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了柏松堂的正屋开始,沈氏就一直觉得自己快要憋闷的喘不过气来了,可此刻,看到那个自己藏得很隐蔽却被搜出来的东西,沈氏一瞬间爆发了,伸手指着柳氏,她的一双眼眸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色,再加上早起未来得及梳妆打扮,衬着杂乱的鬓发和一张素颜,愈发显得狰狞不堪。

“二姨娘,注意您的言辞态度。”

相比沈氏的暴躁,柳氏显得愈发平静如水,此刻的她,看也不看沈氏,只一心的翻看着手里的账本,口中,却轻声的提醒着她。

“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想来柳氏也不知道,慕老太太直接看着赵妈妈再次问道。

犹豫着看了沈氏一眼,赵妈妈低声答道:“是几十张放贷的借据,有些是已经勾销了的,还有些没有。”

说罢,赵妈妈抬眼去看,果然,慕老太太和柳氏都是一脸的震惊,看向沈氏的眸子,也像是要冒出火来一般的愤怒。

“贱婢,我慕府祖祖辈辈都是清白人家,便是老太爷和昭扬做了官,也是廉明的,你一内宅妇人,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我岂能容你?”

无法遏止的怒气从胸中溢出,慕老太太狠狠的捶着炕几,一边看着跪着自己面前的沈氏怒骂道。

都城里,只有暗庄里才有人放高利贷,每年因为那利滚利的巨额利息,有多少人一夜之间白了头,而为此轻生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而沈氏那里,竟有几十张借据之多,可见做这没天理的事,已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了,想到此,慕老太太脸上的沟壑,也跟着颤动起来。

“老太太,妾身,妾身…”

嗫嚅了半天,却发觉自己根本找不到辩白的借口,沈氏无力的跪坐在了地下,一旁,慕依然也过来跪在了慕老太太身前,拽着她的衣袖喊道:“老太太,姨娘一定有苦衷的,您听姨娘解释啊,老太太…”

慕老太太脸色铁青。

只要一想到沈氏怀中锦盒里的那几十张借据,有可能就是几十条人命,慕老太太就觉得心中有一口气提不上来一般,堵的她胸口发闷。

“来人啊…”

沉声唤着,慕老太太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沈氏,眼中的怨毒,让沈氏和慕嫣然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老太太…”

从门里进来了两个身材肥壮的婆子。

“把她,给我扔到后院的柴房里关起来,等昭扬回来,再处置她。败坏我慕府门风的人,你是头一个,若是昭扬执意要护着你,老婆子我豁出脸来,也要撕碎了你…”

喉咙中粗喘着气,慕老太太气息不匀的说道。

“不,我不服,老太太,是她,都是她在算计我,老太太…”

手指着柳氏,沈氏不甘的大声叫嚷道。

沈氏的话音落毕,柳氏眼中闪出了一抹精光,摆了摆手示意那几个婆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柳氏俯身看了她一眼,淡笑着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你都好好儿的听着,我会让你服气的…”

卷一 帝都浮尘 第二百零八章 处置

第二百零八章 处置

“永成二年,你嫁进慕府,下半年你便开始掌家。那时的米粮菜蔬,跟如今的价格比起来,便宜了三成左右,我没说错吧?”

柳氏紧盯着沈氏说着,一旁,春兰已按着早前柳氏吩咐过她的,捧着纸笔坐在了一边,仔细的记录着柳氏的问话,活脱脱一副当堂受审的模样。

沈氏一脸怯色的看了看慕老太太,见她面色不变,而柳氏则是一副好整以暇等着自己回答的模样,沈氏的心里,那丝不安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

唤了一句,沈氏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看到座椅后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的慕依然,沈氏复又抬起头祈求的说道:“老太太,妾身知道自己有错,可这一切都和孩子们无关,让依儿回房去吧,妾身定然据实回答夫人的问话。”

未加思索,慕老太太看了一眼慕依然,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柳氏身旁的慕嫣然,开口发话:“嫣儿,你带着三丫头先下去吧,大人们的事,你们小孩子不懂。”

抿着唇踌躇了一下,慕依然走到椅前,屈膝给慕老太太和柳氏行了礼,头也不回的出了柏松堂正屋,一旁,慕嫣然刚迈开脚步,却听见柳氏柔声的跟老太太解释道:“老太太,嫣儿就跟着一同旁听吧,她如今也不小了,再加上跟着我看账本也有好几年了,将来嫁人掌管一府中馈,她总要处理这一摊子事,早早儿让她知道知道,也算是个磨练,您觉得呢?”

