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尴尬,勉强笑道:“梅老板……说得是,是我太劳烦你了。”

想我景卫邑,这辈子活得三十二三年,实在失败。朝堂数十载,江湖三余年,到了要托付事的时候,思来想去,只能找到一个柳桐倚。

可他凭什么非要答应我所托?只因他是君子,我就以为他一定要答应?

的确不是这个道理。

我如此醒悟,说话一时有些不利索:“……梅老板……是我……做事不够周详,你当我没有说过。”

柳桐倚笑了笑:“到苏州时,若一时寻不到车马,我可以代为安排。”

我拱拱手:“多谢。”

回到舱房中,隔壁万家的大船并无什么异样。一夜无事到天明。

第二天,将到苏州,我在舱中收拾好行装,想着到了码头饯别仓促,还是先去和柳桐倚道别为好。

我在舱厅中没有找到柳桐倚,正要去他房中,走道中脚步声响,却是他出来了,手中竟拿着酒壶酒杯。

我鲜少见他拿酒。柳桐倚将酒壶酒杯放在桌上,道:“我不善饮,但知赵老板好酒。因此备薄酒一壶,为赵老板饯行。”抬手斟满酒杯,举起一杯,“此去多珍重。”

我端起另一杯,但觉手中捧着的,有千斤重:“一向连累你许多,今生恐怕难以回报……你,也多保重。”干了杯中酒。

柳桐倚仰首将酒一饮而尽。我笑道:“看梅老板喝得如此洒脱,恐怕你的酒量不是一向谦虚的那样。要是现在时辰还早,倒想跟你真的痛饮一场,看谁先倒。”

柳桐倚含笑摇首:“的确不能喝,几杯还勉强能对付,三两以上就找不到路了。”

船行得渐渐缓慢,进入苏州码头。

船身泊定,小厮进来向柳桐倚道,瑞和的马车已经到了,在岸上停着。

柳桐倚道:“若万家未备好马车,赵老板就挑两辆与小万公子还有王管事使用吧。万家在苏州没有府邸,如果住不惯客栈,舍下有别院一座,还算清静,若不嫌弃,可权做今夜留宿之地。”

王有插话道:“不必了,家主人在岸上已为表叔老爷预备了车驾。”

王有与瑞和的小厮帮我提着行李,出了船舱,夕阳下,有一人独自站在旁侧大船的甲板上。

我与他对面相望,片刻后,抬手道:“多保重。”

他什么话也没说,缓缓转身径直向船舱走去。

我走下舢板,到了码头上,柳桐倚站在瑞和的马车前,神色复杂又疑惑地看着我。

我向他笑了笑:“梅老板,这次是真的就此别过了。你……”到了此时此刻,竟觉得一句可讲的话也没有,只得还是两个字,“珍重。”

王有引着一辆马车过来,我上了车,马车颠簸前行。王有恭敬道:“怀王殿下,皇上让我转告你,还有什么放不下,想去的地方,在这几日可以尽管去。”

我道:“也没什么了,但讲了出海,还是往海边上走一趟吧。”

王有道了声遵命,探头嘱咐了车夫几句。

我瞧了瞧他身边的那个青皮包袱,道:“给我瞧一瞧罢。好歹也是给我用的。”

王有迟疑了一下,抖索索地将那包袱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青色瓷罐,摸在手里十分清凉,敲敲叮叮声清脆,是个好瓷器。

昔日启赭同启檀等皇子到怀王府上时,一时淘气,拿着棍子敲厅中的大花瓶,也是这种声音。一边敲还一边喊:“皇叔,皇叔……”

第59章

那天,启赭单独见我,在房中时,他也是先喊了一声:“皇叔。”

喊完之后他问我:“皇叔,朕该怎么办?”

“那时知道了皇叔的冤情,朕甚自责,朕知道皇叔都是为了朕好。事到如今,皇叔能否告诉朕,朕到底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皇上罪己诏下了,坟修了,碑立了,但该睡在里面的人现在却活蹦乱跳在世上,要如何是好?

