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问:“老人?”

阎铁珊低头,从袖中拿出一瓶药水,打开瓶塞,往自己脸上倒。

然后他开始撕扯自己的脸皮。

随着脸上那块人皮一点点脱离,他从一个容光焕发的中年人渐渐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他脸上的肉已松弛,眼皮松松的垂下来,眼睛也变得暗淡无兴,他喘息着,叹着气,暗然道:“我已经老了。”

陆小凤淡淡道:“就算是死人,欠了别人的债,也是要还的。”

阎铁珊的脸一阵扭曲,他忽然厉声道:“我几时欠过别人的债!不错,我就是严立本,就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严总管,但自从我到这里之后,我…”

“当心!”阿青忽然大叫一声,抬手抽出腰间竹棒直朝阎铁珊刺去。

霍天青大吼:“你干什么!”他没有带武器,直接用双手迎上阿青的竹棒。

但阿青的剑势显然更快。

“嗤”一声,在场的每个人的听见了竹子刺进血肉的声音。

阎铁珊的声音突然也停顿,他的脸越发扭曲变形,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身后。

身后是一个着一身黑鲨鱼皮的水靠的美貌女子,身上还在滴着水,那身水靠紧紧裹着她苗条动人的身材,她一只手握着一柄长剑,目光怨毒地射向阿青,另一只手却捂着胸口,在她的胸前,黑衣渐渐被鲜血染红,渐渐开出一朵血花。

陆小凤睁大了眼,他不知道上官丹凤为何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阿青的剑是刺向上官丹凤的!

“一点皮肉伤而已,又没有杀她,”阿青收回自己的竹棒,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们怎么不去看看他?”她的竹棒一挥,指向阎铁珊。

于是陆小凤看见了阎铁珊背后那一柄长剑。

剑身断了,断成了两截。

剑的一端,刺入了阎铁珊的背部,而剑的另一端,在上官丹凤手上。

形势已经很明显。从水中潜入珠光宝气阁的上官丹凤要杀阎铁珊,在长剑刺入他背部的刹那,阿青砍断了那柄剑,又给了上官丹凤胸口一击。

霍天青的脸色铁青,他霍然长身起立,对上官丹凤厉声喝问:“你为何下毒手?”

与此同时,陆小凤却在以古怪的目光盯着阿青手中那根竹子,他怎么也想不通,那没锋没刃的玩意怎么能断掉上官丹凤的剑?

这时,阎铁珊将眼珠缓缓转向阿青,他张了张嘴,笑得比哭的都难看:“姑娘,多谢…”

西门吹雪一步跨入水阁,冷冷道:“他中了毒!”

阎铁珊的脸色发白,嘴唇发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又仿佛有人在拉动着风箱。霍天青一个箭步跨到上官丹凤面前,怒问:“解药呢?”

“没有解药!”上官丹凤的眼睛里却充满了仇恨与怨毒,她狠狠的瞪着阎铁珊,厉声道:“我

就是大金鹏王陛下的丹凤公主,就是要求找你算一算那年旧债的人,我就是要你死!”

不错,阿青虽然截住了她的剑,但她的剑上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我,我…”阎铁珊吃惊的看着她,尽力想要说什么,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眼球却越来越凸出,身子一阵抽搐,就永远不能动了,

但那双已凸出眼外的眼睛里,却还带着种奇特而诡异的表情,也不知是惊讶?是愤怒?还是恐惧?

阿青愣愣地看着那已经渐渐冷掉的尸体,呆呆道:“他怎么会死?那一剑没有击中要害呀!”他明明被她救下了的!

花满楼叹了口气,拉过阿青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那不是你的错,剑上抹了毒药。”

“毒药?”

“嗯,”花满楼柔声解释,“这个江湖上,有些毒药,只要接触到人的皮肉,就可以让人死去,并不需要击中要害。”

阿青猛地看向上官丹凤,直直盯着她那美丽的双眼,忽然道:“你真可怕!”

上官丹凤摘下方巾,冷笑一声:“我要复仇,关你何事?再说,你不也刺了我一剑?”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望着阿青的眼神充满了嘲讽,好像在说,你的手上难道不也是沾满鲜血,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西门吹雪却突然挥手,“啪”的一响,他的剑尖击中了上官丹凤的手,只听“叮当”一声,上官丹凤手上的残剑跌落在地。

上官丹凤吃惊地回头看他:“你做什么?”

西门吹雪冷冷道:“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就要你死!”

上官丹凤更加很吃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剑不是用来在背后杀人的,若在背后伤人,就不配用剑!”

