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肥水想流外人田上一章:第12章
  • 肥水想流外人田下一章:第14章

她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巴望着沈傲然给她另一个答案。

夜阑人静,青铜烛台上的烛火“哔啵”一响,爆出一个灯花来。

沈傲然愣了一愣,猛然将手收了回去,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道:“我只是想替你解围,并没有别的意思。”

事实确实如此,柳絮并不了解沈傲然,可我却了解。对于沈傲然来说,花两万金买一个姑娘与花两万金买一块破石头,其实是没有区别的。

沈傲然似乎对柳絮有种难以捉摸的迷恋,他抱着暖炉,听着柳絮唱了一夜的小曲。最后,柳絮忍无可忍,绕到他的身后,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了。

不出意料地,第二日,小二在客房里发现了贾万金的尸首。

沈傲然头一夜同贾万金发生过争执,于是,他作为最大嫌疑人,被带到了官府问话。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柳絮出来说句话,证明沈傲然当晚确实同她在一起,案子便可以与沈傲然断了关系,可柳絮却在这个时候消失了。

柳絮做事向来手脚干净,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案件一直未有进展,沈傲然便一直被关押着。

一个男人,即便是个草包,能在两两相对、旁无他人的情况下,仍旧不对你动手动脚,就足以让一个姑娘动心了。

那一夜的沈傲然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柳絮对他动了心。

她挣扎了几日,做了一个有经验的杀手绝不会做的事情——去救沈傲然。

沈傲然从牢里被放出来时,周围簇拥着沈家的管家、下人,他却隔着人群,一眼就望到了站在路尽头的柳絮。

“他们说你不会来救我。”沈傲然追在柳絮的身后,柳絮忽然顿下脚步,沈傲然不敢贸然靠近,怕柳絮又就此消失。

“他们是不是还说我,水性杨花,戏子无情?”柳絮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傲然,问道。

沈傲然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不允许他们这样说你。”

“随便。”柳絮撂下这句话后,便走了。

此后,沈傲然再没有过她的消息。柳絮却也明里暗里为他解决了不少麻烦。

听到这里,故事告一段落,我吐了吐口中的骨头,疑惑问道:“原来,你是对沈傲然有情谊?那你为什么还…”

我忽然觉得,我与柳絮之间,其实可以好好谈谈。

柳絮尚未答话,庙外火把一簇簇地亮了起来。

柳絮警觉地抓起放在一边的短刀,用绳子将我手剪在身后绑住,又拿了块碎布将我的嘴牢牢地塞住。结果,我想好好谈谈这个美梦就此破碎。

柳絮推着我出了城隍庙,同先前温柔说书的模样判若两人。

宋景逸翻身下马,柳絮不满道:“不是说明日吗?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宋景逸掸了掸衣襟,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谁还睡得着觉?赶紧的,把人拿来换了。”

柳絮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恶狠狠道:“沈傲然呢?他若是少了一根手指头,我就切她一双手。他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阿碧忽然就跪地号啕大哭了起来,道:“我家小姐不能做尼姑的,你放了小姐,拿我做人质吧?我性子静,青灯古佛一辈子也没什么难度的!”

阿碧如此护我,我着实感动。可柳絮刚刚那番话让我感到害怕。怎么说呢?沈傲然这两天吃好喝好,长胖了不少,若是按照柳絮这个算法,她岂不是要给我填鸭让我胖十斤?

大约是因为考虑到这点,我脸上露出痛苦、恐惧以及不乐意的神色。宋景逸的声音突然传了来,道:“你倒是可以试试。”

柳絮也不是被吓大的,抽刀就朝我劈来,沈傲然突然从宋景逸身后跳了出来,大喊道:“柳姑娘,你莫要伤她,她是我妹妹。”

“你妹?”柳絮手抖了抖。

我缓慢地将头转过去,用一种“你这样对你小姑子,你的爱情死翘翘了”的眼神看着柳絮。

这一场绑架互换人质的闹剧就此收场。

阿碧奔过来替我检查身上有没有少了什么器官,我撇开她,径直走到宋景逸的跟前,质问他道:“你刚刚耍什么帅?你是不是嫌我命长,拿我的命来玩儿啊?”

宋景逸耸了耸肩,道:“我这不是威胁她吗?对待恶人,我们不能轻易妥协。且我觉得,我刚刚说的话很有震慑力,我可是酝酿了一路才决定用这句的。”

“震慑力你个头!沈傲然就在你屁股后头,你把他拎出来很费事儿吗?”我忍无可忍,道,“宋景逸,以后我不管摊上什么麻烦,你都别来管。我命薄,怕迟早被你玩儿死。”

宋景逸撇了撇嘴,道:“你以为我愿意管?”

我很生气地往前走,宋景逸追上来宽慰我,道:“大不了下次我很可怜地恳求他们放过你,行不行?”

“还下次!”我恶狠狠地扫他一眼,“不会再有下次了,好吗!”

“好好好,要不要上马?”宋景逸道,“你总不至于走回去吧?”

我翻了个白眼,勉为其难地答应他,道:“我又不傻,一晚上都运动量这么大了,当然要要要!”