我道:“怀王已死,世上只有……”

启赭抬手:“行了,皇叔,这句话就不要拿出来自欺欺人了。你在这儿站着,哪怕你叫狗阿三猫阿四,你也是朕的皇叔。”

我立刻道:“皇上万万不可如此比方。”我叫狗阿三和猫阿四没什么,皇上变成狗阿三和猫阿四的侄子,那就实在……

启赭叹了口气,瞅着我。

那眼神,和他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时一样。

我说:“皇上,我这次就是打算出海去,从此就不会来了。”

启赭还是不说话。

我接着说:“要是船不小心遇着风浪沉了,那更是再无可忧。”

启赭终于开了口,他瞅着我,一字字说:“皇叔,别怪朕。”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瓶。

我接到手里,瓶子是玉的,因为一直被启赭收在袖里,还带着温。

启赭很少赐给我东西,从小到大都是他从我这里拿。我握着,说了声:“谢皇上赏赐。”

启赭再叹了口气。

我道:“皇上,只是,能否别在柳桐倚的船上。”

启赭慢慢说:“此药得缓上几日,你放心。皇叔,你是要和朕回京,还是……”

我道:“京城熟人太多,还是在外处理了干净。”拔开瓶塞,里面是一瓶水儿,微苦。

启赭转过身去,片刻后道:“皇叔,朕答应你,那座皇陵依然是你的。”

马车摇摇晃晃,我将那个罐子放回包袱皮内。

王有就预备用它,将我带回那座大坟中去。王有哑声和我说:“怀王殿下,你放心吧,这个坛子是皇上亲自定下的,老奴年纪有了,手还很稳,一定会送殿下平安到地宫。”

我没说什么,倒在马车上稍微眯了一会儿,跟着想起,那天在船上,我喝下那瓶药后的事情。

那时,我要告退,启赭回过身:“皇叔,你陪朕说说话吧。”

之后,启赭与我聊了许久,说的不过是宫中朝廷里历年来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事。比如宫里的哪棵树是先帝亲手栽的,栽的时候什么情形,云云。

他说,小时候到皇叔那里去玩,那些事,朕都记得。

他说,皇叔对朕的好,朕会一直记得。

这话也就像平常聊天那样说。他说,这些话,朕从没和人说过,以后也不会说了。

我道,皇上不必那么说,打个大不敬的比方,平常人家,亲戚间比皇家要近得多。像玳王,怀王府都快被他掏空了,他过来喊声叔,我还得给他钱花。这是寻常道理。

怀王府在我被抓那时候就给抄了,昔年我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还有我年少时置办的玩器,我娘生前喜欢的摆设和首饰,应该要么砸了,要么充公了,要么抄家的时候被人顺了。

记得前两年我在大漠里贩羊皮的时候,跟牧民斗酒输了,吐了半宿,后来受风又发了次烧,迷迷糊糊里,觉得我还是在怀王府我卧房的那张床上躺着,我娘亲自端了醒酒汤,一边絮叨我一边往我嘴里送,喝到嘴里,却是白水的味道。

等睁开眼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裹着羊皮袄睡在一张马皮上,旁边有个姑娘,端着一个粗瓷碗,正喂我喝凉水。

她的模样寻常,黑红的脸,双手很粗糙,但她的眼睛又亮又清透,什么杂质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露出白白的牙齿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她像仙女一样。

这个女孩就是阿莲娜。

我走得时候,她告诉我她要嫁给某个骑马飞快的少年郎,说不定现在孩子都有了吧。

马车摇摇晃晃前行,我在马车里睡了一会儿,梦里边一时是启赭在和我说话,一时是阿莲娜,是美子,是雪娥,是婉婉,最后竟然是我在某个小城里暂时落脚时,胡同口那个摆摊儿的杏娘。