慕嫣然是慕府嫡女,将来所嫁之人,也定是都城中的富贵人家,既是当家主母,迟早都要掌理府中事务,这样的事,确实是避免不了的。

想到此,慕老太太点了点头,一旁,慕嫣然收回了脚步,乖巧的坐在了柳氏身后的圆凳上。

“那些账本,你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是你不觉得,太无迹可寻,才是最大的破绽吗?我从那年接过账本看完,便一直觉得有问题,却没发觉到底是什么问题,直到后来大厨房的采买管事回禀说,最近因着刚开春儿,各处的新鲜蔬菜都涨了价,而给我们供应菜蔬的那家商户却没涨,直说按从前和府里的供销文书处理,我才渐渐的想明白。府里的账房,每月月初五日那天和各处的铺子结算,而账本上的价格,却全都是时令的零买零卖的价格,这个差价,就是你腻下来的那部分。”

“永成二年到永成八年这六年多的时间里,你从府里腻到自己荷包里的银子,我若是没有估算错,大概有两万两之多。永成九年开始,你一边掌管府中庶务,一边搭上了城中暗庄里的高老大,放起了印子钱,每年多则三五票,少则一两票,数目不等,而每次,也都是暗庄那边有了主顾,才从你这里借调银子放贷出去,而这一切,都是老爷的名声,给你行了极大的便利。”

“印子钱的利息分长短期,若是三五个月的,便是三分的息,若是一两年的,便是一分二到一分八的息,这其中,暗庄里抽三成。可是,对你,高老大那边,却只抽了一成的息,我可有说错?”

“从永成九年到永成十五年这当家的七年里,大大小小,你总共放出去二十三笔印子钱,最大的数目是两万两,最小的一千两,前前后后,若是没错的话,你已经有近五万两的私房了。当然,这其中不包括这七年间你从府里的日常开销里继续腻下来的。”

“如今,你手里还有两张借据没有兑现,若是兑现了,你手头,应该统共有十万两左右的私房。大丫头出阁的时候,你兴许私下里贴补了些,再加上等将来三丫头议了亲,你定然还会给一部分,那剩下的,便都是给庭哥儿留着的了,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一桩桩,一件件,柳氏将这两年里自己规整出来的内容,条理清晰的摆了出来,而一旁的慕老太太,脸色几经变幻,终于,一脸疲惫的半靠在了软榻上,任由明霞给她揉捏着两鬓。

一口气说完,柳氏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通透,再看着沈氏时,已一脸云淡风轻的惬意,“你怎么说?若是我有说错的,你可以说出来,免得我冤枉了你…”

“我…妾身…”

沈氏丝毫没有料到,柳氏竟将这一切查的明明白白,便连自己手里的私房银子,也估摸的差不多,此时此刻,沈氏脑中一片混乱。

“哼,昭扬半世清廉,却不成想,有你这么个会当家的姨娘,十五年,十万两银子啊…却不知,这里面,又有多少人命官司。”

冷声说着,慕老太太睁开微闭的双眼,狠狠的看向沈氏,一双浑浊的眸子,此刻尽是遏制不住的怒气。

“老太太,妾身…妾身这些年是存了私心,想给几个孩子攒下些体己银子,可妾身并不是昧着良心的,这些年妾身当家,没有功劳,总还有苦劳的啊…再说了,妾身知晓自己去放印子钱不光彩,可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是嫡母,自是要为孩子多多谋算些。那些放贷的本钱里,只有一少部分是妾身从公中的账面里克扣出来的,可其他大部分,都是妾身出嫁时娘家给的私房啊,老太太…”

跪着慕老太太身前,沈氏不住的磕着头求道。

无力的摆了摆手,看了一旁已搁下笔的春兰,慕老太太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这事儿,等昭扬回来再说吧,让他瞧瞧,他以为一心贤淑只为慕府的好姨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让他亲自去处置吧,免得污了我们的手。来人啊…”

