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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七岁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道:“有病就得吃药,我看你也要吃点。”

我:“…”

我不明白,谭七岁为什么对我敌意这么大。但考虑到宋景逸的身体,我只好乖乖地挪到药炉旁慢吞吞地熬药。

据谭七岁说,这药要微火慢慢地熬,切不可操之过急。于是,我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地盯着药炉子里的火,随时关心着火候,就怕一个不小心,让宋景逸把一条腿交代在我手上了。

坚持了半个时辰,谭七岁走过,朝我点了点头,道:“好了。”

我赶忙将漆黑的药汁倒入药碗,药汁正冒着热气,我急急地就想给宋景逸端过去。

谭七岁一把将我手中的药碗夺过,问:“谁说是熬给他的了?”

“你让我熬药,但是药不是给他的?”我往宋景逸的方向看了看,几乎快要破音,道,“你逗我?”

“是你自己蠢,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谭七岁横了我一眼,不屑道。

我真是莫名其妙极了,被这个孩子气到不行,道:“不都说医者父母心吗?你这么诓着我玩儿,合适吗?”

他眼睛一亮,道:“那你叫声爹来听听?”

我:“…”

算我没说。

于是,我又静下心来,继续熬药。

我接连熬了十七碗药汁出来,可直到月上中天,宋景逸才喝上他的药。

扶着宋景逸喂他喝完药,我才意识到,从早晨开始到现在,我跟他都未曾进食。

我预备去老村长家里讨些吃的来,毕竟,他看起来慈眉善目,比这个谭七岁好得多了。

我将宋景逸放倒,道:“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刚跨出去一步,就被宋景逸拉住了手,道:“你小心。”

我望着他笑了笑,他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怕自己被饿死。”

我刚走到门口,就被谭七岁拦住了去路。他神色不悦地看了我一眼,将手上端着的一碗玉米面递到我手里,冷冰冰地道:“给你。”

我愣了一瞬,才察觉过来,自己的手快要被那碗热腾腾的玉米面给烫红了。可我又不敢扔,怕扔了这顿,下顿就要啃树皮了,只好抖着手乖乖地捧着那碗面。我颤抖着嗓子,道:“多谢。”

他眉梢一挑,道:“不必,原本多出来也要浪费,还不如给你。”

我:“…”

见他走进医馆,我才将玉米面放在门边,对着自己烫红的双手拼命吹气。等到手上红肿消退了一些,我才撑出笑容,端着面碗到了宋景逸卧着的床榻旁。

我扶着他坐起来,那靠垫帮他的腰垫着,用筷子捞了两根玉米面拖到他面前,道:“饿了一天了吧?先吃点东西。”

宋景逸皱了皱眉头,我抬着面碗对他咍了咍首,他才勉为其难地吃了一口。

我一面一筷子、一筷子喂宋景逸吃面,一面同他商量道:“等明天天亮了,我就先找路出去。估计阿碧他们要是看到小草和小泥单独回去,就该是知道出事儿了。这会儿子,他们该是急疯了。”

宋景逸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抹嘴唇,我低头一看面碗。妈呀,只剩下一口面汤了,宋景逸这个杀千刀的,趁着我说话的时候自顾自地把面全吃完了!

我心里头窝火,又不敢发出来,只好又扶他躺下,他看了我一眼,道:“你明天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走出医馆。路上,碰巧遇见了老管家正在看村里的大妈在广场上跳舞。

老村长笑容慈祥地看着我,问:“你兄长如何了?”

我欠身笑了笑,道:“谭医师妙手回春,家兄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老村长憨笑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我极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老村长一副老怀宽慰的模样,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

你知道还不给我弄点吃的,是嫌我太威武雄壮需要减肥吗?!

我心中不忿,老村长一双浑浊老眼忽然含了悲伤的情绪,我一愣,他却自己先开了口。

“小谭那个孩子,从前不这样的。”老村长眼中忧愁慢慢化开,接着,道,“小谭的爹娘两年前救了一位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公子,可将他的伤治好后,那位公子就杀了救了他的恩人,离开了…那一年,小谭才五岁…那么小的孩子啊。”老村长拿手比画了一下他的身高,接着叹息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娘鲜血淋漓地躺在自己的面前。那以后,他就不爱说话。”

我恍然一阵,忽然明白他为何小小年纪,就失了孩童的纯真乐趣,总是一副冷漠的冰山模样。

他曾看到过那样残酷血腥的场面,他很难理解,自己爹娘用心救下的人,居然转脸就可以挥刀朝向自己的恩人。他的内心,恐怕再难信任任何人。可他依然怀揣善心,即使是自己的爹娘有一样的下场,他依然坚持着去救每一个受伤的人。

我觉得,先前的我,真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怀揣着愧疚之心,啃着老村长给我的肉包子,回了医馆。

我到医馆的时候,谭七岁正坐在石阶上,孤单伶仃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弯新月。

夜凉如水。

谭七岁看我走了过来,起身便要走,我慌忙叫住了他:“小谭——”

他脚下一顿,回过头来,没好气道:“有事儿?”