那时我懒得做饭,每天拿一口小锅,去她的摊上买鸡丝面。

中午吃一顿,剩下的晚上兑点水,当粥喝,又是一顿。

她每回都多给我,把那小锅装得满满的。

她和我说,她男人死了,只剩下两个刚会走的孩子。她说她这辈子不求什么,只想再找个人,能养活她娘仨,她一定会全心全意对那人好。

她当时和我说这话,我想是带着点什么意思的,可惜我没在那个城里呆长,临走时,我要送她点钱,她说她只花自己挣来的钱,我方才发现,那段时候,是她一直在照应我,而非我恩惠她。

在梦里面,我跟她一道在巷子口卖面,她在那边擀面,我在这里守着锅,锅开了,我掀开锅盖,雾气扑了一脸,脚边有孩子扯我的衣襟,喊:“爹爹,爹爹……”

车猛地一颠簸,我醒了。

王有嘶哑的声音说:“殿下,要到了。”

车停下,我下了车,眼前是嘈杂的码头,大船泊在岸边,行人来往,一堆一堆的货物码着堆着。

我本以为能看见一望无际海浪滔滔,没想到居然还是个水湾。

岸边扛货的船工和我说,当然要是水湾才好建大码头,出了这里,那就是海了。

我向水湾外望了望,王有在我身后轻声道:“爷可以租个小舢板去看看,别的老奴就做不了主了。”

我算了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比起前两天,头明显沉了,脚下有些飘,四肢麻木,不知道是今晚,还是明天。

虽然高人看一粒沙子就能心观整个大千,对着面前的小水湾,我还是想去看看,也许等一时就什么都没了,起码这一刻是有的。

我在码头边兜了一圈儿,找了个往大轮上拖货的小船,船工却死活不肯拉我,说接了大船的活,不能耽误。王有帮我塞银子都不成。

船工道:“不是不肯做这笔买卖,但先接了活,不能耽搁,我们做长线活,不是一耙子买卖,请爷体谅。”

说白了,不能因为这点小生意得罪大主顾。

正说着,大主顾的大船慢吞吞驶来,泊到岸边,我瞧见船头两个硕大的字——瑞和。

第60章

大船上下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向我躬身:“赵老板,真是巧,又在这里遇见了,家主人就在船上,请上船吧。”

我到了船上,看见柳桐倚站在船舱前。

我问他:“梅老板,这次你的船上,酒带够了没?”

柳桐倚看了看我身后的王有,笑了笑道:“酒自然是有,船舱中有人,还想和赵老板说几句话。”

我和柳桐倚一道进了船舱,他引我走到一间舱房门前,在门上叩了两下,推开房门。

我进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我听得柳桐倚的脚步声离开。

站在窗前的人回过头,向我拱了拱手:“怀王殿下。”

是云载。

“在下搭了柳相的船,只为来和怀王殿下道一声谢,多谢殿下对云家的恩情。”

我道:“云大公子的这声谢我不应收,我至始至终,所做不是为了云家。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已经埋起来的,就当它化成土了罢。”

云载道:“殿下请放心,舍弟已决定与我漂泊江湖,今后亦没有云家,万某只想安分做个生意人。以前没什么关系和纠葛,以后也不会有。舍弟已经看开了,只是连累殿下从今后要客居海外,实在愧疚难安。”

我道:“我这件事与那事没多少关系,只是朝政本来如此。”

帝王家从来以权位利益为重,亲情二字本就多余。

云载又向我道:“对了,舍弟让我对殿下说几句话,第一是请殿下放心,第二是说,殿下那日曾问他的话,他自己亦不知答案是什么,一开始是假的,即便有假的做了真,到最后还是假的。”

我道:“那云大公子也替我捎一句话罢,我从来都很喜欢他,云毓也罢,万小公子也罢,日后多保重。”

云载对我躬身一揖,出了舱门。

我独自站在房中,一股冰凉的寒意在我心中蔓延,如在雪中,十几年前,我一个个抱起我的皇侄们摘梅花,最后要抱起一个孩子时,宫内的宦官在一旁道:“殿下,这是云相的儿子,并非皇子。”

那孩子当时的模样我已记不得了,但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你折了一枝梅给我,我要叩首谢恩道,多谢殿下。明明我和他们一样。”

