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年了,不说节前店外面的事多,店内需要安排的事情也不少。晚上春花把店内的人招集起来说:“过年期间,我不打算歇业,大家轮流来加班。来的人每天加五十个制钱,要是生意好,再另加奖金。”

自从准备开饭店,春花就给自己和大家定了工资。因为定辽前卫这里,除了大宗的商品,大家都用制钱,饭店里自然也是收制钱为主,所以一应的工钱都是按制钱计算的。

春花自己每月十吊钱,其余每人每月一吊钱,按月看营利情况发奖金。这个月虽然不足月,但因为是第一个月,也都按满月发了工钱,饭店收入不错,每人又都得到不少的奖金,还有春花做为老板给大家包的过年红包。

一下子收到几吊钱,每个人都笑逐颜开,听了春花的话,只除了一两个家中确实有事的,其余的便都满口答应。

第一份是范娘子母女。留儿已经断了奶,范娘子早就说要一直跟着三姑奶奶,就留下来在饭店做工,也同饭店的人一样每月一吊钱。而她和大丫还要照看留儿,春花原来每月给她们母女每月各一两银子并没有变,只不过这钱不是从饭店里出,而是出自春花私人帐目。

这母女俩吃住都在饭店,从路上开始到现在得的钱都攒着,也有一些家资了,更是死心塌地跟着三姑奶奶,过节自然哪里也不去,再说她们也没有地方去。

鲁大姐夫妻情况差不多,鲁姐夫把担水、劈柴、烧火、上下门板等粗活都负担起来,鲁大姐也一样的能干,采买、揉面、剁馅、包馄饨样样来得,就这样,到了饭店不到一个月,两人还都胖了。在这里没事的时候还能看到曲剑锋,他们一直满意得很,过年也要留在饭店。

而住在卫城内的几个人中,金花现在成了春花的左右手,多数在店里帮着招呼客人,春花第一个看向她。

春花原本怕金花是个姑娘,出头露面的不好,并不愿意她帮着招呼客人,只让她在后厨,可金花却对她说,她将来要招婿的,如果不能支撑起门面来,三舅和舅母谁给养老?她当初闹着到饭店来就是要与春花学做生意。

春花便只好答应,做事时也将她带在身边,这姑娘颇有内秀,眼下春花只要有事出门,都将店里交给她,她管得也还妥当。春花便在奖金上多分她一份,此时她自然要跟着于娘子在春节做生意。

其余的便根据时间,每天安排一两个人过来,排出值班表来。

在定辽前卫,各家的铺子通常都在腊月二十□□歇业,再到正月十五开业。这期间有人会回家,也有人家太远,只能留下,但也是要关门。特别是饭店,还没有过年开业的,所以春花此举也颇出大家意料。

春花倒觉得春节间的生意可做。就是交通极发达的时代,也有人因为买不到车票而无法回家,这里因故滞留在卫城的人也有不少。驿站里有几位行商听说于娘子的饭店过年时一直开业,已经提前订下了从现在到正月十五的饭菜,更坚定了春花的信心。

除夕之夜,春花摆酒宴请,把过年时在这里订下包饭的人都请来吃个团圆饭,也是缓解一下思乡之苦。之后大家在一起守岁,吃守岁交子。

到了初一,除了订下包饭的几个商人外,店里就没有客人进门,春花见状,开过晚饭后,就提前关了门。鲁大姐、范娘子等一干人拉着春花出去逛逛,卫城是边城,就是过年,宵禁虽不变,但也向后延了些时间,总还有些热闹可看,就是店里,也在外面挂了不少的灯笼。

自从开店后,春花这些日子就没好好休息过一天,现在只想躺一躺,就让大家都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守着店。

真的闲下来,春花又有些躺不住,想了想,还是从炕上坐起来,拿出帐本算起帐来。

突然院子里的两只狗狂吠了起来,春花就知道来了人,不过,前后门都已经关了,该不是进了小偷?

