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可被太行山贼零敲碎刮,也不愿死在自己摆的八阵图里!”郑东霆瞪圆了眼睛,“我就知道师父靠不住,怎么选了你做徒弟啊!真是瞎了眼!”

一道明亮的刀光在晨光初露的地平线上高高升起,在空中凝为一道比朝阳更加耀眼的光柱,气势磅礴地撞在关中刑堂高达数丈的围墙上。阴戾的苍穹被这道刀光照得一片通明。山崩地裂的巨响在东方围墙响起,崩裂四射的尘土砖石直溅起数丈之高,站在东墙上防守的各派子弟惨呼着四外飞落,有几名功力稍差的弟子被迎面扑来的刀气震得四分五裂,残肢散了一地。成百上千的太行刀客从残破的围墙高声喊杀着冲进了刑堂,和仓促应战的七派八家五帮弟子激斗了起来。

“来者何人!”在东墙防守的少林天龙,天岚禅师,嵩山派赵如刚,魏彪同声问道。

在东墙四外飞扬的灰尘当中,走出一位满头散发,一身白衣的中年人。他有一张瘦削狭长的脸颊,和他这一头宛若旗幡般迎风飘扬的长发格外相配。他的双目细长,目光中闪烁着蓝莹莹的妖气,浓密的眉梢斜插入鬓,高高耸起的鼻梁透着一股极端的自负和桀骜不驯。在他的手中倒提着一把长柄雁翎刀,这刀比普通雁翎刀长七寸左右,曲度更深,仿佛一只正在振翅高飞的鲲鹏翅膀,看起来极为彪悍。宛若星芒的光华在刀身上流水般滑动着,透出一丝不可捉摸的气息。

这白衣男子用他的妖眼往天龙,天岚,赵如刚,魏彪身上一扫,嘴角微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妖刀,姬放歌。”

妖刀姬放歌,太行山上除了山主柯偃月,唯一一个不用自报排行的太行神刀。在这个世上,他不对任何人低头,也不受任何江湖规矩的限制。他的刀法之高,当世除了柯偃月,不做第二人之想。当年洛家二家主洛南山刚得江南第一剑称号之时,他心血来潮邀他到华山舍身崖论剑,用左手刀十招之内将其击落舍身崖,而他用刀一向只用右手。少林般若院主持号称少林第一棍僧的孤胆神僧天奎大师曾经和他约战梧桐岭,竟然没有在他手下走过七招,就被一刀毙命。少林寺以此为奇耻大辱,闭口不提此事,并和太行山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从此之后,武林缉凶盟数次趁他落单之时缉拿于他,反而被他连杀数名武林宿老,令七派大伤元气,过了二十年才勉强复元。洛家这十年来来往联络各派高手组织英雄盟讨伐太行山,各派裹足不前的原因除了柯偃月,就要数这位太行第二刀妖刀姬放歌。

据说这妖刀姬放歌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满腹经纶,太行山的堂口规矩,山规刑罚,招纳新血的方法很多都是由他制定。太行山贼琅琅上口的山歌,也多出于其手。太行山寨之所以越来越红火,竟成为了武林中的一大批青壮江湖客向往之地,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听到他的名号,天龙、天岚禅师的两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目光中充满了深沉的仇恨。赵如刚和魏彪脸色一沉,丝丝冷汗从两人头上缓缓流下。

姬放歌看了眼前的四人,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中原武林无人矣。”他瞥了天龙禅师一眼,忽然一笑:“天龙和尚,我一向欣赏你,今天我会留你一条生路,其他人嘛,统统要死!”

“姬放歌,休得猖狂!”赵如刚狂怒地暴喝一声,手中长刀一闪,抖手朝着姬放歌的太阳穴一刀挑去,一出手就是驰豹夺命刀的绝技“火燎豹尾双探爪”,试图一招占得先机。与此同时他朝魏彪使了个眼色,让他同时使出腾龙鞭法的绝招和他一同进攻。

白龙魏彪和他搭档多年,立刻心领神会,手一探,龙尾鞭仿佛一阵狂风般从腰中飞出,鞭头宛若毒蛇般从地上探出头来,对准了姬放歌的腰腹。

“小心他的出鞘一刀!”看到赵如刚和魏彪的动作,天龙禅师知道不好,连忙张口吼道。他的吼声立刻被一阵刺耳的金铁相击声淹没。仿佛死神在虚空中用浸满鲜血的毛笔勾勒出了一幅泼墨山水,围在姬放歌身边的四个人只看到眼前红光一闪,紧接着每个人身上都溅满了血花。魏彪下意识地一摸脖颈,心胆俱裂地连退三步,单鞭在胸前一横。身边的赵如刚头一低,整个头颅仿佛熟透的果子,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在他的脖颈上鲜血漫天狂喷,似乎一腔炉火纯青的真气都随着血花冲入了空中。飞到半空的驰豹刀这时才沉重地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断为两节。

