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苏的魂魄有点发散。

她今夜一身黑,心里原本就虚得很,听闻有人喊贼,顿时恍惚,还以为是自己行踪暴露。心思不集中,矮墙也高,蹬了几次脚尖,竟飞不上去。

这时整个园林都让叫声闹醒了,灯火从各方飘出,眼看着阴影缩小,光亮似涨潮,往她身前的这块暗地前仆后继,而小门外竟有脚步声,很可能外出的仆从归来,就算她飞得上墙,恐怕只会撞个正好。

时机,稍纵即逝。夏苏一咬牙,返身往园林那头跑去,抢在灯光们之前,影藏影,影叠影,最终目的地却是最明处。最明处,总有最暗处,最危险,却也最安全。

夏苏初来乍到时,已经将此园踩遍,不但知道那位芷芳姑娘的住处,脑中更浮现出整张园图来。

说她胆小,也是未必,她身形轻又快极,园艺师的巧心都当了屏障,走得却是一条人来人往的主径。

混乱中人声四起,到处都是动静,谁又会为了花点头石诡突这等风吹草动的小事而心生不安?

或有眼明心细的一二人,打灯去照,却已错过,也只能以为成风声。

由此,夏苏的身影安然伏上最明光的最暗处,悄等这场风波过去。

最暗处为何处?

屋顶。

夏苏夜行,很不喜欢飞檐上顶,认为那是一种不实用的显摆,会那么干的人,多属个性张扬,自以为功夫精妙。想她晚上出门,在外必看屋顶廊檐,入屋必看大梁气窗,就防阴的暗的从天而降。

当然,夏苏的这般以为,有很大成份的心虚。

但她今夜上屋顶的做法,无疑明智。

因为有贼,一般最先查看的,就是屋顶墙顶,而查看过了,自然不会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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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晚啦!我来啦!

第26片 飞贼非仨

夏苏暗衣伏顶,不但安全,还能将屋里屋外的人声听得清清楚楚。

一般而言,她是很有节操的夜行者,不过送到她眼前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且下面声音都听全了,干脆移开瓦,视觉听觉同步进行。

先见一个年轻的姑娘,显然就是芷芳,对鸨妈哭诉她的首饰银两都落了贼手。

鸨妈一边劝慰一边骂贼娘养,又叫护院们赶紧到处巡园子去,抓不到小偷,好歹查查是否还有别处失窃。

又见一华服贵客走进屋子,鸨妈立马笑得见钱眼开,把芷芳说得好不凄凉,好似遭了这回偷,晚年无所依。

那位细声安慰着芷芳的客人随手一抬,就有仆从双手奉送银票一叠,开口说赎身。

鸨妈脸上开了一朵大喇叭花,芷芳姑娘却很从容,只柔声泣腔,说不敢再在这屋里待了。

华服客就道,赎了身,人自然要跟他走,等捕快问过案,今夜就去他别院,又让她不用带衣服之类的行李,他会为她重新置办。

芷芳轻声细语,道迄今吃穿住用都花妈妈银子,屋里所有就当了谢礼,全给妈妈也不要紧,只想问妈妈要墙上那幅古画当嫁妆。

鸨妈蘸了唾沫数票子,乐得没边,说那画虽古,却无名,但女儿喜欢,自管拿去。

随后老婆子又叽呱几十句。

夏苏总结成四个字——芷芳好命,然后冷眼瞧那男客走出屋,从容的芷芳姑娘脸上终于露出得色骄色。

别人看不见,居高临下的她却看得门清,丝毫不意外。

约摸三刻时,衙门来了五六号捕快。

捕头大胖子,气哼哈哈抱怨半夜三更不让睡觉,在屋里溜达一圈就出门问话,连不懂问案的夏苏都觉得太敷衍。

不料,那个男客又来。

捕头低头哈腰,态度截然不同,把第一个发现可疑黑影的小丫头问得泪涟涟。

要不是男客提醒捕头,会否与近来几桩入室行窃的犯人是同一贼,胖捕头好似恨不得立马定案,拿小丫头交差了事。

屋上秋风索寒,但夏苏一直低伏,动都不动。

她只有逃跑的本事,拳脚棍棒一律不通,被人抓住,再封逃路,那是铁定要倒霉的。

所以,她这门轻功藏隐练就得极深,刮风下雨,夏暑冬寒,不曾间断过,同时也练出了坚韧。

这一趴,一个时辰,她头部以下的身体与屋瓦成为一体。

今夜当然抓不到贼,等华服客一走,胖捕头也就收了队。

虽有护院加强戒备,但已经被偷过的屋子,心里自然而然就会懈怠,不到片刻,两名护院加入夜值队,到别处巡看去了。

夏苏这才动了,身轻如燕,翻檐似舞,夜色之中仿佛一片落下天来的深云。

但她竟不是离开,反而闪进了屋子。

屋里仍点着几盏纱画灯,她仔细自己的影子不停外窗绵纸,踮足行至内厅。

不为别的,就是对那幅无名的古画好奇。

她胆子是小,可她修习轻功,逃跑为二,看画为一。天下好画多藏于内室,她想观想摹,方法很多,最快的一种却是潜夜,不必经人允许,不必与人攀交。

之前透过瓦缝看,一幅传神的墨笔花鸟,听闻无名古画,她就觉得一怔。

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五百年内的大师级人名出身她可如数家珍,但凡她瞧过真作的那些名家,对其画风皴笔用墨无一不熟,别人难悟的神韵气魄灵魂,她亦领会贯通。