春花将一直藏在枕下的匕首拿了出来,紧握在手里,从门缝里向外看。

果然,两只狗扑倒了一个人,而那人正在惨叫着。

春花见状打开了门,喝住了狗。

倒在地上的人狼狈地爬了起来,借着院子里灯笼的光,春花认出了孙掌柜,她还看到地上散落了几个包子,不用说,这是准备喂狗的,但显然,春花的两只狗,大黑和二黑并没有被这几只包子收买。

孙掌柜不知道,春花非常重视自身的安全,从抱回来这两只狗后,每天都是亲自喂狗,并训练这两只狗不吃别人喂的东西。而且她从来都是用肉骨头来喂狗,所以大黑和二黑是不会馋包子的!

春花又向院门看去,门还关着,看来孙掌柜是跳墙过来的了。他的店里的后院与这边只有一墙之隔。

春花嗤笑了一声说:“孙掌柜,圣贤书教你这样做?”

孙掌柜平时最喜欢表白自己曾读过好几年的圣贤书,还喜欢站在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点评别人,结果自己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看着拉着两条眦牙咧嘴不停地吠着的大狗的于娘子,孙掌柜后悔极了。自从那天他被于娘子几句打发了后,他心里就一直难受得很。一个美貌的寡妇和一注银钱就这样飞了,让他真心接受不了,他原本已经把于娘子和她的财物都算成了自己的了。

偏偏和氏还不能体谅他的心思,看他心情不快,时常还要说几句不三不四的话。所以这个年孙掌柜过得很不痛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个念头就出现在他的头脑中了,跳墙过去,把生米煮成熟饭!

就是后来被人抓到也没什么,自己可以把责任都推到于娘子身上,就说是她勾引的自己。反正自己是个男人,别人最多说几句风流,而于娘子可就丢了脸,还得求自己让她进门。

今晚孙掌柜喝了几杯闷酒后,这个心思就有些压不住了。杂货店的生意虽然是赚的,但利并不高,为了使送回本家的帐目让当家的大老爷满意,自己并不敢多留银子,否则以后不让自己管这个铺子了,那一家老小的吃用怎么办?

可是,这样下来,他一年到头剩下来的银子太少了,而他又想买房子置地的,哪一样能少了银子?

在呵斥了和氏一顿后,孙掌柜让她给自己扶着梯子,借着酒劲爬过墙来。刚刚饭店的人都出去了,只有于娘子一个人看店,他在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那些人回来了,也什么可怕的,那边只有一个男人,还是个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的老实人,其余都是妇人孩子,他吓唬几句不就完了!

可是没想到,他刚一跳下墙来就扭伤了脚,还没等他喘口气,按书中所说扔个肉包子就不再出声的狗竟然不去扑肉包子,而是扑向了他,孙掌柜勉强护住了头脸,心里庆幸冬天身上穿着棉袍,否则他现在可能体无完肤了。

偏这时候,一墙之隔的和氏急了,孙掌柜一意孤行,要跳墙与于娘子相会,而人一过去,就听那边的狗吠人叫的,还有于娘子的风凉话,她担心不已,只好提着裙子,乍着胆子用一双小脚爬上了梯子,伸过头来一看,只见孙掌柜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因为光线不足,看不清楚,而这时孙掌柜又闭上了嘴,和氏以为他出了事,大叫一声“掌柜的!”然后就没掌握好平衡,与梯子一同倒了下去。

听着墙那边和氏摔了后噼哩啪啦的声音和叫痛声,春花又是一笑,“孙掌柜还是赶紧回去请个郎中,你们两人都得好好看看,再抓点药吃!”

正月里吃药是不吉利的,意味着一年都要生病,春花这是故意恶心孙掌柜。

孙掌柜不敢吭声,一瘸一拐从后门出去了。

因为正是正月里,杂货店里的伙计都放了年假,所以并没有别人听到看到这场闹剧。第二天鲁家姐夫打扫院子时拣到了一只鞋子,春花也只做不知。鲁家姐夫便以为进了贼,但在院子里查了又查,什么也没丢。但从此后,店里的人都更小心了,就是正月十五看灯,也是分成了两批出门,不再只留一人看门了。