“姬放歌!”魏彪双目顿时血红,狂舞龙尾鞭暴风骤雨般地攻上前来。

“一齐上!”生怕魏彪有任何闪失,天岚禅师一招手,和天龙禅师同时出手。天龙禅师一出手就是罗汉伏虎拳的杀招“白虎下东峰”。而天岚禅师则双手一盘,施展出了少林寺极为罕见的重手“韦陀杵”。

姬放歌雁翎刀一展,在空中划了一个优雅的波浪形,仿佛一只白光化成的神獾,一下捉住了魏彪千变万化的鞭影走向,龙尾鞭飞快地旋转着在刀身上连打了三匝。魏彪厉啸一声,身子腾空而起,仿佛一条出水的苍龙,绕着姬放歌闪电般连转七八个圈,长鞭以雁翎刀为核心,不断盘旋,将姬放歌围在当中。如果姬放歌发力斩断龙尾鞭,拉紧的神鞭上力道一发,顿时会将姬放歌缠死。

“好个魏彪老儿,有点本事!”姬放歌身子一个飞旋,长刀带着龙尾鞭一圈,一道柔和的刀气旋转升起,将从半空中扑来的天龙禅师和天岚禅师的攻势弹开,接着一松手,双腿一盘,在地上卧了个巧云,任凭魏彪的长鞭在他头顶横空而过,带着他的雁翎刀远远飞走。

“好!”天龙,天岚刚叫得一声好,却见姬放歌借着醉卧巧云的姿态突然发力,从地上猝然弹起身子,一脚狠狠踏在魏彪龙尾鞭上,将这矫矢若龙的长鞭制服在地上。接着他一把抓住龙尾鞭的上半截,抬手一挥,鞭头上雁翎刀刀光一展,朝着魏彪横斩而来。

魏彪那里算得出这招,见状连忙低头一挨身,将将闪过这斩颈一刀,接着双足一错,准备朝后退去。姬放歌左手一探,抓住了龙尾鞭的下半身,朝怀里一拉。龙尾鞭乃是魏彪的成名兵刃,他决不肯放手,一较力之下,终是支撑不住,被带得向前连走三步。姬放歌右手发力,一股精纯刚猛的真气传到龙尾鞭上半段鞭身,软绵绵的鞭子突然凭空绷得笔直,带着鞭头缠绕的雁翎刀一个进步跟身刺,竟是用关刀的招式直取魏彪的心窝。

“魏施主小心!”天龙天岚此刻顾不上进攻,双双向魏彪身边抢去。天龙禅师离得较远,无奈之下双拳一展,一式“虎尾扫枯松”,对准姬放歌的背心啄去。天岚禅师距离魏彪最近,他暴喝一声,左掌一横,一招金刚般若掌猛劈向姬放歌的雁翎刀,右掌一扬,一招开碑手以劈空掌力遥遥击向姬放歌的胸口。

姬放歌的雁翎刀宛若一只妖灵,在天岚禅师的左掌上轻轻划过,刀身上无坚不摧的罡气裂帛般划开了他的手掌,接着势如破竹地插入魏彪的肋下。如果不是天岚禅师手上奔涌的真气推动,这一刀就将魏彪插了个对穿。姬放歌一招建功之后,身子在空中一个灵动的倒翻跟头,同时闪开了天龙禅师的双拳和天岚禅师的劈空开碑手,手一抬,长鞭倒卷,雁翎刀重新回到了他的右手之中。

四人一轮交手过后,魏彪惨呼一声仰天倒地,躺在地上不断抽搐。天岚禅师的左掌鲜血狂喷,浑身一软,跪倒在地。他在运用刚猛无俦的金刚般若掌之时受到了姬放歌的重创,一身精纯的少林内功随着左掌的破碎,混着鲜血狂涌而出,等同散功,此刻身上真气尽泄,已经无力回天。

“天岚师弟!”天龙禅师看到相识数十年的同门师弟命在顷刻,纵然禅功深厚,仍是心神大乱,抢上几步一把揽住天岚的肩膀,握住他左手的脉门,暂时止住了伤口的流血,哑声道:“伤势怎样,要挺住啊!”说着他伸手到怀中去摸随身携带的少林疗伤圣药——大还丹。

“没用了……师兄!”天岚有气无力地转过头来,抬手阻止了天龙,“道信前主持说得对,我为人贪功躁进,总想着多练一些少林绝技,武功再高一些,可以让少林扬威天下。我练了韦陀杵,又练开碑手,练了捻花指,还要练金刚般若掌,将练门练到了掌心,本以为可以天下无敌。谁知遇到真正的高手仍然是空。”

