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极愉快。

饭快吃完的时候,丁珩电话响了。

“那块地我势在必得,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去办。”

“……嗯,知道了。让周亚泽处理。”

慕善安安静静听他打电话。于是现在,才是榕泰杀伐果断的太子爷么?

慕善已经知道那天的“周哥”就叫周亚泽,他果然是榕泰的人。让他这个黑帮头目去处理的,会是什么事?

那天车上的人,是丁珩吧?不过他好像对她没印象了。

丁珩挂了电话,抬眸看着她沉思的神色。

“你会看到更多。”他意有所指,像提醒又像威胁。

“我会选择性的装聋作哑。”她答得直白。

因为直白,反而显得坦率正直。

他微微一怔,笑了,有点坏的样子。

“不行。你忘了,我们要多交流。”


4、狭路相逢

吃完饭不到一点,丁珩低头看了眼手机,问慕善:“炒股吗?”

慕善摇头。

丁珩点了根烟,轻吐一口:“今天大盘跌了150点。”

榕泰将近一半资产在金融投资市场,那他们的损失还真不小。

“有影响吗?”慕善问。

丁珩却从容的笑:“陈总不会让榕泰有事。”

能让丁珩如此信任,慕善对与陈总的会面更期待。

返回顶层,刚走了几步,慕善听到隐隐约约的钢琴声,缠绵悠扬,在安静的午后,说不出的惬意。连带这冰冷奢华的顶层,都染上几分充满人情味的温柔。

听清曲调,慕善微微一怔。

丁珩脚步一顿,阔步走到宽阔的走廊尽头,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慕善快步跟上。

进了门,琴声愈发清晰,似泉水于空谷追寻,又似天空流云,干净清透,捉摸不定。

视野也随之豁然开朗,这是间足以容纳五六百人的大厅,数盏水晶灯璀璨明亮、墙上数幅名画静谧安详、水磨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镜。

一架奶白色钢琴,静静矗立在大厅正前方,一尘不染、闪闪发光,整个大厅陡然显得高贵圣洁。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慕善停下脚步。

从她的角度,隐约看到那人纯黑西装的一角,与白色钢琴形成鲜明对比,又显得无比融洽。

钢琴背后是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生之年,她竟然再次亲耳听到有人弹奏这首《天空之城》。

记忆模糊却深刻的袭上心头。

那在一个阳光炽烈的午后,学校的琴房被她霸占。她歪着头打量风尘仆仆的那人,故意挑衅:“你没想我!”

那人冷着脸,大概觉得自己匆匆赶回来,她却不领情,有些生气。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却坐到钢琴前,弹了一曲她最喜欢的动漫插曲。

“弹一遍,想你一遍。”他低沉的声音像在叹息,“我每天都会弹。”

“弹到一百岁?”她红了脸。

“弹到我死。”

……

大概年少的时候,把天长地久想得太轻易。

琴声停歇。

“怎么样?”丁珩熟稔而漫不经心。

“连跌三天。”那人的声音从钢琴后传来,竟然是慕善喜欢的低沉、清润。

“操。亏了多少?”丁珩低低骂了句。

“重仓超配,账面亏了二十亿。”那人声音不紧不慢,内容惊心动魄。

“下午能赚回来吗?”丁珩蹙眉。

“也许能,也许不能。”淡淡的,没有半点焦急。慕善只看到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抬,琴声如同流水,再次从那手指间缓缓淌出。

更难得是,太子爷丁珩脸色依然如常。好像亏的不是他家的钱。又或者是,他对这个人完全信任。

正在这时,丁珩身上的手机却响了。他掏出来,同时对两人道:“陈北尧、慕善——公司新的顾问,你应该已经听说。”

琴声戛然而止,突兀得一点不像之前淡定沉稳的陈副总。

慕善的心,也仿佛随着那陡然夭折的琴声,猛地一跳。

丁珩拿着电话走出门,隐隐传来他愉悦的声音:“我在顶层……北尧也在……”

丁珩再说什么,慕善已经听不清了。

钢琴背后那人站了起来。

人极近,目光却极远。一步之遥,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怔忪相对。

纯黑笔挺的西装,精致如刀裁,他高大的身躯挺拔却略显清瘦。像黑色苍穹中,一弯明月穿云而出光魄动人;又像皑皑冬雪里,一棵青松浑身赤寒孤傲而立。

头顶的水晶灯,仿佛瞬间失色。只余他沉默而夺目的容颜,令慕善心头剧震。

她想象过千万遍与陈北尧重逢的情景,但她万万没想到,当日孤寒无依的落魄少年,摇身一变成为港大高材生、榕泰副总。

他的轮廓深邃了许多,也添了几分青年的硬朗。可慕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再不会有人,拥有这样清澈的气质。

学业、工作……这些年来,任何事都不会令慕善太过慌乱。可此刻,她看着这个阔别八年、近乎陌生的男人,却只觉得心口猛的一缩,那颗从来安分的心脏,竟然极快速的跳动起来。

他对自己什么感觉?