一直到初四,店里都很冷清,过了初五,生意慢慢又好了起来。按传统的习俗,初五称为破五,在破五之后,很多禁忌就不必再守,卫城里的兵士们呼朋唤友,比武吃酒的习惯又恢复了,往年此时都是各家轮流办席,今年就有不少的人到了春花的饭店。在以男人为主要人口的卫城,饭店永远不用愁没有生意。

春花还迎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那就是倚红老板。

初六的上午,店内客人不多,春花看了一圈后躲进后院与留儿一起玩,鲁大姐匆匆过来找她,“倚红院的女老板来了,说要见弟妹。”

春花也很奇怪,但人上门来了,她自然要见。

春花让人将依红老板请到了雅间里,上茶摆点心招待,自己整了整衣服,出来见面。

倚红老板今天穿着很是朴素,衣架上搭着一件天青色缎面灰鼠毛披风,是她刚刚解下的,身着雨过天晴色的小袄,月白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只精巧的亮银簪,一张脸素着,与普通人家的妇人差不多,但她一举手一投足间,却仍有一种风情,怎么也遮掩不住。

这种气韵,是经过岁月的沧桑才能积累出来的。

春花与倚红老板见了礼,笑语殷殷地请她尝尝自己店里做点心,“这艾窝窝和馓子都是店里新做出来的,味还不错。”

春花回想自己在京城以及前世见过的各种点心,让厨房的人一样样试做,竟然也弄出几种不错的点心。

“这艾窝窝味道不错,样子也讨喜,不比我从广宁府买的差,回头我让人来拿一些回去,馓子也要些。”

春花笑着说:“这是刚试着做出来的,没有多少,倚红老板赶得巧,正好尝到了。想要多的,过上两天,我打发人给倚红老板送过去。。”

“于娘子真是和气,让我汗颜哪!”倚红老板轻笑着说。

春花笑着答:“我是做生意的,讲的是和气生财。”她并不想再提那天在倚红院里遇到刘指挥佥事那些不愉快的事,虽然倚红老板话中已有所指。

既然开了饭店,就不可能指望一点难堪的事都不遇上,处理好就行了,而且人们对一些人或事情适应后,就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定辽前卫的人们并不是非常苛刻,应该能容得下她这样的一个寡妇。

她要做的就是慢慢地融入定辽前卫。

之所以要与倚红老板和睦相处,其实是因为她是饭店最大的客户之一。别人再怎么常来吃饭,就如卢总旗,也不过是自己再加上三五好友,也不可能天天来,顿顿来。

但倚红老板的倚红院基本天天要来买些饭菜。从早上的十几碗的馄饨到晚上的几桌酒席,而且从来都是银钱两清。

倚红院的□□加上下人等共有二三十人,每天还有多少不等的客人,这些人都要吃饭。这样的一个大客户,是定辽前卫所有的店铺都比不上的。

或者有几家铺子生意做得大,人比倚红老板那里多,但哪一家也不能像她那样大手大脚地每天订好饭好菜。吝啬的老板只有在年节时才给伙计们吃上一顿肉,虽然卫城这里肉要比关内便宜得多。

虽然在春花的眼里,妓院不是那么的体面,但在明朝却是光明正大职业之一,在永乐年间,官妓还存在,就是私娼,也能得到官府的允许。绮红老板的职业,虽然不那么高尚,但也是这个时代一些女人的一条生路。

在春花的思想里,她从来就没有什么改变社会、改变别人的雄心壮志,对于现实,她只有努力接受,所以她并不想从道德上批判哪一个,或劝说哪一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就走自己的路好了,只要不妨碍别人就行。

因此春花对倚红老板就如别的老板掌柜们一样。

可倚红老板这样快就来回拜,肯定是有事情,春花笑着看向倚红老板,等她说话。

倚红老板是聪明人,她也不再顾左右而言它,说:“我是替刘指挥佥事来做媒的。”

“之前刘指挥佥事已经请过媒婆,鲁千户已经替我回了话。”春花特别将鲁千户抬出来,提醒倚红老板。

倚红老板拿着帕子掩着嘴哈哈地笑了起来,“要是我告诉鲁千户你不是于娘子,你想他会如何?”