于是,宋景逸骑在马上,朝我递出一只手,将我拉上马背。

折腾了一夜,我终于觉得困顿,双手环在宋景逸的腰间,将头小心翼翼地搁在他的肩窝处。宋景逸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嫌弃我这个姿势,只是驾马的姿势都轻柔了起来,仿佛是怕颠醒我一般。

我枕着他的肩膀,睡得很是安稳。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被抱下马背,又被轻手轻脚地放在床榻上。我微微睁眼,看见宋景逸推门出去,门未合上,看见桌上的烛台将要燃尽,他又回到桌边,小心仔细地又燃了一支全新的烛台,才退出我的屋子。

我心间一甜,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我折腾完,便急着去找柳絮。前夜里她同我说的话,我信了大半,可仍旧还是有疑惑。

老张告诉我,柳絮同沈傲然在湖心亭那边,我便循着路线找去了。

远远地,我便望见柳絮坐在湖心亭,对面坐着沈傲然。她端庄自持地笑着,一旁一盆栀子蓝开得正艳。

我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回房,却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有想问的为什么不去问?”宋景逸问道,抬手用扇子遮了明朗的日光。

“我哥单身有些年头了,爷爷这些年也为他的婚事犯愁,难得有个姑娘能瞧上他,也是好事。”我望着围栏下一群群锦鲤,答道。

“所以,明月楼的事你也不查了?沈傲然的案子你也不管了?”宋景逸靠在一株大树上,问我。

“也许…”我看了看柳絮,而后将目光转向宋景逸,道,“她会自己来找我。”

宋景逸冷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末了,丢给我一句:“懒得管你。”

事实证明,我确实是个预言家。午饭过后,我正在园子里散步,柳絮来找了我。

“沈小姐。”柳絮客气地同我打招呼,“昨夜是我冒犯了,我有话想同你说。”

我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就…姑且听听吧!”

柳絮将我引到她的客房中,为我倒了杯茶,坐下,道:“你已知道我是明月楼的人,沈公子那件事情也与明月楼脱不了干系。我有个法子,可以替沈公子脱罪。”

“你要去投案?”

我话一问出,柳絮的唇微微一抖,继而,点了点头。

“可明月楼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来坑我哥?”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只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为沈公子尽可能做的最好的安排。”

我算是明白了,也许明月楼一开始对柳絮下的密令就是直接毙命。而柳絮为了保住沈傲然的性命,才这样兜兜转转地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她是在变相地保护他。

我觉得她这样的人才,明月楼培养出来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会由着她去投案,将罪名都揽下来?

“你要我怎么做?”我问柳絮。

“你只要带着官兵来抄了我的住处就可以了。其他的,我都安排好了。”

本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仿若这世间最普通寻常的一件事。兴许,这就是所谓的见过世面吧?

我通知了宋景逸,带着官兵去了约定的绣楼。

柳絮一身紫衣,站在窗边,目光冷冷地看着我们。

我尚未反应过来,她便纵身一跃,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没有用上轻功。

我扑过去,却只抓住一缕衣角,那衣角很快地从我手中滑落。我怔了怔,没有想到一切竟发生得这样突然。

官兵的搜查进行得很顺利,柳絮真的很上心,将所有的罪证都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那些年,她所犯下的命案,所有的罪证,她都摆了出来,以证实她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

我有些无力,倚靠着窗棂,从绣楼望过去,司徒云白衣胜雪,正在对面茶楼品茶,他看见了我,将茶杯举起,嘴角勾了勾,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宋景逸蹙着眉头,望着绣楼下聚起越来越多的人群。他摇了摇扇子,挡住我看向人群中的视线,挡住了那一片可怕的血肉模糊。

“哪里有人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寻死的?兴许她根本不想死,只是,她不得不死罢了。”司徒云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我的脑中始终挥之不去。

“哦?”宋景逸将扇子合上,问我,“你什么时候,说的话这么有禅意了?”

当我们回到王府时,沈傲然已喝得酩酊大醉。

宋景逸临走时吩咐了府上的守卫,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放出去。他红着一双眼,望着我,半晌,才哽咽地问出一句:“她的尸体呢?”

“从五层高的绣楼上跳下来,身子都摔碎了,按照律法,已经将她的尸体敛了,堆到乱葬岗去了。”宋景逸快我一步,将沈傲然的问题答了,才不至于让我难以回答。

“连个全尸都没能保住?”

“没有。”宋景逸诚实地回答。

沈傲然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酒,道:“我认识的人那么多,可没几个是真的盼着我好的。她是第一个,可惜,我却连一个葬礼都无法给她。”

沈傲然的感受,我怎么会不懂?那些成天围着我打圈儿的皇子们,又有几个是对我一片丹心的呢?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柳絮的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并不可能因为她喜欢沈傲然,沈傲然也喜欢她,就无视她做出的那些触犯律法的事情。

“官府搜查的时候,找到一些好玩儿的东西。”我将一摞生宣扔在沈傲然跟前,问道,“你看看,这像不像是你从前的字迹?”

沈傲然小时候字写得不好,时常被我堂叔抽屁股抽得满院子跑。现下,他的字苍劲有力,从前他那鬼画符的字我可是记忆得很深。

沈傲然接过那摞生宣,抖开翻开了几张,脸色突然大变。

“阿…青?”沈傲然这一刻才是真的失控,他失手将酒坛子打翻,碎片落在地上跳了几跳,宋景逸眼明手快地拉着我连退了几步。

沈傲然脸色惨白,抖着手将那叠生宣贴在自己的心口处,像是一生的至宝。他跌跌撞撞地往房里跑,我倾身向前去追,却被宋景逸扣住了手腕。

“你跟去做什么?”

“我得防着点他做傻事啊?”我顿了一顿,有些焦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还有,他刚刚看到那些生宣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有,那个‘阿青’又是怎么回事?”

“你哥他不会寻死的,他若是寻死,就枉费了柳絮的一番安排了。”

“我才不担心他寻死,我担心他暴饮暴食,我担心他脑子一昏把财产全挥霍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