话音落毕,方才进来要拖沈氏去关在柴房的两个粗壮婆子又进来了,手里,却是拿着拇指般粗的麻绳,一边拿粗布帕子堵住了她的嘴,一边用麻绳将她捆起来,拖了出去。

口中的喊叫声,透过帕子,只余下了“呜呜啊啊”的含混喊叫声,沈氏的眼眸中,尽是浓浓的不甘,而看着柳氏的目光,竟似带了毒一般的狠戾。

沈氏被拖出去没一会儿,得了消息的几位姨娘,都赶了过来,见一脸劳累模样的慕老太太,和面色平静的柳氏,几人都觉得空气中说不出的压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于是,各自请了安坐下下首处,一语不发。

“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

皱起的眉间,是深深的川字沟壑,慕老太太看着柳氏摆了摆手,径自站起身,由明萃和明霞扶着,进了内屋。

轻轻的叹了口气,柳氏牵着慕嫣然的手出了柏松堂,三位姨娘回首打量了彼此一眼,也静默不语的跟在柳氏身后出了门,到了明徽园。

“夫人,您打算怎么处置二姨娘啊?”

明徽园正屋里,杜姨娘看了柳氏的脸色轻声问道。

脸上浮起一抹端庄娴静的温婉笑容,柳氏看了她一眼叹道:“如今,却不是我要如何处置她了,一切,都要看老爷的意思…”

“老爷?老爷向来偏颇于她,这一两年虽说不似从前一般了,可到底还顾着往日的情面,老爷又是个念旧的人,她若是花言巧语一番,说不定老爷就轻饶过她了呢。”

秦姨娘性子最是直爽,此刻撇了撇嘴一脸不忿的说道。

苏姨娘和秦姨娘只知道沈氏当家这些年眛了不少银子,可沈氏放印子钱的事,她们却是不知晓的,是故,两人都以为慕昭扬顾惜着慕敏然和慕容庭的颜面,必定不会严厉处置沈氏,而杜姨娘虽隐隐知晓,却也不会多事的去跟她二人说,一时间,屋里静谧了下来。

偏颇?那也要看是什么情形,沈氏暗地里做过的事,慕昭扬怕是不会全部知晓吧?若让他知道,自己亲近疼宠了这么多年的如夫人,私底下竟是都城最大暗庄里的金主,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

如是想着,柳氏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是夜,翠竹苑书房内,慕昭扬看着手中的几张素笺,脸色铁青。

这些年来,便是遇到了再难处理的政事,慕昭扬也能面色平和的想办法来解决,正如他教导学生和儿子们的一般,做大事者,要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慕昭扬却觉得那句话有些苍白的无力。

唤了管家去把柴房里的沈氏带到书房里来,慕昭扬心里的怒气,似是越来越重一般,无法抑制。

及至看到花容失色鬓发杂乱的沈氏出现在门里,慕昭扬当即变色,一抬手,几张纸便轻飘飘的落在她的面前。

未俯身去捡,沈氏知晓,定然是柳氏吩咐了春兰记录的自己做过的事,那其中,二十三笔印子钱的明细,怕是最清楚不过的。

心中惶恐不安,沈氏的心中,此刻只余下对慕依然和慕容庭这一双儿女的无无尽担忧。

“老爷,妾身千错万错,可这些年对慕府也算尽心尽力,求您,瞧在敏儿,依儿和庭哥儿三个孩儿的面上,饶过妾身这次,日后妾身定当规规矩矩做人,那些…那些银子,妾身会如数交出来,老爷,求您,求您看在我们往日的情份上,老爷…”

沈氏瑟瑟发抖的跪在慕昭扬身侧,方才在腹中翻来覆去想好的万千话语,竟不知如何开口了,只余脸上斑驳的泪迹,和三两句苦苦的祈求。

眸色哀恸,慕昭扬的心里,一记一记的钝痛。

“三日后,我会吩咐管家,送你去东边的庄子里静养,依儿和庭哥儿,以后自会由夫人教养,你就在那里好生思过吧。”