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倚红娘子,春花的心沉了下去,自己还有什么破绽?自从卢总旗看出自己的不对后,春花在平时更加地注意了,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还有问题。

不管是怎么一回事,春花都不会承认的,她向倚红娘子看过去,“我从祖籍来到辽东镇压,一路上经过多少个关隘,就是鲁千户也亲自看过我的路引,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于娘子?”

“路引什么的,我是没看过。但我就是知道,至于凭什么?”倚红老板向春花探了探身子,暧昧地笑着说:“你不是于娘子,因为你还是个黄花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八章

春花的眼睛瞪圆了,这怎么能看出来呢?她赶紧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就是于娘子,我有路引,有证物,鲁千户已经认我为小婶了!”

倚红老板似乎觉得很好玩,她并不反驳,只看着春花笑。春花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地反对,更加地露出了破绽,索性坐稳了不再开口,倚红老板一定还有话说。

“还想骗过我?没用的。你知道吗?”倚红老板笑着说:“要是我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都比你大。我在妓院呆过二十多年,是不是黄花姑娘,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没一个能瞒过我。”

依红老板啜了口茶又缓缓地说:“让我猜猜,你娘家家境不错,做着几样生意,所你虽然从小娇养长大,但也学会不少的生意经。可能你娘家遇到祸事,更有可能是订了一门不满意的亲事,你从家里逃出来了,带了些银子和首饰。”

“家里那边只能给你发丧,瞒下这个丢人的消息,你不敢在家乡住着,只好到了辽东,路上应该是遇到了真的于娘子,她大约是有什么事情,或是死了,只好把路引信物都给了你。而那孩子确实是鲁家的,你就替她来寻鲁千户。”

“到了定辽前卫,你不愿意与鲁千户他们住在一起,怕露出破绽。又想着不能坐吃山空,就开了酒店,也许你娘家就有一个酒店,你知道怎样经营,所以店开得还挺红火。”倚红老板环顾了房间的一周,饭店里的各种布置都很恰到好处,让人觉得非常舒服,有此地方,自己也可以借鉴。

春花不知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她想表现得不动声色,但心里也不得不佩服倚红老板,说得□□不离十。自己前世今生的经历融和到一起,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是你没想到,你就是再能干,还是女人,总得靠男人撑腰。好在你长得年轻漂亮,刘指挥佥事看中了你,要纳你为妾。”

“我答应了刘指挥佥事给他做成这个媒。刘指挥佥事也答应给我五百两的谢媒钱。”倚红老板笑说:“我可没有好命生在富贵人家,小小的年纪就被卖到了窑子里,到了这一把年纪,连过河的钱都没攒够。”

这里的人认为死了后都要过奈何桥,所以就把办后事的钱叫过河的钱,春花早就能听懂这些话了,她静静地坐着不动。

“要是挣到了刘指挥佥事的这笔钱,我就能早些回江南,在那里买一个靠着水边的小宅子,每天弹琴、画画,日子过得逍遥无比。”

“所以你就成全我吧,给刘指挥佥事做妾室。”绮红老板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其实老刘这人不错,温柔体贴,肯伏低做小的哄人,又对女人大方,从不吝啬银子。等他知道你还是个大姑娘,对你会多怜爱几分的。”

“他怎么好,都与我无关,我不会给他当妾室。”春花表明了态度,她宁可想别的办法把倚红老板指控的证据消灭掉,也不会答应的。

“你们这些有身份的女人,从心里就看不起妾室吧。”倚红老板收了刚刚的笑容,面带嘲讽地说:“你们要做只能做高高在上的正室,对妾室有生杀大权,让你做妾,就是辱没了你。是不是?”