她认为,作为名家,出类拔萃的画技固然重要,扬名古今却在于作品能传达到他人的心神。

这种表现力,一些人靠长年浸润的成熟笔力贯透,另一些人靠惊人出世的天赋展示,然而无论如何,名家之作具有一眼令人难忘的特质。

夏苏离得虽远,角度亦怪,但既然此画令她难忘,那么就算冒险,也要来看上一眼。

这一眼,很值得。

画为绢本,以锦鸡拍花丛捉蟋蟀为题,墨韵十足儒雅,笔法潇洒自如,画风流畅却又细腻。

画卷无印无诗无跋,画绢旧黄,保养得不太好,唯独水墨仍精彩非凡。

骄傲的大锦鸡,拍乱的花瓣惊落,狼狈的小蟋蟀局促不安,一幅别开生面。

夏苏慢叹一声,随后凶巴巴,学得竟是老梓腔,“老子看你长得老脸皮,原来他娘的是豆腐渣。把宋徽宗的画作不当墨宝,老子要是那位君王,一定从棺材里跳出来骂你。”

学归学,学得却一点不像,软绵绵的语气配上老子和他娘的,完全不伦不类,所以自己就先笑了出来。

只是,她才笑完一声,却听到了第二声笑。

夏苏虽贪看名笔,警惕心却并未减弱,分明确定屋里屋外都无人,何来笑声?

她正想跑,却听屋顶上“喀”一声,抬眼但见一片黑影,如大翅怪鸟从降。

她连忙点地后退,心跳剧烈,暗道自己倒霉晦气,两番夜行,两番被人撞见,看来最近应该减少出门。

待夏苏看清黑影,心却少慌了。

黑影黑衣,与她一样,蒙头遮脸,只不过宽肩窄腰的高大身板让人一看就是男子。

对方如此打扮,也是见不得光的,若是小偷去而复返,就更不敢惊动园子里的人。她有把握离开。这么想着,夏苏离开的动作可一点不慢,直往门口窜去。

“喂。”声音醇厚,刻意低沉,男子喊住夏苏,“有人已在门外。”

没有要捉她的打算,而是打开了一顶大衣橱,微微让开身。

他,在请她进去。

夏苏看了看外堂窗户,果然有人影晃动,再看屋里,除了那顶衣橱,也无处可躲。

她咬唇,并不因此慌不择路,总要掂量掂量,是黑衣人危险,还是外面的人危险。

“我与你,真是偶遇。”黑衣人说完,不再相让,先钻了进去。

夏苏往屋门瞥一眼,推门的影子万分小心,迟疑不入,似鬼鬼祟祟?

她立刻有了决断,无声钻入衣橱中。

她娘说,行夜走黑,对情势的判断越客观冷静越好,只是关键时候,千万不要怕用自己的感觉判断,那往往会于绝境中指出一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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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片 殊途同归

隔开了晦暗莫名的光色,却糅合了沉稳相安的气息,这种气息甚至盖过了原本充满衣橱的女衣薰香。

夏苏只能庆幸,这个橱很大,她的人很瘦,两人共处,彼此看不见,彼此触不到,不习惯得,只是被体温蒸暖的,越发浓郁的香气而已。

只不过,她的心神很快全副注意在橱外,渐渐皱深了眉。

门外有人要进屋,是她亲眼所见,但她听不到半点声音,反而是同橱同夜的人,呼吸极轻极缓,隐隐传进她的耳中。

橱门密封不算太好,隙光缝缝,手工却也没糟糕到借缝偷窥的程度,她刚想着也许鬼祟影子不鬼祟,惊见隙光里晃过了黑。

有人在外走动!

夏苏连忙收敛懈怠的想法,将呼吸放得更慢。

对面的黑衣人要比她耐心得多,呼气吸气的节奏一直不变,且刚才他的一丝丝声息皆已消音,若非一道柳枝还细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蒙面上,她会以为橱里只有自己。