阿青支着脑袋,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上官丹凤,补充道:“更何况你还在剑上涂毒,真是小人。”

她撇了撇嘴,发现自己果然不喜欢她。当初在青云客栈见她的第一面,那“觉得她讨厌”的直觉果真是对的。

你瞧你瞧,她现在眼圈一红,又在对着陆小凤落泪了。

偏偏陆小凤就吃这一套,快瞧快瞧,他看着上官丹凤的眼睛都直了。

唉,真没意思。阿青轻轻一跃,从水阁跳下来,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这个什么“珠光宝气阁”,看起来很漂亮嘛!赶紧趁陆小凤他们还没谈完事情,先到处逛逛!阿青一打定主意,就开始东摸摸西瞧瞧,发现这里果然有好多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由得好奇不已。咦,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

“姑娘…”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阿青回眸,见那先前和西门吹雪对战的少年站在树下,微笑着朝她看来,不由惊奇地指了指自己,道:“你在叫我吗?”

少年点了点头,清澈的眸子凝视着她,柔声道:“我是峨眉苏少英,谢谢姑娘方才救我一命。”

“没事,举手之劳嘛,”阿青也朝他笑笑,想了想,又自我介绍一番,“我是阿青!”

苏少英凝望着她,微笑着颌首:“阿青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来日姑娘若是有事,苏某定当以命相助。”

以命相助?需要那么严重吗?阿青一怔,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便见少年一个转身,衣袂飘飞,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24峨眉四秀

上官丹凤既然来了,那自然是要跟着陆小凤的。

但阿青却不乐意了,她毫不客气地指向上官丹凤:“我不要跟她一起走,我不喜欢她。”

上官丹凤面上的笑容一僵。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阿青,你…”

阿青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白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就是不要跟她一起走。”

阿青如果真的不愿意做一件事,天底下没人能强迫她。

但陆小凤绝不可能赶走上官丹凤,说实话,此刻上官丹凤的目光已让他感觉如芒刺在背。

西门吹雪忽然道:“我不随他们一起。”

“那我跟你一起!我们先走好不好?”阿青朝上官丹凤吐了吐舌头,拉了拉缰绳,翻身上马,转头问西门吹雪:“现在去哪?”

去哪?走了再说。

西门吹雪实在是一个很别扭的人。他虽然不同陆小凤一路,却偏偏是追着陆小凤的行踪在走,明明担心陆小凤和霍天青的一战,却坚持不上青风观去看他。

跟着他走,阿青彻底领会了他的别扭。

“我﹑要﹑去﹑住﹑客﹑栈!”这一天,天色已晚,还没有找到投宿的地方,而这片树林又很茂密,夜路难行,两人不得不下马行走,阿青又饿又累,面对他递过来的干饼子,一点也不想吃,大声抗议:“西门吹雪!我要去住客栈!”

西门吹雪淡淡道:“前面就是。”

可话音刚落,他就停住了。

阿青更加不满:“西门吹雪!你干嘛不走啦?”

“有人。”西门吹雪答。

有四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不但人美,风姿也美,一身窄窄的衣服,衬得她们苗条的身子更婀娜动人。

“西门吹雪?”其中一个女孩子冷冷地发问。她的身材最高,细细长长的一双凤眼,虽然在笑的时候,仿佛也带着种逼人的杀气。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她们,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长身凤目的女子怒道:“你杀了苏少英?”

西门吹雪道:“你们想复仇?”

女子冷笑:“我们正要找你,想不到你竟敢到这里来!”

西门吹雪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可怕,冷冷道:“我本不杀女人,但女人都不该练剑的,练剑的就不是女人。”

一个始终不说话,看上去最文静的女孩子,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一尺多长﹑精光四射的短剑,大怒道:“放屁!”

“等一下等一下!谁跟你们说——苏少英死了?”

从西门吹雪的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四个女子不由一惊,夜晚光线昏暗,她们又太过专注,竟没有发现西门吹雪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女子。

瓜子脸,长长的睫毛,明亮的大眼,小小的樱唇,竟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

她是谁?她为何和西门吹雪一路?

面对着四女惊讶探究的目光,阿青眉眼弯弯地笑道:“苏少英好好活着,你们若不信,可以去寻他。”

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女子失声道:“怎么可能?他不是和西门吹雪比了剑么?”

——众所周知,西门吹雪的剑下,从无活口。

而这个女子的一句话,也告诉了阿青,为什么她们会以为苏少英死了。于是阿青笑眯眯道:“是呀,不过我运气好,把他从他的手下给救下来了。”她指指西门吹雪,又道:“你们是苏少英的朋友吗?”

长身凤目的女子冷冷道:“他是我们师兄,你是谁?”

