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阿国已从一边带了一辆马车和几匹马过来,定然是预先备下的。宣鸣雷道:“成了,这儿没被发现,我们又多了一分生机。”

郑司楚见他步步为营,当真有备无患,心道:宣兄虽然有点不拿士兵的性命当一回事,但心思便真个缜密。宣鸣雷如此准备,逃生的机会也就更大,何况直到现在还没被发现。哪知他刚这么想,北岸的东阳城里忽地响起了一声号炮。号炮升到半天,啪的一声响,又闷又沉。宣鸣雷脸色一沉,道:“糟了,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阿力,昨天轮班的是谁?”

阿力正在带马,听宣鸣雷问话,扭头道:“是傅舟督。”

宣鸣雷叹道:“是这小子,怪不得如此麻利。”他一长身,喝道,“加紧出发!傅雁书那小子不是易与之辈,只怕很快就会追来!”

傅雁书与宣鸣雷乃是螺舟队见习士官特训班的同班同学,都是共和军三帅邓沧澜的得意门生。不过傅雁书是优等军官,不似宣鸣雷这般是个酒鬼,甚至有点古板,所以他与宣鸣雷虽然同属邓沧澜门下,却不甚相能,也没什么交情。只是宣鸣雷也知道,此人实是水战天才,虽然与自己并称为“水军二宝”,不过自己这个二宝实在比傅雁书这个大宝还要差那么一点点。运气还当真不好,昨天自己一队轮休,今天要来交接班的就是傅雁书。此人行事不折不扣,极为缜密,一旦发现潜虬号失踪,肯定就会马上追踪,这号炮便是通知东平城中守军的。本来还怕潜虬号上那六个人脱身后去告密,现在看来,那六人实是不足为虑了。他心急火燎,自己上前去带马,将缰绳肚带全都弄好了,他扭头叫道:“郑公,郑夫人,快上车!”

郑司楚背着母亲上了车,自己已跨上驾驶位置,一拉缰绳,便赶马出发。此时宣鸣雷他们也已各自带马骑上。他们虽是水军,但宣鸣雷的骑术却甚强,另外五人也都不差,六匹马紧紧跟上,向大路上进发。郑司楚见这几匹马虽是好马,但较自己的那几匹飞羽实有不及。想起飞羽失陷在东阳城的左桥号里,左暮桥又昏迷不醒,不知会有谁去照料,心中便有些哀伤。

现在东阳城中已将消息通报给东平城,但具体如何总还要有一阵。他们驶出一阵,东平城仍是遥影在望,却听东平城里又是啪的一个号炮。宣鸣雷回头看了看,骂道:“傅驴子好快!”

傅雁书性子一板一眼,在宣鸣雷看来这个滴酒不沾的同僚当真和一匹驴子般无趣,因此给他取了这么个外号。一边的阿力惊道:“傅将军亲自追来了?”

宣鸣雷笑道:“他没那么快,不然今天我们这条命就得交待了。”

郑司楚听他说得豪迈,但也透出对那傅舟督的一丝惧意,心道:这傅舟督真这般厉害?他向在西北,在军中时更是被人称为军中的希望之星,但后来却被开革出伍,反倒是他远征朗月省时的手下败将薛庭轩在西原大放异彩,心中多少有点不服气。但他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天下之大,英雄辈出,实不可小视。宣鸣雷就是个极为出色的将领,而那个他甚为忌惮的傅舟督也定不会弱。

他们赶得快,但从东平城追来的这支人马却也不慢,而且竟是死缠不放,除死无休。又赶了一程,东平城的影子已看不到了,只怕离开已有了好几里,但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响。此时他们的坐骑全都已鼻凹带汗,眼看再跑不下去,宣鸣雷皱了皱眉道:“郑公子,看样子只有硬干一下了。”

郑司楚心知再赶下去,两边都筋疲力尽,到时碰上,追兵人多,自己一方肯定不是对手。权衡之下,不如索性以逸待劳,在这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事出紧急,东平城要派大部出来追击亦不现实,把这批人马解决了,这一趟才算真正脱险。他道:“好。”说着,将车赶到一边,解开了马缰,让几匹马去吃点青草饮点水,歇一歇好继续赶路。

宣鸣雷带着五个人坐在路边。他们身边都带着腰刀,他见郑司楚身边没有兵器,便道:“郑公子,要不要兵器?”