“师弟,你振作些,你还是有救的!”天龙禅师一双老目此刻已经被泪水浸满,语音也已经哽咽。

“师兄……莫要心存怨恨,要知道……王侯将相皆幻影,恩怨情仇总是缘。师弟是时候随缘而逝了。”说到这里,天岚禅师展颜一笑,双手合十,闭目而去。

“阿弥陀佛!”天龙禅师宝相庄严地盘膝而坐,左手抱住天岚禅师的尸体,右手竖掌在胸,喃喃念诵起抑扬顿挫的往生咒。

“少林高僧果然有过人之处,姬放歌受教了。”听到天岚禅师的佛竭,即使是姬放歌也感到心头一震,彬彬有礼地抬手施礼道,“既然天岚大师要救魏彪的性命,我就饶他一命。”说罢,他傲然一笑,朝着关中刑堂的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在他周围一连串惨叫相继响起,数十个太行刀客接连倒地,让出了三条血路。三条窈窕的身影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呈品字形将他团团围住。

姬放歌双目一寒,冷然道:“好功夫,来者何人?”

“天山连青颜!”

“天山洛秋彤!”

“关中梅清涟!”

第065章 十年一觉梦并州

两个时辰过去了,郑东霆和祖悲秋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最后一组活人阵,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地。长时间恐惧和焦虑的折磨令他们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一见到这里没有鬼哭神嚎的活人八阵的痕迹,他们立刻双腿一软,双双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师……师兄,我……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原地。”祖悲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我知道。”郑东霆用手按住额头,全力压抑着浑身的颤抖,低声道。

“师兄……我不想死在这儿。”祖悲秋语带哭音地说。

“难道我想吗?”郑东霆烦躁地反问道。

“秋彤……”祖悲秋用手揉了揉鼻子,胖脸一红,忸怩着说,“秋彤她……她答应了要和我回去。”

“回去?”郑东霆听到这里本来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回哪儿去?”

“祖园啊!”祖悲秋瞪圆了他的小眼睛,理所当然地说。

“当真!她真的答应和你回祖园?”郑东霆大喜过望,顿时来了精神。

“嗯!”祖悲秋用力地点点头,双眼火花四射。

“哈,难怪你出发之前嚎得跟杀猪似的: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原来有这等好事在等着你。”郑东霆摸了摸后脑勺,感叹地说。

“我……我觉得她似乎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我了。”祖悲秋满脸幸福地回忆着洛秋彤临走前跟自己说的话。

“她当然喜欢你!为了你她已经决定放弃了浪迹江湖的梦想,选择和你终身厮守,这绝对是女人发情的表现。”郑东霆严肃地点头道。

“我……我也是这么想。”祖悲秋兴奋地说。

“嘿嘿,看在你把这么隐秘的秘密跟我分享。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郑东霆一把揽住祖悲秋的肩膀。

“噢,好,是什么?”祖悲秋连忙问道。

“这个秘密就是……”郑东霆故作神秘地嘿嘿一笑,“连大侠其实是个女人。”

“当真!?”祖悲秋惊得几乎从地上蹦了起来。

“千真万确。”郑东霆笑道,“我刚听说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你能相信吗?天下无双的月侠居然是个女中豪杰。”

“师兄,那……那她说不定喜欢你!”祖悲秋念头一转,突然说道。

“胡说什么?”郑东霆失笑道。

“你……你看,师兄,这些日子你经常和她那个……勾肩搭背的,她都没有拒绝你。一个姑娘家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让你这么做?”祖悲秋双手比划了一个不知所以的手势,艰难地解释道。

“得了,那个时候她假装自己是个男人,当然不能露了马脚,而且都是我主动去碰她……”说到这里,郑东霆脑海里突然回忆起卧虎林中自己为连青颜运功疗伤的情景:自己的双手搭在连青颜的胸前,她却微微一笑对师兄们说:“无妨。”

“她当时的确是微微一笑,还只是我自己的幻觉?”郑东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是一时之间无法摆脱这回忆的纠缠,竟然痴了。

“师兄?喂……师兄?怎么了?”看到郑东霆呆呆地注视着前方的活人八阵半晌不说话,祖悲秋惊慌地连连叫道。

“嗯?”郑东霆花了漫长的时间才从卧虎林的回忆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地说,“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她有喜欢的人了?谁啊?”祖悲秋好奇地问道。

郑东霆朝祖悲秋苦笑一声,挠了挠头,将连青颜在并州遇救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向他讲了一遍。

“噢……原来她要你突围之后为她找到那个施恩不图报的侠客少年。若我说这确是刻骨铭心的际遇,平常人一生都不会遇到一次。”祖悲秋感慨地说,“想不到连大侠是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姑娘。”

“确实难能可贵。”郑东霆轻轻叹了口气,双手盘在脑后,仰天躺倒在地,默默注视着天上的滚滚流动的乌云。

“真可惜,你和那个游侠少年失之交臂……”祖悲秋学着他的样子仰天躺倒,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