慕昭扬的话音落毕,沈氏一双眼睛瞪的浑圆,像是不可置信一般,仰头去看慕昭扬,可入目处,只有他决绝的背影。

卷一 帝都浮尘 第二百零九章 亲疏

第二百零九章 亲疏

第二日一早,刚过了巳时,慕敏然就带着瞳姐儿回了慕府。没见到慕昭扬,柏松堂里,慕老太太和柳氏又都是一副清冷的脸色,慕敏然表情有些讪讪的,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沈氏依旧被关在柴房,慕昭扬亲自发话,这几日每日三餐照常供应,三日后送她去慕府在东边的庄子里,明面儿上是去静养,实际上,却是变相的软禁了。

沈氏做过的事,慕敏然大致也都知晓,不过从前想着是沈氏当家,这些事不会被翻出来,所以慕敏然也没太劝阻沈氏。至于放印子钱一事,沈氏也早已答应过她,等着她出嫁了,手里的钱慢慢都收回来了,就再也不往外放钱了。

是故,和柳氏交接了府中掌家的一众事情后,暗庄里的那些放贷的事情,沈氏一早就收了手,只等着把贷出去的银子都收回来。同时,为了不得罪高老大,沈氏还特意封了五千两的答谢红包给他,算是谢过他这些年的照顾了。

一切,都进行的顺顺当当的,只剩最后两笔银子,一笔一万两,一笔五千两,只要收回来,日后就什么都不想了。吃穿不愁,手中又有十万两银子,做什么不行?

可谁又能想到,在最后的这个节骨眼儿上,硬是让柳氏一丁点一丁点的查了出来。

如今,沈氏有口难言,心中一片苦涩,只恨没有早些收手,如若不然,她又怎会沦落到被驱逐到庄子上去的悲惨遭遇?

慕敏然已然出嫁,虽身边情形不是太好,可好歹有慕府这个娘家撑腰,宋府应该也不会太过分。可慕依然和慕容庭…

一想到此,沈氏就觉得有把锋利的尖刀朝自己心口上捅了一刀,痛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午膳用罢,慕敏然仍旧没有要回宋府的打算,趁着喝茶的功夫,慕敏然看了看慕老太太的脸色轻声说道:“祖母,孙女儿想去看看姨娘…”

慕老太太眉眼不动,一旁,柳氏沉声说道:“二姨娘是老爷下令去关到了柴房,还令婆子看管起来的,如今能让她好生生的去庄子里静养,已经是老太太和老爷仁慈了。敏丫头,你如今也嫁做他人妇了,这都城中豪门里的那些子事,你也知晓了不少吧?若是在旁的府里,二姨娘这会儿已是按着国法家规一并处置,早就不知晓死了多少回了…若是想让她好端端的出了这个府门,你还是安分些,好好儿做你宋家的大少奶奶吧,家里的事,自有老太太和我处置。”

言下之意,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该在长辈面前指手画脚。

顿时,慕敏然的一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说不出的难堪。

下午下衙时分,宋瑞来慕府接慕敏然回府了,可不知晓慕敏然说了什么,宋瑞虽脸色不虞,却仍旧什么都没说,留下来和慕敏然一起在慕府用了晚膳。

膳桌上,一派平和,慕昭扬关切的问着慕容庭和慕容瑾哥儿俩的功课,时不时的也提点宋瑞几句,屋子里一片祥和的模样,慕敏然几次想开口插话,都收到了柳氏或宋瑞告诫的目光,想到若是当众被父亲训斥,累及沈氏就是雪上加霜了,慕敏然强忍住了开口的冲动。

待到膳桌撤下,慕昭扬陪着慕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就去了书房,慕敏然使了个眼色给宋瑞,两人一起起身告退,紧跟着慕昭扬身后出了柏松堂的正屋。

不一会儿,慕敏然两眼红通通的回来了,心不在焉的陪着慕老太太说笑了几句,等着宋瑞回来,两人带着瞳姐儿和乳母,回了宋府。

“方才父亲面前,夫君为何执意不肯替姨娘说话?”

马车里,看着宋瑞棱角分明的侧脸,慕敏然有些不忿的质问道。

微眯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慕敏然,宋瑞语气有些不善的问道:“这是娘子与为夫说话的口气吗?”

神色一怔,慕敏然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却红了眼圈低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夫君莫要怪我…姨娘马上就要被送到庄子里去了,我也是一时情急,夫君…”

眼神中透着一股埋怨,宋瑞压下心中的怒气轻声说道:“姨娘到底做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晓,可我知晓的是,若是一般的错事,定会是岳母大人来处置,岳丈大人是绝不会插手的。如今瞧来,姨娘的错,可不是那么轻易能被饶过的。娘子可否告诉为夫,姨娘到底做了什么?”