郑司楚道:“我有。”

宣鸣雷也曾听说过郑司楚之名,说他在西北军中曾被称为希望之星,不过在他想来,那仅仅是因为郑司楚那时是国务卿的公子,军中人等拍他马屁而已。只是见追兵临近,郑司楚仍是好整以暇,毫无惧意,心中多少也有点佩服了,忖道:这大少爷看来胆子还当真不小。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这时阿力伏地听声,叫道:“宣将军,追兵已在一里以内了!”

一里路,对于疾驰的战马来说,只不过是片刻之事。宣鸣雷冷笑道:“他们真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带马!”

这些追兵狂奔而至,定然疲惫,此时突然袭击,当收出其不意之效,这正是兵法所云“趋百里而蹶上将”之意。郑司楚也带过一匹马来,他这马却原是驾车的,是匹无鞍马,还好有个肚带,装着马蹬,不然坐都要坐不稳。他们刚跳上马背,那支追兵已到了数十步开外。

这支追兵也已看到了前面有一队人,不知那是何许人也,当先有一个越众而出,高声道:“前面是什么人?快快回话!”

宣鸣雷见他们不再猛追,淡淡一笑道:“小子们,怕不怕?”

阿力阿国是他的结拜兄弟,另三个虽不曾结拜,也是与他极为接近的下属,齐声道:“宣将军,不怕!”

“不怕就上,让他们怕一怕!”

说着,宣鸣雷已一踢马腹,喝道:“宣鸣雷在此,挡我者死!”

事出紧急,那支追兵亦是紧急出动,追得全都气喘吁吁,哪想到这几个人竟然暴起发难。只是他们足足有二十几人,眼前却只有五六个,见宣鸣雷怒喝,这人也骂道:“宣鸣雷,你果然反了!”宣鸣雷在东平城中名气却也不小,他一来就在观风阁撒酒疯的事很是传诵一时,这些人并非水军,只是东平驻军,倒也听得水军螺舟队有这么个胆大妄为的舟督。他们虽然累,但都带了长兵器,见宣鸣雷几人只带了短兵,倒也不惧,挺枪相迎。但宣鸣雷已歇到了现在,马也吃过了水草,劲头正足,对方挺枪刺出,宣鸣雷却已闪过了他的枪尖,将他的枪杆夹在腋下,腰刀顺着刀柄划去,喝道:“去吧!”

这一刀快如闪电,那追兵也没料到宣鸣雷竟然敢行险夹住枪杆,哪闪得掉,钢刀划来将他三根手指削落,立时厉声呼痛,宣鸣雷夺过长枪,也不掉头,人借马势,分心便刺。那士兵手指被削,本来就疼痛钻心,宣鸣雷这一枪更是无从抵挡,枪纂顺着他前心扎入,人已落马,顿时毙命。

虽然知道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但此时天下承平已久,东平城士兵除了操练,还未参加过实战,见宣鸣雷说杀便杀,这些追兵人数虽众,却都生了惧意。宣鸣雷将长枪拔出那士兵胸膛,在头顶舞了个花道:“还有谁不想活的,便上来吧!”

