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老爷就和程二老爷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周家要的不过是利益,至于那个娇娘子,他们果然是不理会的。

“既然知道是我们家的血肉,那么这嫁妆,我们也不放心都交给你们。”程大老爷淡淡说道,“弟妹是不在了,但娇娘还在,他父亲还在,我这个大伯还在,哪里轮到你们姓周的来指手画脚?”

程二夫人立刻坐直身子。

没错,父亲还在,也轮不到你这个大伯来指手画脚。

是时候,好好的说说这嫁妆的事了。

这两厢来人三厢心思开始你争我夺你进我退的筹划,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说好的,有关嫁妆的管理下人们不太关心,相比之下,程娇娘要被再送去道观的消息则更重要。

“什么?要送娘子去道观?”

程娇娘院子里的丫头仆妇顿时乱了。

道观那种地方去了,尤其是跟着这傻子,极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来这傻子跟前果然半点好事也没有,先是导致两家下人合家老小被驱逐,如今又要被累害终生,比那发卖驱逐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傻子可真是扫把星,谁沾谁倒霉啊!

顿时院子里丫头仆妇惶惶奔走托人情只求脱身。

丫头坐在廊下缝制一双袜子,神情安静。

屋子里有轻微的声音传来,她忙放下针线,疾步进去。

程娇娘正从卧床上慢慢起身。

“娘子醒了。”她说道,伸手搀扶。

更衣,净面,在窗前凭几前坐下,递上一杯温白水,这一套丫头做下来很是流畅。

“娘子,我按你说的,要了白莲蓬,煮了加了米粉蜜糖捣烂蒸好,已经晾凉了,切来你尝一尝?”丫头问道,“我吃着甜味刚好,不知娘子可合口。”

程娇娘点点头。

放在白瓷小盘里的黄绿米糕很是宜人,程娇娘略食了一两片。

“还好。”程娇娘说道。

丫头便高兴的笑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程娇娘问道。

“是,就剩娘子要看的这本书了。”丫头说道,“等走的那日,奴婢亲自拿着。”

程娇娘抬眼看她。

“你要跟我去?”她问道。

“是,奴婢就是来伺候娘子的,娘子去哪奴婢自然也去那。”丫头说道。

“跟我去有什么好?”程娇娘问道。

“奴婢能来娘子这里,就已经是在府里不受待见。”丫头含笑说道,手放在膝上,“留下来,或许听起来好听一些,只是日子必然是要过的不自在,奴婢年纪也大了,过个一两年就要配人了,依奴婢的身份,能配个什么人可想而知,这些日子跟着娘子,倒是觉得这日子过的自在,奴婢想了,吃的喝的名声什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合心意,奴婢别的也不求了,就得个自在好了。”

“你说这么多,我一个傻子听得懂吗?”她问道。

丫头掩嘴笑了。

“娘子,你莫要说笑了,你要是傻子,那奴婢就是傻子了。”她笑道。

程娇娘不说话了,低下头看书。

丫头也不说话了,退后几步,坐下来接着拿起针线。

“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合心意,也不是不可能。”程娇娘忽的说道。

娘子说话比常人慢一拍,丫头已经知道了,闻言笑着应声是,却没往心里去。

门外有人叫门。

二人从窗边看出去,见是一个陌生的仆妇,穿着打扮与她们家的不同。

如同所有初见程娇娘的人一样,仆妇也愣神一刻,才在程娇娘那木然的注视下回过神。

“这是,家里人带给娘子的。”她俯身推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半芹。”程娇娘忽的开口说道。

仆妇吓了一跳,惊讶的抬头看。

不是说不记得人和事吗?怎么.

“是,娘子。”丫头应声是,伸手拿过盒子。

仆妇有些迷糊,觉得有些想到什么又觉得没想到。

“娘子,是吃食。”丫头打开盒子看了,说道,目光惊喜。

包裹打开是双层食盒,里面四四方方的格子里摆满了各色点心蜜饯,色彩绚烂。

“这是京城有名的小食,半…家里人说娘子爱小食,所以特意挑选的。”仆妇说道,不过这话是对着丫头说的,“不过也别多吃,仔细坏了肚子。”

丫头一笑没说话。

“那老奴告退了。”仆妇说道,虽然这个傻子长的很好看,但呆在一个傻子跟前总是让人觉得不愉悦。

“这个。”程娇娘再次开口了,从凭几旁拿起一个本子,“你带走给她吧。”

仆妇一愣,看着程娇娘。

她是谁?谁是她?这个傻子难道知道谁是谁?不可能吧?