说到最后,宋瑞的话语,又冷了起来。

抿着嘴唇,慕敏然垂眉敛目,缓缓的摇了摇头,缩在袖笼里的手,却紧紧地攥着马车里铺着的厚褥。

马车里渐渐的沉寂了下来,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间或,有车夫赶车的皮鞭抽打声,慕嫣然看着昏暗的灯火中面色不明的宋瑞,心中,突地泛起了一阵冷意。

伸出手去欲牵他的手,耳边,传来了宋瑞冰冷的声音:“娘子日后照看好瞳姐儿便是,姨娘的事,就莫要跟着搀和了,否则,回头若是父亲母亲怪罪起来,莫要怪我不给娘子求情。再说了,我们只要记着岳丈大人和岳母便好了,其它人,还是注意着些分寸吧,你是慕府的女儿,不是浏阳王府的。”

说罢,宋瑞回头瞥了慕敏然一眼,又转过了头。

只一瞬,慕敏然抬起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其它人?她是我娘,生我养我的亲娘,怎能是其它人?夫君,她才算是你岳母啊…”

有些不敢相信一向温润如玉的良人会说出如此冰冷的话语,慕敏然一脸错愕的看向宋瑞,却见宋瑞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沉声答道:“我的岳母,是慕府主母慕夫人,娘子一定要记住了,下回,莫再说错了…”

说罢,宋瑞掀开车帘,径自从刚刚停下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等到慕敏然下车,已看不到了宋瑞的身影,看着乳母抱着已睡着的女儿过来,摸着她冰冷的小脸,慕敏然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里,如同这漆黑的夜色一般,让她看不清前面的路。

慕府内,一连沉寂了好几日,第三日,天色还未大亮,三辆马车从慕府侧门外驶出,直奔着都城外去了,而慕府内的众人,还在沉睡中。

慕府的侧门口,慕依然和慕容庭两人孤寂的身影,从未有过的单薄,似是才几天的功夫,他们就从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长成了心智成熟的大人一般。

自那以后,慕依然每日早早儿的就去柏松堂给慕老太太请安,然后去明徽园给柳氏请安,乖巧的模样,如同任何人家里那些尊敬嫡母的庶女一般。

有时碰上慕老太太或是柳氏心情好,慕依然也会拿捏着在她们面前讨巧卖乖,而沈氏,却是再未在她口中提起过。

一转眼便到了三月初八,慕嫣然进宫给太后和皇后请安磕头的日子,提着装了一百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盒子,慕嫣然钻进了宫里来接她的马车。

先到了毓秀宫,给皇后磕了头,见她和颜悦色的嘱咐了自己几句,而一旁,贺婉茹却是一脸的担心,慕嫣然临出殿前,俏皮的冲她眨了眨眼,旋即,提着裙摆踏出了正殿。

永寿宫里,太后对搁置在自己身旁案桌上的锦盒视而不见,任由慕嫣然在身前跪了大半个时辰,才眉眼不抬的沉声说道:“莫要以为皇后向着你,长公主又对你满心维护,你就能长此以往的张狂下去。这一次,哀家便如此轻饶了你,若是下一次,哀家可不会这么容易被糊弄。你退下吧…”

能这么轻易的走出永寿宫的大门,慕嫣然只觉得万分庆幸,想着绑在自己膝盖处的两个絮了棉花的厚垫子,慕嫣然心内连道,可惜了紫云和紫月的一番悉心准备。

第二日开始,一切又恢复了月前的模样,每日里,慕嫣然照常进宫伴读,下午的时光,则是陪着慕老太太和柳氏说笑,抑或是逗着榕哥儿或是轩哥儿玩闹。

府里没了沈氏和慕敏然的算计,人前人后,慕依然和慕容庭又都是一副孝顺儿女,兄友弟恭姐妹情深的和乐模样,虽明知他们不是真心实意,柳氏脸上的笑容,依旧比从前浓重了几分。

三月里,都城里热议的话题,除了迎春花会,再无其它。是故,这些日子,陆绵和慕依然,往潇湘阁跑的次数,也比往日多了。

看着陆绵蹙眉凝思的认真模样,慕嫣然打趣的说道:“绵姐姐,迎春花会,其实就是图个好玩儿罢了,绵姐姐不用太仔细,说不定轻轻松松的去参加,还能有个好的收获呢…”