那些追兵见宣鸣雷手中的枪纂血淋淋的还在淌血,眨眼间一个同袍倒被刺落马下,惧意渐生。忽然其中一个喝道:“大胆乱贼,还敢猖狂!”人随声出,这人已挺枪刺来。宣鸣雷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上前,心道不再杀一个立威,只怕要骑虎难下。他虽然没把人性命看得有多重,也不是杀人不眨眼之辈,但这人针锋相对,不杀了他,余下的追兵惧意渐去,事情便难办了。他打定了主意,出手便不留余地,哪知这人名不见经传,枪术竟是出乎意料的高明,宣鸣雷虽然痛下杀手,此人却挡得有章有法,一时间竟无奈他何。其实追兵见此人和宣鸣雷斗了个旗鼓相当,有人不禁想到:正是,我们四五个对他们一个,怕他何来?捉他们回去,可是一件奇功!一声呼啸,竟是全军压上。

宣鸣雷本想杀人立威,让其余人知难而退,哪知虽然杀了一个,第二个上来的却是如此难缠。虽然这人的本领也不及他,却也相去不是太远,想杀他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眼看着旁人也冲上来,他暗暗叫苦,心道:真是倒霉!

冲上来的追兵见那个同伴在宣鸣雷枪下苦苦支撑,宣鸣雷的枪尖只是不离他前心,倒有六七个过来帮忙。宣鸣雷见居然有这许多人要围攻自己,更觉惊慌。他手下有五个人,这些人虽然也不算太弱,但水军士兵毕竟不长于枪马之术,现在却与人马上对敌,实是以己之短击人之长。他正在着急,身边忽地一阵厉风掠过,却是郑司楚骑着无鞍马冲了过去。

他马头所下,正是一个想来突袭宣鸣雷的追兵。那追兵见一边又冲上一个少年,骑了匹无鞍马还稳稳当当,心道:这家伙了得!还不等他再想什么,郑司楚手中忽地出现一支长杆,喝道:“中!”

那是他从天梁处夺来的如意钩。如意钩头上本来有尖有钩,郑司楚不擅使钩,见这如意钩可长可短,倒是件防身的利器,便将钩去掉了,只剩一个尖,便如一支细细的四尺短枪。那士兵不知这如意钩虽细,实是坚如精铁,见这少年使的竟是这般一根如钓竿一样的细枪,心下便有轻敌之念,觉得这少年骑术虽佳,枪术实是不灵。哪知郑司楚的枪术便是当今之世亦可排在前列,就算这士兵全神贯注也难逃这一枪,不要说还轻敌了,只一眨眼的工夫,郑司楚的如意钩已刺中了他的咽喉。如意钩的尖甚细,刺中咽喉后也只是一个小小血洞,但很快鲜血涌出,这士兵要害被刺,翻身落马,人却没死,但血已堵住了喉管,喘不过气来,捂住脖子不住挣扎。

郑司楚杀了一个士兵,心头便是一沉,忖道:能少杀几个,就少杀几个吧。但现在若不杀这些人,自己一家连同宣鸣雷在内,全都要难逃一死,已由不得他多想了。正在这时,却听宣鸣雷大吼一声,却是与他对敌的那追兵见郑司楚一枪又刺落一人,略一分心,宣鸣雷的长枪逼住了他的枪尖,左手腰刀扫去,将那人头颅砍落,死尸却仍坐在马上不倒,只是腔中鲜血喷出足有二三尺高。

这无头尸身仍坐在马上,边喷血边往前冲,极是诡异,其实追兵见转眼便已伤了三人,被宣鸣雷所杀之人更是将头都斩落,吓得魂不附体。抓回去虽是奇功一件,但只怕也要有一半人死在这儿不可。人人都想立功,却不想丢命,一时间哪还有人敢上。宣鸣雷又杀了一人,气势未竭,一手提枪一手提刀,竟向追兵队中冲去。他这一冲锋,阿力阿国等人也随之冲了过来。这些追兵不知其余人的底细,见宣鸣雷和郑司楚两人一动手便杀人,只道人人都是如此,待宣鸣雷不退反进,更杀入大队中,全都惨叫一声,带转马匹奔逃。

士气一散,再无挽回的余地,就算追兵中还有先前那人一般不服输,但旁人全都吓惨了,也已无勇可贾。混战中,郑司楚又刺落一人,眼见再这样下去,等如动手屠杀,他将如意钩背到身后,厉声道:“还不快走,非在这儿送死吗?”

