伴读,但是这宫中上下都知道,将来你是要配给基儿的,所以你的言行与好恶都代表着东宫,你明白吗?”

  若微没有说话,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第一次郑重地跪下。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浮华虚梦,在这宫里,只有局势成败,没有什么个人的欢乐与偏好。

  太子妃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不忍,但是身负教导未来储君妃子之重任的自己,还是要这样无情地提点她,让她从小就懂得什么叫做独善其身。

  若微小心翼翼地行礼,告退,随后才回到自己的静雅轩中,心中的愁苦无法排遣,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琵琶,随即取了下来,信手而弹的就是那首磅礴大气的《十面埋伏》,一曲弹罢,更觉得索然无味。

  而此时天气突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顷刻间大雨已至,推开窗子,雨水立即潲了进来。闻到的是雨水落入泥土中带来的清新之气,不知怎么的,若微的心情在这个午后突然变得很低沉,她伸出手,任雨水落在自己的手心上,片刻间汇成一汪,然后又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