“我是阿青。”

阿青?江湖上有这个人么?看她的样子,比她们之中年纪最小的石秀云都小,凭她就能从西门吹雪的剑下救人,开什么玩笑?

那拿着短剑的女子冷冷地盯着阿青:“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可以作证,苏少英的确没死。”

一个温柔的男声传来,月光之下,一人长身玉立,脸上带着平静温和的微笑。

“花满楼!”一见到他,阿青显然很高兴,几步蹦到他身边,笑道:“你们也在这里呀!”她就知道西门吹雪是追着陆小凤来的。

花满楼笑着对着阿青的方向点点头,对四女道:“那日我在场,我可以证明,苏少英并没有死。”

长身凤目的女子打量了他一番,问:“你又是谁?”

“他是花家七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众女回首,便看见沐浴完毕的陆小凤披着长袍靠在门边,见四女看他,便笑道:“陆某总得穿上衣服见四位姑娘一回罢。”

想起刚刚闯进陆小凤的屋子,撞见他沐浴的情景,凤目女子轻哼了一声,脸上有些燥,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她又问花满楼:“你真是江南花家的人?”

花满楼颌首。

女子冷哼:“都说花家七童是个瞎子,既然是瞎子,有人死在你面前,你也未必知道。”这话说的已有些不客气。

花满楼笑道:“花某虽然看不见,但其他感觉还很灵敏,对身边发生的事,恰好还不是那么无知。”他将头转向那凤目女子的方向,微笑道:“姑娘说话的声音很容易分辨,我下次一定还能认得出你。”

他一点也不恼。

面对这样的人,凤目女子还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那拿着短剑的女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盯着花满楼看,此刻,她忽然道:“我…我叫石秀云,刚刚那个人是我大师姐马秀真,其他两人是,是叶秀珠和孙秀青。”

花满楼含笑道:“花某记住了。”

阿青的眼珠子在石秀云和花满楼之间滴溜溜直转,忽然,偷偷拿袖子捂住嘴笑起来。

“阿青,你笑什么?”花满楼低头问她。

阿青连连摇头,偷偷拿眼角瞥了瞥石秀云,贼兮兮地笑:“没有啦,我想笑就笑,哪有为什么?”

石秀云却看懂了她那表情的含义,一时间不由得微微红了脸。

这时候,大姐马秀真发了话:“既然如此,请恕我们失礼,就此告辞。”

“等一下,”石秀云忽然走到西门吹雪的面前,冷冷地用短剑指着他的脸,“西门吹雪,你说女人不该用剑,我记住了,总有一日,我会向你挑战!打败你!到时候,你给我把那句话吞回去!”

——石秀云用的是一双短剑,还是唐时的名剑客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剑器”。无怪乎她有这样的自信。

西门吹雪却笑了,笑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之意:“打败我?能打败我的女人不是没有,却绝不会是你。”

阿青一听,知道一定是在说她,脸上顿时充满了得意。

谁知西门吹雪瞥了她一眼,又轻飘飘地补充道:“不过那人根本不会用剑。”

什么意思?

峨眉四秀最后是带着问号走的。

阿青对西门吹雪的话很不满意,那四人一走,她就拿竹棒一个劲地狠戳西门吹雪,仗着自己剑术比他好,下手一点也不客气,怒问:“什么叫我不会用剑,我哪一次打败你不是用的剑术?”

西门吹雪捉住她的竹棒,手里是竹子冰凉的质感,他静静看着阿青,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用剑?而要用它?”

阿青不假思索地答道:“剑有什么好,又沉又容易伤人!竹棒带着多方便!”而且她以前还能拿竹棒赶羊呢!

“剑是凶器,你永远不会用剑杀人,阿青,你的剑道和天下所有人都不一样,”西门吹雪淡淡道,“所以你永远不会理解我的话。”

阿青一愣。

——叶孤城也说过类似的话。

叶孤城还说,她能这样,是她的幸运。

虽然还是不懂叶孤城的话中含义,但是…阿青对着西门吹雪自傲的一笑:“那是我的幸运。”

西门吹雪微微一怔,他目光一滞,低头凝视着那根竹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承认道:“是,那是你的幸运。”语罢,他转身朝那亮着灯的屋子大步走去。

“喂喂,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了!”阿青追上前去,再次拿竹棒敲他,大声质问:“我虽然不用剑,但用的也是剑术,你那句‘练剑的就不是女人’算什么?难道我不算女人?”阿青发誓,如果他敢说她“不是女人”,她一定把西门吹雪打得明天不敢出去见人!

西门吹雪倒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回答:“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