他心想这些追兵若能逃走也就算了,自己也好尽快走人。谁知话音甫落,一边有个人喝道:“我就是要送死看看!”

这人用的却是一杆大刀。军中用枪的最多,用刀的并不太多,郑司楚正式交过手的用刀之人,唯有在朗月省遇到的陈忠。陈忠力大无比,那一次郑司楚在陈忠的大刀之下一败涂地,见这人也用大刀,不免有点心悸。那人轮刀便砍,心道:你这细细的一支杆子,我将你连同人一块儿砍断!他的大刀很是沉重,马也甚快,一人一马一刀,竟也隐约有些陈忠的意思。郑司楚在军中也仅仅输给过陈忠,而且只是因为陈忠的力气太大了,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抵挡的,见这人不依不饶,心下着恼,暗道:我不信你有陈忠的力气!

这如意钩是南斗诸星中的天梁所用,虽然看去甚细,其实坚硬无比。郑司楚一直带在身边,自然知道,那使刀追兵却不知道,见郑司楚竟拿这根细杆来抵挡,心道:你是瞧不起我吗?他的手一扳,大刀已呼地一声斩了出去,刀风甚厉,郑司楚见他力道虽沉,速度却慢,远远比不得陈忠那样又快又沉,心想:你这点本事也要来找死。如意钩已一伸一缩,在这人刀口一点。虽然大刀比如意钩要重得多,但郑司楚这一点却让他的大刀猛然荡开,已是前心尽露。不等那人回手,郑司楚手中的如意钩已点向他的前心。

这一招正是交牙十二金枪术中的第七式。就算是昔日陈忠,若力量不是那样大得不可思议,只怕也难以躲过,更不要说是这使刀追兵了。此人见郑司楚手中这根小杆子竟然能荡开自己的大刀,便是一凛,眼见郑司楚的枪已到自己前心,他心已一沉,闭上眼,心道:完了!哪知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却见郑司楚勒住了马,如意钩对着他的前心,沉声道:“要命的,便走吧!”

这人恼羞成怒,喝道:“谁要你饶!”他的大刀被郑司楚荡开,用力一扳,已收回前心,平平推出。郑司楚没想到这人竟然还会动手,他这刀平推而出,自己纵然刺死了他,他的刀也将将自己劈落马下。他想不到自己一念之仁,竟成了个同归于尽之局,心头火起,脚已脱离马蹬,人奋力一纵。那人的大刀正平着挥过,一刀掠过,竟然将郑司楚身下的马头都削落了。郑司楚已跃而起,大刀却掠过了他的脚下,他落下来正落在刀面上,那人的刀便是一沉,郑司楚却又是借势一跃,竟跳上了此人战马。他恨这人恩将仇报,出手已不留情,如意钩从他颈后直插而入。如意钩本来便细,又带了郑司楚的下坠之势,竟然透骨而入,从这人后颈刺入,咽喉处穿出,此人立时毙命。郑司楚却已落到了他的马上,伸手一提,已抽出了如意钩,将这人连人带刀掷于马下。

郑司楚杀这追兵的过程,旁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本来就被宣鸣雷一刀之威夺去心魄,待见郑司楚马上冲天跃起,杀人夺马,简直同妖术一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呼啸一声,全都落荒而逃。他们追来时已追得筋疲力尽,逃跑时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生怕逃得不快,速度似乎比追来时更快。宣鸣雷见追兵终于四散逃开,还待去追,郑司楚提着如意钩道:“宣兄,让他们去吧,不要追了。”