虽然对于娘子的一切都是猜测的,但倚红老板就是知道这个于娘子是一定要做正室的人,当然她一点也没猜错,春花不仅是要做正室的人,而是做过正室。

春花看着倚红老板的脸浮上了恨意,就知道她是触动了过去的伤,她一定做过妾室,而且还被正室收拾得很惨。

春花只是可惜,自己不能对倚红老板讲自已以前做正室夫人时,对妾室是多么的大度,尤其是那个叫月影的,也是出身青楼,还与自己相处不错,在她准备离开郭少怀时,自己还送了程仪。

“只可惜,你现在有了寡妇的名声,想再做正室也不可能了。不用说刘指挥佥事的夫人还在,就是没了,他也不能八抬大轿地娶你进门。” 依红老板很快地收起了刚刚的恨意,“你还是认命吧,赶紧答应了,挑个好日子,刘指挥佥事一定会热热闹闹地接你进门。”

“没错,我要嫁人也只能是正室,决不会做妾的。”春花并没有退让,而是针锋相对地说:“这里面没有什么辱没不辱没的,只是个人的不同选择而已。”

“选择?我想选择做正室,可能吗?”倚红老板笑问春花。

是啊,你倚红老板这样的出身,想嫁人,只要是官员士子,那只能是做妾室,要么就嫁到一般人家,可是她又不想过清贫的日子。

“我刚刚就说过,可能不可能的,都在自己的选择。”

“可有些时候没有那么多的选择,于娘子,”倚红老板将于娘子三个字的发音拉得很长,“就像你现在,不管委屈不委屈,只能答应我,给刘指挥佥事做妾。”

“我却不这么想,”春花并没有被倚红老板吓住,她可不是二十岁不到的大家小姐,有人吓唬吓唬她就屈从了,她经历过的困难多着呢。“我老老实实地开店做生意,官府的记档和税收都一点错没有,凭什么我要委屈地给人做妾?”

“难道你忘了自己是个冒名顶替的?”

“我就是于娘子。”春花肯定地说:“谁说我是冒名顶替的,可以去告官,也可以对刘指挥佥事说出来,看看他们相信谁?”

“你以为我不敢吗?”倚红老板看到春花还是信心实足的样子,脸色严峻下来,语气中也没了刚刚的哄骗。

“依红老板慢走,”春花笑着说:“你前脚走了,我后脚就可以将你说的证据毁掉。不就是一层膜吗?想把它破坏了方法多得很呢!”

“我还以为你是个大家闺秀呢,什么话都敢说!”倚红老板听了春花的话后,本来已经站了起来做势要走,又坐回了座位。

“这算什么?”春花用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说:“我能从家里逃出来,连这点事都不懂,哪能顺顺利利地走到这里?我早就不是什么闺中的弱女子了!”

“那于娘子以为我就没办法了吗?”

“办法也许会有,但那都不是主要的,”春花客气地给倚红老板倒了一杯茶,恭敬地递了过去,笑着说:“我还是要感谢倚红老板,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为难我的。”

“我为什么不为难你?”倚红老板恨恨地喝了口茶说:“我就是要为难你,我讨厌你这样的女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其实,你们是比我漂亮、还是比我多才多艺?不过就是有个好出身罢了,男人们把你当成宝,我可不会那样。”

“倚红老板嘴巴不饶人,可我就是相信你。”春花笑着说:“你既然当时没有告诉刘指挥佥事,那么以后也不会告诉的。”

倚红老板不屑地说: “不过因为你亲自给倚红院送了年礼,我才给你留一个机会罢了,人敬我一尺,我便回敬你一丈。”

送给倚红院的年礼,都是由各家的小伙计出面的,没有一家的老板或掌柜亲自来的。就是有些人明明是她的入幕之宾,但这时候也装着不认识自己,倒是于娘子,一个小娘子还亲自给她送了回礼,与对别的店铺一个样子,倚红老板自然被感动了一下。

而春花在想,如果她不去给倚红院送年礼,她与倚红老板就不会见面,也就不会有这种无妄之灾了。但同在一个卫城,还是这样一个不大的小城,她们相遇也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真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能为了什么?我又不是男人,能让你迷得失了魂魄!”

倚红老板的嘴巴很坏,话也难听,但春花就是不生气,她笑着说:“我倒是觉得倚红老板连被瓦刺人污辱过的女子们都能帮,怎么会为难可怜的我呢?”