他还记得过去吗?

他此刻会不会跟她一样,几乎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动,全身就像在火上慢慢灼烤着?又痛,又怕,又蠢蠢欲动?

他大概,还恨着她吧?

她该怎么办?

“陈北尧……没想到会遇见你。”这真是一句彻底的废话,她竟然自乱阵脚。

陈北尧根本无动于衷,清透的目光静静滑过她的脸,淡淡点点头:“慕小姐,久违。”

他的语调极缓,少了几分记忆中的少年锐气,却更显坚定有力。始终不变的,是那份隐隐的、清冷的自信。

那是慕善一直一直很喜欢的。

可是……慕小姐?这称呼令她心里一凉。同时又有些自嘲:不然呢?难道还期望他叫自己“善善”?

也许在他眼里,他们之间,不过是年少荒唐。

她收敛心神,重新变得滴水不漏:“陈总年轻有为,我会尽力促成项目顺利。还要多多仰仗陈总。”

他不答腔,神色似有片刻沉凝。而后,清亮目光滑过她精致的眉眼、淡红的樱唇,还有领口一小片如玉的肤色,眸色愈发的淡:“慕小姐成熟老练不少。”

像赞许,更像讽刺。

极度疏离冷漠的语气,慕善心里忽的一沉。

他似乎也没兴趣交谈,沉默矗立在那里。清冷料峭的身影,愈发显得宽肩窄腰,长身玉立。站在钢琴前,是一幅行云流水的流畅剪影。

他从西装裤兜摸出烟盒,点了一根,静静吸着。烟雾缭绕,他的目光明明盯着她,却似乎放得极远。

门再次被推开,慕善松了口气。

“曼殊马上到。”丁珩对陈北尧说,又看向慕善,“我表妹。”

丁珩的表妹,就是副市长的独生女儿。慕善心中一动。

陈北尧却似有些不耐烦,语气平平:“马上开市,我下去了。”

他像一阵风走过身边,丁珩却手臂一伸,揽着他的脖子,显得两人关系极近。好像在陈北尧面前,丁珩多了几分年轻人的跳脱。

他单手递给陈北尧根烟,陈北尧接了塞进嘴里。丁珩从口袋里掏出火机给他点上,似笑非笑道:“多陪陪她。”“她”指的自然是那位表妹。

陈北尧含糊应了声。

男人之间,大概不需要更多话语。

慕善胸口一闷。

八年过去了,他意气风发,有兄弟有事业,也终于有了新的“她”。

可她呢?

门口传来一个清脆柔软的声音:“珩哥、北尧哥!”一抹鹅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瓜子脸白白嫩嫩、大眼睛漆黑娇俏,青春的气息仿佛都要从那明丽的脸蛋溢出来。

曼殊那灵动的双眸看看两位男士,又看看慕善,最后还是回到陈北尧身上。

“陈总……”她吐吐舌头,好像很怕陈北尧的样子,“马上开市了,你不在,同事们心都不定。让我来叫你。”

陈北尧看她一眼,指间夹着烟,目不斜视往前走,曼殊快步跟上,像犯事的小孩,跟着沉默却纵容的大人。

……很登对。

“分析报告写完了?”他淡淡道,口气严厉。

“嗯,放你桌上了。”曼殊朝丁珩做个鬼脸,堂堂副市长千金,心甘情愿的低声下气,“我写通宵了呢!”

陈北尧却似乎连赞许都懒得给予,匆匆走向电梯。经过慕善时,停都没停一下。

丁珩将慕善略有些僵硬的神色收入眼底,淡道:“他就是这种人,技术宅男,面热心冷。你做你的,不用管他。”

这话让慕善意外的心中一暖。

“谢谢。”她的语气极真诚。

因为有心事,抬起的素白的脸,双颊微红。墨黑大眼似有氤氲水光,粉唇浅浅勾起。就像一朵极清艳的花,玲珑包裹在米色西装套裙中。

丁珩一愣,正想说什么,“叮”一声,电梯到了。慕善和丁珩都抬头看过去,却只见陈北尧正好把头转开,阔步走进了电梯。

下午丁珩有会,将慕善交给刘铭扬。慕善跟着他到了安排好的办公地点,却有些意外。

这是榕泰总部基地里一幢独立的五层建筑,装修很新。墙体上四个醒目大字让慕善感觉复杂。

“榕泰投资”。

“人多,场地紧张,只有投资子公司地方宽敞条件也好,所以给您和您的团队安排在这里。”刘铭扬把她带到五楼,“没问题吧。”

“没问题。”慕善有点走神。

——陈北尧跟她彻底没关系了,怎么会有问题?