宣鸣雷带转马笑道:“原来郑兄武艺竟是如此出众!”他原先总认为郑司楚一介国务卿公子,实是个大少爷,纵然对他印象不错,也不会有太多的敬意。但见郑司楚一番出手,方才明白眼前这少年实是平生仅见的枪术好手,心道:邓帅的枪法也好,但我看来似乎还不如他。这句赞叹倒也说得情真意切。

在战阵上,出手杀人,郑司楚亦非一次。但他离开军队后,除了那次对抗南斗诸星君,现在还是第二次杀人,何况杀的又是共和军人,昔日的同袍。他心中愀然不乐,将如意钩在地上死人身上擦去鲜血,道:“宣兄,我们走吧,只怕他们还会追来。”

宣鸣雷道:“这一拨他们铩羽而归,就追不上我们了。”

确实,东平城派出的追兵,也只有这一拨才具威胁,后来再派出来,郑司楚他们去得已远,大部队赶来又慢,定然追之不及。郑司楚见身上已有血迹,便跳下马回到车前,推开车门道:“母亲,给我件换洗衣服。”

郑夫人见他身上带血,吓了一跳道:“司楚,你受伤了?”

郑司楚摇了摇头道:“没有。”他拿过一件换洗衣服,将带血的衣服换下。此时阿力阿国他们也已将地上尸身拖到一边随便掩埋了,夺得的几匹马则带到身边准备换乘所用。一行人再次出发,向南而去。

果然如宣鸣雷所言,接下来就再没有碰到追兵,何况他们很快就离开大路,专抄小路走。离得越远,想要追踪他们就越发困难,若是离开数百里,基本上就失去行踪了。沿途他们休息打尖,只说是去五羊城省亲,路上人见他们中有郑昭夫妇,倒也不生疑。日行夕宿,非止一日,这一天已出了之江省,进入闽榕境内。

闽榕位于之江与广阳两省之间,首府南安城,也是个大城。但郑司楚一行并没有从南安城走,而是从西边小道向南直接进发。这一天到的是个名叫求全的小镇。镇名虽叫求全,实不能全,听说前朝屡番征战,南安省曾被蛇人盘踞,后来帝国军与共和军又屡次在这儿交手,这求全镇也屡遭烽火,最惨的一次甚至全镇五千人,只剩下一百余个残存。不过这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经过这几十年休养生息,求全镇已渐复旧貌,甚至比当初还要繁华些,虽是小镇,设施倒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戏院。原来闽榕一省,方言特异,民众极爱唱曲。这地方流传一种名叫“南音”的戏曲,用的是方言演唱,殊为难懂,但音调极为动听。郑司楚和宣鸣雷两人去镇上采办补给,便见有老人坐在凉亭里自拉自唱,自得其乐,虽然听不懂在唱些什么,但听起来苍凉古朴,有种说不出的幽远之意。

买了些肉干饭干,郑司楚和宣鸣雷正待回去,边上忽地叮叮咚咚响了几下。郑司楚还没怎么,宣鸣雷眼里却是一亮,轻声道:“好一个三才手!若是小师妹在此,倒可以同去切磋一下。”

郑司楚听他说起“三才手”,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他,便是和程迪文在酒楼里。那回宣鸣雷喝醉了发酒疯,抢过歌女的琵琶来弹了几句,本已半醉的程迪文一听便赞说“三才手”,可见这三才手是一种琵琶手法。宣鸣雷精擅琵琶,才会如此敏感。他心想反正现在也不急在一时,便道:“过去听听吧。”