见陆绵沉默不语,慕嫣然睁大了眼睛夸张的喊道:“啊,我知道了…绵姐姐今年就要议亲了,若是得了迎春花会的花魁,定然能让婆家面子上有光,嗯,如此说来,倒真是要好好筹谋一番了…”

一旁的陆绵,本是在为方才慕嫣然随口所出的考题冥思苦想,却不成想被她打趣成了这般模样,陆绵瞬时粉面含羞,一边伸出手来拧慕嫣然的嘴。

听到潇湘阁里传出来的欢笑声,慕依然的眼眸一沉,随即,却是掩下了那抹忿恨,带着一丝欢喜的笑意,顺着小丫鬟掀起的帘子走了进去。

姐妹三人闲聊了一会儿,陆绵便跟着陆慕氏回府了,柏松堂的院落门口,慕依然出口唤住慕嫣然轻声说道:“二姐姐,我们才是嫡亲的姐妹,二姐姐不会只顾绵表姐,不管亲妹妹我吧?”

卷一 帝都浮尘 第二百一十章 取巧

第二百一十章 取巧

永成十八年的春天较往年暖和的晚,原本早就该结花骨朵的迎春花,直到三月初才露出了娇嫩的花苞,是故,今年的迎春花会,便定在了三月十二日,而地点,照旧还是在都城外三十里处的皇家园林。

因着慕嫣然被罚在家思过的缘故,二月里,贺婉茹总是独来独往的去芷兰阁学习,没人同她玩,她也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是故,未等贺婉茹去跟皇后娘娘痴缠,早几日去毓秀宫请安的时候,皇后便说让贺婉茹和慕嫣然去花会上看看,都是同龄的女孩儿,若是能结交到同龄的玩伴,也是好的,贺婉茹欢呼着抱着皇后的胳膊撒了会儿娇,才飞快的跑回夕颜殿去准备了。

得了消息的那几天,贺婉茹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女的欢快气息,让周遭的人看着都不由的高兴起来。

三月十二日一大早,慕嫣然起身梳洗完到明徽园的时候,慕依然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在那儿候着了,见慕嫣然进来,她活泼的笑着走到慕嫣然身前,一边低声说道:“二姐姐,今儿我会乖乖的跟着你,绝对不会惹事的。”

这样的慕依然,慕嫣然有些不习惯。

瞥了她一眼,慕嫣然轻声说道:“今儿我随长公主一起过去,到时候你跟好绵姐姐就是了。”

嗫嚅着张了张嘴,一转眼,门外,几位姨娘已经鱼贯着进来了,而柳氏,也由春兰搀着从内屋出来了,慕依然乖巧的站在慕嫣然身后,一众人给柳氏行了礼。

“三丫头报了名参加迎春花会,虽不指望你得花魁扬名,但是定要守规矩,莫要丢了慕府的脸面。所以今儿跟好你二姐姐,同去同回,定然不能有什么差错,可记住了?”

看着慕依然仔细的叮嘱着,柳氏一脸嫡母的做派。

虽知晓自己的才学不如慕嫣然,可被柳氏当众如此说,慕依然仍旧觉得脸颊滚烫,眼中闪过了一抹怨恨,她低垂着头点了点应道:“女儿记住了,请母亲放心便是。”

又嘱咐了慕嫣然几句,柳氏站起身,带着几位姨娘和女孩儿们去了柏松堂。

用完早膳,赶到慕府大门口时,陆府的马车已经到了,车帘下,是陆绵面如春华的娇俏容颜。

跟她说明了情况,陆绵点头应下,招了招手示意慕依然来和自己坐同一辆车。耳边,已传来了马车的车轮滚动声,贺婉茹所乘坐的宫车也到了,慕嫣然跟陆绵颔首示意,径自过去钻进了贺婉茹的马车。

笑闹了一会儿,慕嫣然和贺婉茹两人静静的躺着,聊了一会儿天。

天未亮就起身的困乏阵阵袭来,两人不由的睡了过去,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耳边,传来了兰芝兰蕙的轻唤声。