柳枝细的光,将黑衣人的眼微微挑亮一根,金芒成线,仿佛紧狠的豹眼冷窥。

而夏苏才看了一眼,那线冷金寒芒就对准了自己,令她心头惊跳。

这人此时对自己不造成威胁,等外面的人走了,可就难料。

她同橱的决心下得虽快,这会儿却开始懊恼莽撞,尤其对方的目光,这么黑的地方,还看着这么慑人。善恶之辨,显然为后者,与莫名的自我感觉截然相反。

夏苏一颗心吊到嗓子眼,不再看着对面,却盯住每一条光隙,只待影子不再掺入,就立刻出橱跑路。

很快,光色定住,没有再让黑色打晃,而她也觉得等了够久,刚抬起手要开橱门,却让一股力拉了下来。

她惊得变脸,身体却纹丝不惊,一点声息也无。

别看她胆小,动辄怕东怕西,然而拜以前身处于“狼穴”所赐,事到临头,她冷静自持的心态远远高于常人。

当然,见到赵青河化“鬼”的那晚,另当别论。

她落下目光,看到腕上多出一只大手,力道恰好,好似稳稳告知她,不要轻举妄动。

夏苏慢慢垂手,但那只大手不放,大概怕她又自作主张。

她也没有试图挣扎,只是将自己的手握成了拳,仿佛防备他突然造次,就能一拳击出。

天晓得,她的力气和轻功一样飘,只是虚张声势有时也必不可少。

又过了片刻,听到咯嗒一声门响,夏苏才知黑衣人判断准确,若随她冲动,不知会造成怎样的混乱。

她有点惭愧,毕竟别人看起来的胆小,自己引以为傲,觉得是优势的。

“可以了。”黑衣人推门也小心,比指缝不宽,无声凑上眼,确认之后才道。

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似夜豹,敏捷自信,毫不拖泥带水,旋起流风潇洒。

同样的防备和谨慎,夏苏做来,形如乌龟,胆如地鼠,磨磨蹭蹭,足尖探地,躬身出来又缩脖转头,好像怕有人来提她的脑袋一般,哪有刚才半点飞燕穿廊的云姿,只看得人好笑有趣。

灯仍是那几盏。

夏苏看到黑衣人在屋里东走西走,心道正好,行走的动作忽然流畅起来,要往外跑。

但她脑中闪过宋徽宗的那幅画作,有些不舍,自然而然偏头,想着再看两眼。

只是,这么两眼,她的步子就稍慢了慢。

呃?这画——

“你说——”黑衣人转过身来,就见夏苏一脚外屋一脚内屋,知道她是要溜,眼底灯火流金,声音无波,“刚才那人在屋里逗留半晌,做什么呢?”

夏苏将视线从画上调回,“你很古怪”的目光丝毫不掩,“你问我?”

黑衣人沉沉一声笑,“没有,我自言自语,同道慢走啊。”

同道中人。

夏苏冷眼一瞥,“谁是你同道?”

说归说,要收起内屋的那只脚,继续赶着溜,最后还不忘再打量那幅画一眼。

黑衣人没跟来,似真得与她偶遇,她心里松口气之余,奇怪对方的来意。

小偷去而复返?或是那些所谓的侠客行正义?

她虽无法确定,却猜这人可能比起最后潜进屋里的灯下黑影,要端得正一些。

出了屋,惯常走夜路前先探路,夏苏翻上廊檐,蹲伏屋顶,寻一条最安全的回家路。

也许是她动作的龟慢,居然等到了那黑衣人出屋,只不过他不像她要做那么多准备功夫,出了屋子就入园子,似猫似豹,极其巧妙迅捷,仿佛很莽撞,其实却胆大心细,明明巡园的灯光还隔着山石,他的身形就会慢下,能预知到危险一般。

因这晚突如其来的偷盗案,打乱了夏苏早来早去的行程,而在秋凉的屋顶上趴得全身发冷,眼看天都要亮了,园子里却到处都是晃来晃去的巡夜。

她心里正烦,但见黑衣人如过无人之境,不禁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大胆的想法——

跟着他走,应该能安然无恙。

夏苏难得下决心就动,立刻尾随黑衣人而去。

果不其然,一路畅通无阻,而且还是从她进来的小门离开。

可是黑衣人却不出小巷,直接窜墙上了屋顶,走高处。

她原本还担心乔阿大,但马车已不在巷口,她想阿大机灵,多半看到官衙的人就躲了。

于是,她也放心上屋顶。

等到自己亲眼看清,夏苏才明白黑衣人为何笃定选走高处。

这是一片密集的宅区,星空无月,夜又深,人们酣睡沉沉之时,离打更巡夜的街道也远,故而屋顶成为最隐秘的路了。

虽说是跟着黑衣人出来的,也难得将一身轻功发挥淋漓,沾瓦无声,听风呼耳,冷且清爽,夏苏却也没昏了头,没有探究黑衣人身份或来历的任何意图,只看准了赵府的方向前行。

然而,她很快发现不对。

那道黑影,离得她不近不远,下屋顶,过小巷,飘过桥,翻跃墙,固执留在她的视线里。

待影子不见,终于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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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上不了后台,用手机弄半天,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恐怖!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

第28片 夜里出妖

错!错!错!

夏苏踩上再熟悉不过的墙头,目光掠过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停在熟悉却又陌生的那道影子,眼中的迷雾驱散,清冽到恶狠,瞪着,瞪着,嗤笑冷哼,希望能就此冻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