宣鸣雷平生所好,一是酒,二就是音律,其中最擅长的便是琵琶。这些天南下逃亡,每天都辛苦万分,生怕追兵杀到,现在才算能缓一口气。酒平时还能喝,但琵琶这东西可不是附拾即是的,听得琵琶声便已技痒,听郑司楚提议去看看,当即点头称好。他们过去一看,却听见声音是从一个凉亭里传来,亭外已围了一圈人。挤过去一看,却见有个盲眼的老者正在弹琵琶,身边是个梳了一根大辫子的女子在唱,也不知唱个什么。若是寻常唱曲,一曲终了才有人叫好,或者给钱的,但这女子唱得几句,边上的人却有点头有摇头,也有的在叹气。宣鸣雷也不管这女子唱什么,眯起眼细细揣摩那老者的三才手手法,郑司楚却甚是好奇,见身边站了个中年人,身着长衫,看样子是个士人,便道:“先生,这姑娘在唱什么?”

这中年人倒会说官话,听郑司楚问起,笑道:“先生是北边来的吧?这个是我们闽榕独有的,叫琵琶书。”

郑司楚恍然大悟,道:“是唱书啊。”

他从军的西靖城也有唱书的艺人,还曾经把毕炜的事迹编进书里。只是艺人大多无,只是口耳相传地从上辈里学来几个套路,所以唱出来的毕炜连他自己都不认得了。他心想虽然西端南安两城一西一南相隔数千里,这些民间曲艺倒也颇有相通,只是口音相差太远了。中年人却摇了摇头道:“不是寻常唱书,她唱的是时曲。”

郑司楚一怔,道:“时曲?”

“是啊。时曲唱的是新近时事,比方说南北各处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马上便有人编出唱词来让人四乡传唱。”中年人顿了顿道,“那一来是让人知晓些新鲜事,免得措手不及;二来也是以正视听,省得以讹传讹。”

郑司楚恍然大悟,心想这一定是当初战乱时留下来的习俗了。那时城池早晚易手,南北军队屡屡交锋,对于地方上的人来说,现在来的是什么人实是关系到生死的大事,不然帝国军到来,城中父老却打着横幅说“共和万岁”,非遭一番大劫不可。对于这些习惯了战乱的民众来说,消息是最为紧要的,所以才特别关心时事。而编成曲词后,连小孩也爱听,这样流传便既快又广。他心想这倒是个好办法,耳边忽然听得那女子唱道“大统制”三字。这三个字在方言中也与官话相去无几,他道:“先生,方才这姑娘唱的是大统制吧?”

中年人嗯嗯了两声道:“是啊,先生也听懂了?议府新近上动议指责大统制,要大统制引咎辞职,但大统制颁发急令,解散了议府。”

他平平说来,郑司楚却大吃一惊,本来在专心听着琵琶的宣鸣雷也听到了,惊道:“什么?议府解散了?”

虽然大统制是最高元首,但共和军宣称一切权力归于民众,议府则代表民众治国,因此只有议府首肯的决议才能付诸实施。上一次大统制发二路援兵,郑昭竭力反对,大统制这才绕过郑昭,直接交议府通过。郑昭昏迷后,国务卿一职由原先的吏部司司长顾清随代理。顾清随还是昔年五羊城尚由何氏掌权时的老臣,也是个能吏,但与郑昭不同的是,顾清随一直对大统制俯首贴耳,说一不二。如果说议府发起了要大统制下台的动议,难道会是顾清随干的?

中年人道:“她是这么唱的。虽说艺人唱时曲,往往要添油加醋,不过这可是件大事,不会有错。”

听到了议府竟被解散的消息,宣鸣雷也顾不得再去欣赏那盲眼老琵琶师的三才手了,与郑司楚两人急急回到客栈。听得这消息,郑昭亦吃了一惊,却没说什么。这一晚在客栈里几个人都不曾睡好。郑司楚到了很晚,还听得宣鸣雷在低声哼哼什么,细细听去,却是当初在酒楼听他唱过的那支《一萼红》。只是这回他零零星星唱来,“记得纵横万里,仗金戈铁马,唯我称雄。战血流干,钢刀折尽,赢得身似飘蓬。”午夜时的晚风从窗隙吹入,当真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失去了议府的制约,现在的大统制更是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在枕上,郑司楚想着。还在学校时,课本上说共和国远胜前朝,就在于帝国专制,而共和国却是万民当家做主。只是看起来,当家做主的仍是一个人,只不过从帝国的帝君换成了共和国的大统制,其他还真没什么不同了。这样的共和国,还算是共和国吗?表面上看来共和国一如往常,没什么不同。土地全归国有,谁也不可多占,以前拥有良田万顷的,现在同样要向国家交租纳税,以耕自己的一方田土。但现在的大统制想到什么,就是什么,郑司楚实在想不通,这样子和帝国到底有什么本质不同。