还是在那次看到有人当街调戏倚红老板店里的姑娘时,春花回去就问了舅母。原来,那个姑娘是倚红院后厨的,那些兵士们之所以那样对她,只因为她曾被瓦刺人掠走过,而后又没有自尽。

像她那样的女人,定辽前卫还有几个,她们都是被瓦刺人从关内掠走的,后来又被定辽前卫的兵士们所救或自己逃出来。但她们已经无法再回自己的家乡了,有自尽的,也有的下不了决心去死,就留在卫城里生活。

在卫城里,没人肯给这些女人机会做事,她们渐渐地沦为乞丐和暗娼,很多男人白白地玩弄她们,不肯给她们渡夜资,能在完事后扔给她们几个馒头就是很好的了。

倚红老板到了卫城,就把这些可怜的女人们接收了,让她们有了容身之地。再有男人们像以前一样想占便宜,倚红老板会替她们出面撑腰。

但其中有两个女子,说什么也不肯做□□,倚红老板也没勉强,就让她们在厨房打杂,那天春花她们遇到的就是其中一个。

听到这个故事后,春花对倚红老板怎么也生不起恶感来,就是今天她揭穿自己的身份,她也无端地信任她,觉得她不是真正的坏人。

对沦落到泥土里的女人尚能容纳,绮红老板并不是无情的人。就是她让那些女人当了□□,也是可以理解的,尤其对于不愿卖身的女人,她还肯容忍,绮红老板的内心其实很是温柔。

“我是可怜那些女子,不过,你命好着呢?不是我应该可怜的人。”倚红老板上下打量着春花。

“其实我的命没有你想的那样好,现在我只是个开饭店的寡妇。”在这里的人看来,春花如今的情况真算不上好。

知道倚红老板的底牌,春花摆出一脸的可怜相,眼巴巴地看向倚红老板。有的人天生就是心软,倚红老板就是这样的人,她永远狠不下心来。

但倚红老板决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她想了想问:“你是铁了心不跟刘指挥佥事了?”

“对。”

“那我的五百两银子的谢媒钱,你可得赔我。”

“五百两银子,我可没有,”春花笑着说:“但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倚红老板奇怪地问。

“倚红院以后所有的酒菜都从我店里要,绮红老板不但不用再养着一个小厨房,而且我还可以把所有酒菜打九折给你,这样你就能从我这里把银子挣回去了。”春花笑着说。

“倒底是我帮你挣银子,还是你赔我银子?”绮红老板气得笑了。

“我们是互相帮忙啊,”春花认真解释说:“听说倚红院里还专门请了个厨师,再配上打杂的、采买的,各项开支,每月也是不小的数目。绮红老板不如将厨房撤了,直接在我的店里订餐,这样也会省下不少的钱。”

绮红老板在心里算了算帐,确实是如此,她设的厨房花费不小,但起的作用倒不大,每有舍得花银子的客人,还是要在外面订酒席,如果撤了,在于娘子这里订餐,打折的钱她还可以留下,两下相加,绮红院的消耗减少了,收入增多了。

“办法是很好,但你给我们倚红院的折扣就定为七折好了,”倚红老板说:“这样我就认你是于娘子。”

“七折可不行,太低了,还是八折吧”绮红老板太贪心了,春花这里也有成本啊。

“绮红院里的小厨房要是撤了,里面的人已经订好了一年的工期,我不好让他们现在走,于娘子将他们接过来一年,如何?”倚红老板目光灼灼地看着春花,“如果于娘子同意,那就八折好了。”

这倒是应该的,不过能拿出来做条件,一定是有原因的,“不知有几个人?都是做什么的?”春花问。

“一个厨师,还有两个打杂的。”倚红老板嘴角露出一抹嘲笑,看向春花说:“厨师倒好说,于娘子留不留都可以,只是打杂的两个女子就是于娘子刚刚提到的从瓦刺人那里逃出来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容下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九章

原来,倚红老板在这里将自己一军,春花笑笑说:“都是女人,我自然要帮一把的,倚红老板确定后就让她们过来吧。”

“还有,每天晚上,于娘子要让我的姑娘们到这里来帮着劝酒。这样,我们两家店的生意都会更好。”倚红老板又说:“谁让我们都是妇人呢?我们不互相照顾,谁又能照顾我们呢?”