榕泰投资不愧为国内顶尖金融公司,一踏入色调冷硬、宽敞明亮的职场,就看到西装革履的员工们个个专注于电脑前。慕善跟着刘铭扬从走道穿行过去,竟然都没人抬头看一眼,可见工作紧张扎实程度。

刘铭扬把慕善领到一间宽敞的屋子前,笑道:“这原来是休息室,条件还不错,你中午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不会有人打扰。”

慕善忙道谢。

刘铭扬走了,慕善一个人坐在五十平米的房间里。公司其他同事发了短信,约莫一个小时后赶到。她昨晚就在加班,今天一早又如逢大敌,确实有些累了。

她抬眸看了看,房间布置得很好。一组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皮沙发;还有一排办公桌椅。角落里还有饮水机、咖啡机,甚至还有台电视。

她反锁好门,拉下窗帘。又查看了另一扇室内门门——打不开,大概是封死的。她放下心来,定好闹钟,仰面倒在厚实的皮沙发上。

盯着雪白干净的天花板,她的眼眶有点湿热。她想自己也许挺好笑的,十七岁时喜欢得要生要死,在别人眼里,其实根本不算爱情吧。

她忍了忍,平静了。抬手解下脖子上的项链,塞进了公文包里。她想自己再也不需要了。

她闭上眼,她模模糊糊的想,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就这样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似乎有个人影。

她悚然一惊,猛的睁眼,呆住。

这是梦境般的一幕。

银白的灯光下,陈北尧竟然就站在她身旁,居高临下,静静矗立。

黑色短发垂在他白皙的前额。他低着头,侧脸俊朗,眼神冷漠。慕善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是他修长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一只纤细的黑色女式皮鞋,指腹甚至还沿着皮革边沿,轻轻摩挲,仿佛正在抚摸的,是她幼嫩滑腻的赤足。

那是她的鞋。大概什么时候从脚上滑落,被他捡起。

那墨黑的眸像是凝了冰雪,定定的盯着她的身体,隐隐又像有不悦之色。慕善刚要开口质询,却被他的动作惊呆了。

他竟然慢慢蹲下,动作是与神色极不相符的温柔。他伸手托住她一只光滑如玉的脚踝,将那只掉落的鞋,轻轻套了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将她的脚放回原地。

他的身子并没有马上动。他沉默片刻,嘴角忽然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意。而后,俊美如工笔勾勒的侧脸缓缓伏下,在她纤裸干净的脚踝上,落下轻不可闻的一吻。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神色冷漠的望向她的脸,明显一怔。

慕善躲闪不及,四目相对。

他一脸淡然,不慌不忙的站起来。


5、醋意冲天

如果说之前刚看到陈北尧时,慕善少见的阵脚大乱。此刻,她已完全平静下来。

匪夷所思的是他,她为什么要慌?虽然那如羽毛轻拂的吻,撩得她从脚踝酥麻到全身。

躺着毕竟不雅,她站起来。

这才有点窘了——她睡相一向不好,米色齐膝短裙竟然滑到大腿根部,隐隐可见白棉布;上面更甚——一颗纽扣已经跳开,一小片白色丰满似有晶莹光泽。

她就这样躺在陈北尧面前?

脸上一热,她几乎手忙脚乱的转身,整理衣着。即使是背对着男人扣扣子、扯裙子,也是很丢人的。她做完这一切,才讪讪回头,却看到陈北尧沉静容颜上,竟然似乎有笑意。

更窘了,于是变得咄咄逼人:“你怎么进来了?”

陈北尧看她一眼,神色自若的在沙发坐下,道:“这里本来就是我的休息室。”

慕善这才看到,原先她以为封死的那扇室内门,竟然半开着,掩映着另一个相通的办公室——所以她的办公室在他的隔壁?

慕善心中一动,开门见山。

“为什么亲我?”

他偷吻她;他的办公室恰好在她隔壁;他与曼殊的相处,看起来更像小姑娘一厢情愿多一点。

这令她心生隐隐期待。可慕善从来不要拖泥带水、不要迟疑试探。

如果他对她也还有感觉,那么她要干脆利落,她要斩钉截铁。

然而……

陈北尧盯着她,神色极冷极自若的吐出两个字:“癖好。”

仿佛是慕善的质询太过大惊小怪。

癖好?

慕善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那他是不是也会像这样,亲吻曼殊,或者其他女人的脚踝?

心里微微的痛,又恨他的莫名其妙。她脸上笑容更冷:“那请陈总今后不要在我身上实践癖好。你找我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还有事,要去找人封了这道门。”

陈北尧盯着她,眸色带着令人压抑的沉重。在她以为他会发怒离开时,他却站起来,忽然开口。

“榕泰水深,你好自为之。不要和丁珩走太近。”他的声音极沉极有力。

“好自为之”真不是一个让人感觉良好的词,慕善站起来:“什么意思?说清楚。”

他这算什么?提醒?示警?关心?还是怕她给他惹上麻烦?

他却似没听到,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半。

慕善公司三名最能干的员工已经赶到榕泰,项目组正式成立。

慕善忙碌起来,很快将下午与陈北尧的难堪心痛,抛之脑后。等她再一抬头,发现竟然已经五点半。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却看到门外,投资公司的员工们个个面带喜色。她复又坐下打开网页,看到股市一片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