他越想越是心烦,只觉昔年在学校所学,尽数都是欺骗。迷茫中,隐隐听得父亲在隔壁道:“错了,错了。”声音虽低,却是痛心疾首。

知道了这个消息后,第二天出发时郑昭的面色就甚是难看。郑夫人还只道他生病了,但看看又没什么。郑昭对妻子笑笑说不要紧,郑司楚却知道父亲的心里实是如惊涛骇浪一般。议府的设立,还是当初大统制提出、郑昭补充的,也是被称为共和国与帝国最本质的不同。正因为有议府,一些显然对民众不利的动议被否决了。虽然不能说通过的全都对民众有利,但百姓眼里,议府确实是为自己说话的。只是现在议府也不存在了,那么议政的还会是什么人?只剩下大统制一人有议政之权了?郑昭越想越觉迷惘,他实在不明白当初意气风发、向自己描绘这一片人间乐土前景的南武,最终为什么会背弃了自己的初衷。迷惘中,仿佛自少年时代以来的理想、青年时代以来的信念,都被碾得粉碎,随风而去了。

离开了求全镇,再一路南行,天气已越来越热。郑家是三月头上离开雾云城,一路南行,现在已近五月,本来天也该热了,而进入广阳后,越发炎热,五月的天气竟同炎夏一般。这么热的天干粮已不好携带,好在广阳省向来繁华,一路上总能赶到集镇,随时补充。五羊城在广阳省最南的沿海,就算走得再慢,再有个四五天也就能到了。离故土越近,郑夫人的心情就越好,郑昭的脸上也偶有笑意了。他离乡已久,现在回来,故土反倒已似异乡,但又似曾相识,更增一番亲切。郑司楚小时候是在五羊城长大的,离开家却也有十几年了。儿时印象都已模糊,但依稀记得当初在五羊城的玩伴。

那时,他们一些孩子常在一处玩,最接近的有两个,一个是小芷,另一个是阿顺。小芷是女孩子,终究不能跟他们疯玩,阿顺却和郑司楚两人淘气无边,摸鱼捞虾,上房揭瓦,当真无所不为。十几年不见,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他想到此时,扭过头,拉开车厢前窗道:“妈,你还记得阿顺和小芷吗?”

郑夫人一怔道:“哪个阿顺?”

“就是小时候常和我一块儿玩的,还上我家来过。”

这么多年前的事了,郑夫人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她想了想道:“我是忘了,真想不起来。”

郑司楚正有点沮丧,却听郑夫人忽道:“对了,你说的小芷是芷馨吧?我上次去雾云城前她还来过,还说起了你呢。”

听母亲还记得小芷,郑司楚不由高兴起来,道:“她叫芷馨吗?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在一个学校当老师吧,教人唱歌的。”

郑司楚的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小芷也当了老师?他想到的却是萧舜华。在纪念堂最后见到萧舜华那一次,她却是和她的心上人韩慕瑜在一起。韩慕瑜是她同事,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和萧舜华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知道萧舜华已有心上人,郑司楚便觉得有点伤心,但伤心过后也就忘了。他还是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却没有一个好结果,后来就是与父母两人逃亡,现在听到小芷的事,他都有点害怕又会和萧舜华一样的结果。但转念一想,又有点失笑,心想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小芷仅仅是十几年前的玩伴,自己是七岁去雾云城的,今年二十三,算来分开都已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前的事,能记得个影子就不错了,自己居然还会想到与萧舜华一般去,也不知现在小芷成了什么模样,说不定,又矮又胖了。