丫头已经伸手接过递给仆妇。

仆妇看了眼,见是手裁纸简单缝制的一个本子,薄薄的,她不识字,也不认得写的什么,只得拿起来再次施礼走出来。

丫头亲自送到廊下。

“这位姐姐,敢问如何称呼?”仆妇走下台阶后,又想到什么回头问了句。

丫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奴婢,半芹。”她说道。

 京城,因为天凉,菊花比江南这边开的更盛。

周六郎的院子里摆满了各色各式盘子大小的菊花,丫头们环绕其中赏玩,莺声燕语悦人。

“再折两个。”秦郎君说道,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捣罐,正一手用杵子噔噔的捣着。

两个丫头应声是跑着过去折了两个菊花拿回来。

花丝被毫不怜惜的揪下噔噔的捣烂。

“桑子你竟然会做这么摧花折叶的事,说出去一定没人信。”周六郎在廊下屈膝斜倚笑道。

“这是在做茶,做好了更能诱人,岂不是更美。”秦郎君说道。

“好好的总是捣鼓这些东西。”周六郎说道。

身后有丫头快步走来,在廊上跪坐下,推过来两碗茶。

“公子,郎君,请用茶。”她低头说道。

周六郎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秦郎君却是没接,依旧捣花。

“我不吃这茶,难吃。”他说道,“我要试试自己做的。”

周六郎笑而不语,丫头却惊讶的抬起头来。

“郎君也觉得这煎茶不好吃?”她问道。

秦郎君的手停了下。

“也?”他问道,看向这丫头。

“半芹,你也觉得这茶难吃?”周六郎问道。

“是,奴婢粗浅。”她带着几分不安说道。

秦郎君笑了摆手。

“不粗浅,不粗浅,难得遇到像你如此明理的人,很好很好。”他笑道。

周六郎撇撇嘴,将给秦郎君的茶也拿过来仰头吃了。

半芹在秦郎君的笑声里少了几分紧张,这秦郎君见了自己之后,那审视的眼神总让她心里不安,此时此刻他看自己的神情好了很多。

“那你觉得茶应该如何才是好吃?”秦郎君含笑问道。

半芹不知所措,有仆妇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六公子。”她施礼说道。

看到这妇人,半芹有些失态惊喜坐直身子。

“那边回信了?”周六郎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妇人答道。

“还没说清?”周六郎问道。

“是,原是铺子一分为二,田庄则全归咱们,程大夫人同意了,但程二爷不同意,说娇娘子将来可要靠田庄吃穿的,如今又重新分呢。”妇人说道。

周六郎冷笑一声。

“一下子吃了那么多年,吐出来肯定舍不得。”他不屑说道,“那就慢慢的分,想要白占我家的便宜,没那么容易。”

妇人应声是。

“老爷夫人正是如此吩咐的,我即刻要再去那边的。”她说道,说到这里迟疑一下,“还有,那孩子,被送到道观去了。”

“什么?娘子?”半芹失态喊道,眼泪顿时盈眶,跪行向前几步,“娘子被送道观里去了?”

周六郎有些不满的看她一眼。

“大惊小怪做什么?”他不悦道。

半芹垂下头强忍着眼泪。

“程家的孩子自然他们做主,不管咱们的事。”周六郎说道,摆摆手。

“是,老爷也是这般说的。”妇人含笑说道。

半芹在周六郎身后想要说话又不敢,秦郎君则一直安静的捣花,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还有一事。”妇人要转身,又停下,拿出一个本子,“半芹,这是那边人捎过来,说是给你的。”

半芹啊了声,起身连鞋子也不穿就下来接过,一眼看到,身子发抖眼泪也在忍不住涌出来。

她这异样让大家都看过来,连那位捣花的秦郎君也抬头看了一眼。

“娘子…娘子”半芹哽咽出声,抓着本子跪坐在地上不能自制。

“是那傻子给的?”周六郎问道,“是什么?”

“是奴婢记下的和娘子一路行来事的本子。”半芹哭道。

周六郎哦了声不理会了,秦郎君则若有所思。

“娘子,可有话给我说?”半芹哭着抬头问那仆妇。

秦郎君皱了皱眉,看了眼这半芹丫头。

妇人摇摇头。

“你下去吧。”周六郎说道。

仆妇应声是转身,走了几步又站住,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有一事…”她转过身迟疑道。

“说。”周六郎道。

“那娘子的身边新添的丫头,也叫半芹。”妇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