“这就不必了。”平时也有客人来饭店后请了倚红院的姑娘来陪酒,或者带了她们来喝酒,这些春花都不管,但让她主动安排倚红院的姑娘们来劝酒,她肯定不会答应。

“你恐怕不知道,有了这些姑娘们劝酒,你店里的生意能好上很多。”倚红老板微微一笑,“没人跟银子过不去。等我们联手多赚了银子,就将孙掌柜的杂货铺子买下来,将两家店面连在一起,客人可以直接来往出入。”

见春花没有赞同的意思,她又说:“这两年,卫城这里会更热闹的,皇上亲征后,瓦刺人再次后退几百里,听说,朝廷有意再从山东迁来一些军户,在定辽前卫以北设卫所,这些卫所与南边联系都要经过定辽前卫。”

春花消息灵通,但再灵通她也比不过倚红老板。倚红老板做为卫城内很多高官的入幕之宾,连这种还未对外公布的消息都能知道。她没怀疑倚红老板的□□消息,因为这与她的判断是一致的。

做生意一定要跟上形势,春花就是再不关心朝政,也明了随着几次皇上亲征,明朝北部的疆土扩大了,定辽前卫也相应地发展起来了。

她曾问过舅母他们这些从建立卫城时就来到这里的人,知道了定辽前卫的迅速发展过程,这也是她选择在此做生意的原因之一,只有借着浩浩荡荡的大形势,生意才更容易成功。

但成功的生意有很多种,倚红老板做的自然是一种,春花要做的是另一种。与倚红老板合作,赚钱也许会快一些,但却违背了春花做人的原则。

因此春花说:“我也看好定辽前卫这里会发展起来,所以才在这里开店。但我只想单纯地开饭店,倚红老板和你的姑娘们来吃饭,我会欢迎,但再多的,我不能同意。”

倚红老板看了春花坚决的样子,很是不以为然地说:“其实,我那时想买下你这间店,恰好我则搬到这里不久,没有趁手的银子,中间又隔了孙掌柜的铺子,又不知道眼下的消息,倒让你拣个便宜。”

“那恰好相反,我是无意中看到这间铺子的,手中正好有一笔银子,就直接买了。”春花想起了那天看到铺子的时候,她见到倚红老板了,只是对方不知道罢了。

“你运气到好。”倚红老板自嘲地笑笑,“我一直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

春花不知道倚红老板指的是什么,但她这样一位历经风尘的女子,一定会有很多心酸的往事,她轻轻地说:“其实运气好不好我管不了,我要自己去争取自己想要的。”

是啊,要是让知道她的经历的人来评述一番,有人会说她运气好,也有人会说她运气不好,但不管命运是如何安排的,她都要沿着自己的路向前走。

倚红老板先是略带吃惊地看了一眼春花,接着则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管于娘子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一定也是经历过一重苦海的。

“所以,对我们最重要的是多赚银子,没什么是可靠的,只有银子不会骗人。”倚红老板下了结论。

春花知道这是倚红老板的肺腑之言,她点头应了,说:“倚红老板知道卫城在以后的几年里还会更热闹,有些急着扩大生意。但其实,生意做得过大,也不见得是好事。毕竟卫城没有多大,卫城里有钱的人并不多。我这里以前开酒店的人就是犯了这个错误。”

不考虑到卫城的实际消费水平,一味地扩大提高消费的水准,最后只能关门大吉。这是春花早就得出的结论,她拿出来劝说倚红老板,也是想打消她急于扩张的心思,把两人的合作引向正轨。

听了春花的话,倚红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向春花充满魅力的一笑,“真看不出于娘子还蛮有见识的。”

春花坦然说:“倚红老板不是也看出来我家里是做生意的吗?这些事,你听我的就好了。”

“真是精明的小丫头!我这是被你算计了,”倚红老板叹着气说:“刘指挥佥事还在倚红院里等我的消息呢,我得赶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