想到这儿,他按着记忆中的影子想象着现在的小芷。那时的小芷还真是又矮又胖,郑司楚与阿顺两个要去淘气,她虽然想跟了去,却又不敢,只在一边看着。想来想去,想象中的小芷仍然只是个大号的五六岁小女孩而已,顶多长高了点,长胖了一点。

广阳省地气和暖,五月间草木丰茂。虽然当初也遭过烽火,但那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到处绿草茵茵,花木森森,满目皆是生机,田野里也屡见农人在耕作。郑司楚虽是五羊城生人,但离开广阳省已久,见这儿虽然离五羊城尚远,雾云城周围的田地却要比这儿都荒凉许多,心道:五羊城倒是个好地方,怪不得当初能割据这么多年。

在帝国时期,五羊城是何氏自治,只向帝国称臣纳贡。那时郑司楚想不通帝国为什么允许他们这么干,现在看到了才明白,一是五羊城离雾云城太远,二来这儿盛产粮米,自给有余,想从雾云城派兵征讨这儿,难度极大,三上将远征西原,正是因为辎重粮草被薛庭轩毁去,难以为继,只得退兵。“粮草为军中命脉”,实是不磨的真理。缺乏粮草,以远征军的绝对优势,亦奈何不了兵力不到十分之一的五德营了。

他正想着,宣鸣雷打马赶了上来,高声道:“司楚兄。”

刚离开东平城时,宣鸣雷亦甚是不安,每当称呼郑司楚时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隔墙有耳,到了这儿才算放心。郑司楚勒住马道:“宣兄,怎么?”

“你觉得,这般直接进五羊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虽然郑昭已与大统制反目,但毕竟郑昭做过国务卿,大统制尚未公开通缉他,只是大统制的特使定然也已到过五羊城,要广阳太守捉拿郑昭。宣鸣雷见郑氏一家进了广阳省就大模大样地在路上走了,全无防备,不免有些担心。他这话已被车里的郑昭听得,郑昭推开车窗,笑道:“宣将军放心,到了这儿便可无忧。”

郑昭一直都是忧心忡忡,特别是听到大统制解散议府后,他一夜都未能入睡,现在才有了点笑意。宣鸣雷怔了怔道:“郑公,大统制政令不能及于广阳吗?”

“本来当然可以,但现在,广阳已非大统制地盘了。”

这话一出,宣鸣雷吃了一惊,郑司楚倒不是太吃惊。先前父亲要自己独自逃生时说过,逃到五羊城后去寻太守申士图,申士图会保护自己的。广阳太守申士图当初和郑昭矛盾很大,曾几次公开在大统制面前与郑昭争吵,他向来认为此人定会对自己不利,谁知听父亲的意思,申士图显然也是他早就安排下的后路。郑司楚虽然和父亲共同生活了二十来年,却从未想到过父亲的思虑竟会如此深远。看来,申士图与父亲的矛盾全是做给大统制看的,而父亲甚至还在国务卿位上就安排下这着闲棋,难怪大统制也要上当,现在的五羊城只怕已经实质上独立了。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起南北两方的内战?

宣鸣雷显然也在担心此事。他顿了顿道:“郑公,如果五羊城公然反对大统制,会不会”

郑昭不等他说完便道:“宣将军,这不正是你心中所愿吗?”

宣鸣雷有点尴尬,郑司楚心中却是一凛。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宣鸣雷盼着共和国内乱?郑司楚虽然越来越觉得大统制治国有不当之处,但从来没这样想过。他看向宣鸣雷,沉声道:“宣兄,你难道一直在希望国中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