揉着惺忪的睡眼,透过马车侧面的小帘子去看,竟已到了皇家园林门前了,贺婉茹撅着嘴埋怨的说道:“早知道方才应该一上马车就睡的,现在好困啊…”

说着,又张嘴打了个呵欠。

两人大眼对小眼的瞪了半天,旋即“扑哧”一声笑出了口,手忙脚乱的各自整理好了妆容和衣裙,踩着脚蹬下了马车。

一阵浅浅的花香气息氤氲着飘过来,轻轻吸一口,五脏六腑顿时说不出的清甜,慕嫣然满足的长舒了一口气。

一行四人踏入大门的时候,里面已有银铃般欢快悦耳的笑闹声阵阵传来,慕嫣然和贺婉茹四人相视一笑,疾步走了进去。

被安排到与前年同一间的厢房里休息了没一会儿,已接近巳时,有宫女前来通禀说花会即将开始,慕嫣然和贺婉茹跟着那宫女朝赛场去了。

还是老规矩,依旧是琴棋书画诗舞乐歌八项,陆绵选了琴,慕依然,则选了画,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朝作画的考场走去,慕嫣然心中一动。

琴、书、乐、诗、歌那儿,都是围满了人,挤了半天才挤到人前,可只看了一会儿,贺婉茹就耐不下去性子了,慕嫣然只得无奈的跟着她四处跑着。

作画的考场里,坐了八九个人,而外面,则稀稀拉拉的围了几个人,想着慕依然在里面,慕嫣然附耳跟贺婉茹低语了几句,二人静静的走过去去看了。

靠窗的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人画了喜鹊闹春,另一人,画了富贵牡丹,两人相较,春兰秋菊各有特色,看了一眼考场那头的慕依然,慕嫣然微微蹙了蹙眉。

“嫣然姐姐,可是担心府上的三小姐?”

贺婉茹凑过来低声问道。

摇了摇头,慕嫣然轻声答道:“她虽然骄纵任性,琴棋书画上,二姨娘倒是也费了不少的心,想来应该出不了差错,不过是想起了前几日她说过的话,不知她心里又在算计什么,有些担心罢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从作画的考场中退了出来,去别处逛了逛,一圈儿下来,倒也寻到了不少趣致。

一个时辰不到,各处都有了计较,陆绵是抚琴考场中的胜出者,而作画的考场中,慕依然凭借着一副质朴雅致的“春耕图”,胜过了其它参赛的小姐一筹。

及至八个女孩儿站在高高的看台上,陆绵和慕依然都进入了复赛,慕嫣然心里的不安,却是愈发强烈了。

那日陆绵到慕府,慕嫣然和她聊过迎春花会的赛事,其实,都城里的女孩儿,哪一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只不过,迎春花会上,还要学会取巧,扬长避短,是故,陆绵才选择了琴。

其实陆绵最好的要算诗,可因为选了诗文的人较多,淘汰率又较高,所以看起来容易,其实是最难的,所以慕嫣然随口跟陆绵提了一下。

低头乱想的功夫,台上的八个女孩儿已抽完了签,陆绵和慕依然并不在同一个分组,两人一个抽中了琴,一个抽中了诗。

贺婉茹拉着慕嫣然的手,两人溜进了后台,看着满脸紧张的陆绵,慕嫣然过去笑呵呵的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绵姐姐,你放心好了,即使得不了花魁,姑父和姑母也定然会给绵姐姐找个好夫婿的。”

果然,陆绵羞恼的来掐慕嫣然,慕嫣然则耳聪目明的躲在了贺婉茹身后。

一番笑闹下来,陆绵果然没有方才那么局促了,一边,却在心里回想着选好的曲子的指法,心中暗自练习了起来。

“二姐姐,妹妹以‘咏春’为名作了一首诗,念给姐姐听,姐姐帮妹妹修饰一番,可好?”