那日,护卫们护送启赭离开了万家大船,我对云毓道:“随雅,喊我一声承浚吧。”

他笑了笑:“我倒是一直想喊,但我又不是景启赭,这样喊,我怕乱了辈分。皇叔。”

我听见这句话时,顿时觉得天地间一片虚空。

是,明明他和启赭、和启檀他们一样,该喊我一声皇叔。

他道:“皇叔,今天你我说了很多话,都是肺腑之言,景卫邑与云毓的肺腑之言。可这场戏,要到此为止了。因为我知道你过来,说这些话,实则为了景启赭。你喊着云毓时,亦已知道,我是谁。”

对,我知道他是谁,但我自欺欺人地一直和自己说,也许我猜错了,这事本不可能,他就是云毓。

云毓直视着我:“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道:“……昔日云棠造反时,我就有一件事想不通,他只是文臣,并没有直接掌管兵权,即便造反成功,要如何使众人臣服……”

在承州,遇见云毓之后,有些事亦让我费解。

云毓并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在承州时,他放了我和柳桐倚离开,之后我们遇见了云载,再到后来,又在万家大船见到云毓,让我觉得很奇怪。

云毓说,他是为了启赭过来的。

但启赭既然要出行,必定一切安排妥当,我虽对张屏不甚了解,也觉得,他不至于要通知一个工部的官员在治水的时候跑来护驾。何况当时承州还有启檀。

就如同云载的船一直莫名其妙跟着我们一样。

定然不可能是为了我和柳桐倚,那么就只剩下启赭了。

再后来,那天晚上,云毓扮成云载来和我相见。

柳桐倚对我说,做一张面具,要很长时间。所以云毓扮成云载那张面具并不是临时做的。

这样便有了几种可能,一是,云毓常常扮成云载,到江湖上走动;二是,云载做的是大生意,沾了点偏门,为了安全起见,会让心腹的手下扮成他的模样。所以备有这种东西。

云毓一向不做多余的事情,就像那天,他要柳桐倚与楚寻合奏,实际是告诉我这两人认识一样。

云载打了云毓,说明他和云棠父子并非恩断义绝的不和。

云载与云棠父子决裂之时,云棠还没有位极人臣,到了可以琢磨造反的时候。

他那时就把自己的长子送到外面去,有所绸缪,更加奇怪。

这让我想起,我假死遁出宫后,在芹菜巷休养时,张萧和我说过的话:“王妃早担心会有这一天,因为王爷就算没有先怀王殿下那么高的功勋,怀王府知道的秘密也太多了。”

原来我爹除了战功之外,还掺和进过一宗皇室血脉案。

这事张萧和曹总管也只知道个隐约。同光帝昔日曾经和一位民间女子有过露水姻缘。

当时柳皇后病逝,同光帝大约寂寞难耐,出宫踏青时出了这样一桩风流事。

那女子竟珠胎暗结,生了个儿子。

同光帝没有认这对母子将他们接进宫,具体什么原因就不清楚了。但这是明智之举。这孩子母亲卑贱,无靠山,在宫中还不如在民间。

我爹还一直偷偷照拂那对母子。后来,同光帝驾崩了,先帝继位。忙乱时,那女子家乡发了水灾,从此失去了音讯。

云毓道:“我爹曾经说过,昔日祖父与祖母相识与海棠花下,于是他名棠。”

他笑了笑:“其实家兄并没有加害皇上之意,只是他从未见过圣容,好歹是堂兄弟,想在一起叙一叙,皇叔过虑了。”

我真的死也不想听他喊我那两个字,他偏偏在不断地喊。

他说:“皇叔,我和景启赭、景启檀其实是一样的。”

我头疼欲裂,几乎想拔刀把耳朵割了。

云毓那样笑着看着我:“皇叔,如果我们兄弟今天真的想对景启赭做些什么,你会把我们怎样?你会把我怎样?”

我扶着桌子站起身:“没有这个如果,因为没发生什么,皇上只是到万家大船转了一下,其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