慕依然满眼恳求的看着慕嫣然说道。

迎春花会向来公开公正,慕依然此举,虽说是以姐妹情谊为由,可慕嫣然听了,心里仍然不是一番滋味。

拒绝的话刚到唇前,便看到了慕依然楚楚可怜的祈求目光,慕嫣然转瞬想到,以慕依然的本事,是决计得不了花魁的,既如此,就不平白的惹她怨恨了,所以,慕嫣然犹豫着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背风的一角,眼看身边的人各自忙碌着手边的事,慕依然低声的念出了自己的诗,一边,紧紧的盯着慕嫣然,仿佛她能凭借这首诗夺得花魁一般。

心中思忖了一下,慕嫣然将这首中规中矩的诗改动了几个字眼,顿时,增加了几分才气,慕依然开怀的点了点头,默念着记在心里,转身远去了,身后,慕嫣然无奈的摇了摇头。

陆绵正和身边的女孩儿说着什么,见慕嫣然走过来,她浅笑着跟那女孩儿打了个招呼,颔首示意后,走到慕嫣然身侧低声说道:“嫣然妹妹,一会儿…一会儿若我和三表妹抽到了一组,我…”

“绵姐姐,迎春花会旨在考校大家的才学,同时为都城里的女孩儿们提供一个聚会的机会,若是每个人都如绵姐姐这般想,那长此以往,这花会岂不是失了本意?皇后娘娘定然不想看到这样的,三妹妹的才学,便是赢过了绵姐姐,也绝对得不了花魁,姐姐还是别乱想,好生准备自己的题目吧。”

见慕依然方才央求慕嫣然替自己润色,想到一会儿有可能会与慕依然抽到一组,陆绵的心里,不由的浮起了一丝忐忑,此刻还未表明意思,已被慕嫣然猜到,陆绵的脸上,也显出了一抹赧色。

“绵姐姐,要加油,你若是得了花魁,二姑父和姑母都会很高兴的。”

听到高台前念到了陆绵的名字,慕嫣然握着她的手给她鼓着劲,一边大声的说道。

眼中浮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信心,陆绵提起裙裾,踩着台阶袅娜的迈了上去,而那一边,与陆绵擦身而过的慕依然,听到了慕嫣然的话语后,脸上的表情,阴晴难定。

瞥到慕依然的脸色,贺婉茹一脸不虞的拽了拽慕嫣然的衣袖低声说道:“嫣然姐姐,我们去看台前面看吧,这儿吵哄哄的,什么都瞧不见…”

点头应下,慕嫣然跟在贺婉茹身后,两人从高台后猫着腰钻出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

半个时辰过去,复赛的第一轮便有了结果,陆绵胜出,进入了第二轮复赛,而诗的比试中,慕依然的那首“咏春”得了彩头,可另外一首当场的命题诗,她却输给了对手。

慕依然被淘汰了。

卷一 帝都浮尘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云泥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云泥

几步之隔的高台下,慕依然一脸不忿的盯着自己,慕嫣然面色不虞的斜了她一眼,顿时,慕依然低垂下了头。

不一会儿,慕依然走回到慕嫣然身边低声解释道:“二姐姐,都是妹妹才学不精,妹妹没有怨怪你的意思。”

没搭理她的话,慕嫣然凝神看向高台,第二轮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第二轮,只剩下了两组四人,再抽签,题目便成了画和歌,陆绵抽中的,正是画。

“嫣然姐姐,陆小姐来都城才没几个月吧?”

与慕嫣然随意的闲聊着,贺婉茹看着一脸闲适表情作画的陆绵轻声说道。

点了点头,慕嫣然看着台上的两个娴静女孩儿,抿唇笑道:“这一局,绵姐姐要赢了。”

眼角尽是诧异,贺婉茹不解的看了看台上的人,又转回头看着慕嫣然问道:“嫣然姐姐,你连她们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知道陆小姐要赢了啊?”

见慕嫣然静默不语,贺婉茹有些急了,不顾身边还有人,就伸手去挠慕嫣然的痒痒,躲避不及,慕嫣然只得连连告饶的解释道:“婉儿还记得陈姑姑讲过的双面绣吗?”

点了点头,贺婉茹半张着嘴看了看台上一脸专注的陆绵,刻意的压低了声音问道:“难道,陆小姐会双面画?”

抿嘴笑着,慕嫣然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婉茹欢喜的拍着手说道:“真想快点儿看到她们的画作呢。”

有了期待,自然觉得时间比方才长了许多,贺婉茹一会儿紧紧的注视着陆绵手中的画笔,一边又不时的转过头冲慕嫣然挤眉弄眼,活脱脱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猴儿,若是不认识的人,谁会猜到这是大梁尊贵的长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