我快走了几步到他跟前,将手递出来,委屈道:“我不大舒服,你帮我切切脉吧?”

据我观察,要想跟这个孩子好好说会儿话,除了承认自己有病,让他观察病情,也没别的可能了。

他一双好看的瞳眸望着我,半晌,不似他那个年纪的人一般,叹了口气,又坐下,道:“就帮你看看吧…”

他将小小的手搭在我的右手腕上,我左手拿着包子在啃。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娘长什么样子。”我吞了口包子,说道。

谭七岁给我切脉的手微微一颤,长睫遮住他眼底的神色,他并未言语。

“我刚出生那会儿,我爹娘就没了。我爷爷年纪大了,看到我爹娘的画像容易触景生情,所以,家里头没有一幅他们的画像。特别小的时候,我还问过我爷爷为什么。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看一看,可那样也不行。”我顿了一顿,望了望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道,“好几次,我爷爷被气得不轻,我看着他苍老的双手不住颤抖的样子。我就明白,我不该这样去伤害和逼迫我唯一的家人,我在乎的人。”

谭七岁缓缓将头抬起,看了我一眼,他还只是个孩子,总有难以控制的情绪。

“你见过你的爹娘,对不对?”我轻轻地问,他点了点头。

我哑然一笑,道:“其实,这种事情也没有谁比谁更幸运的说法。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娘和我一起从山崖上掉下去,她重伤死了,而我却毫发无伤。她为了救我,到底做了多少努力呢?”谭七岁眼神一黯,我接着说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娘她那么努力,就是想要我活下去。所以,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活得漂亮。让我娘没有白白受苦。”

我抬起左手,想抚摸谭七岁的头顶,却被他拿手挡了,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道:“你是不是想在我身上擦手?”

唉?被发现了!

谭七岁站起身子,丢下一句“你的身子没什么问题”就走了。

我望着他瘦小的背影,啃完了手里最后一口包子。

唉,我刚刚说了那么多情深肺腑的话,也没能骗到一顿夜宵,我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我走进医馆,就着凉水喝了一口。

宋景逸便在床榻上微微动了动身子,我赶忙走上前一步,问:“你醒了?”

他点了点头,烛光微明,他的脸上露出一股悲悯的神色,良久,他开口,道:“我渴了。”

“你等会儿,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来。你身上有伤,凉水喝了不好。”话毕,我就转过身子往医馆后的小院子里走。

待一壶水咕噜咕噜烧得冒出白雾来,我立马给宋景逸倒了一碗,吹得温了些,给他递到了手边。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轻抿了一口白水,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我点了点头,扶着他躺下,他突然开口问我,道:“你睡哪里?”

我拿了块毯子在地面上铺了,望着他笑道:“今夜就先在这里对付一晚,睡得离你近点,万一你要喝水起夜什么的,叫醒我也方便。”

他默了一默,窗外有风拂过,吹得帘幔飘了飘,烛火一跳,他道:“委屈你了。”

我粲然一笑,道:“我跟你凑在一块儿,受的委屈还少了吗?”

宋景逸一怔,点了点头,道:“以后我尽量控制自己。”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的付出非常值得,用我的兢兢业业感化了一个混世魔王。

正沾沾自喜着,宋景逸突然开口了,道:“帮我脚头的被子盖严实点,哦对了,帮我换个软点的枕头,还有…”

我:“…”

说好的控制你自己呢!

夜里,我睡得正酣,忽觉脚边一阵瘙痒。迷迷糊糊间睁了眼,才发现一只大黑蚊子正饮饱了血靠在我脚边小憩。我缓缓移手过去,想将那蚊子拍死。可没想到,它虽然吃得饱了,但身体还是很灵活,我还没凑近,它就飞翔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分明已是深秋,可山里蚊虫还是很多。

我望了望正在榻上安睡的宋景逸,帮他把被子盖严实了,又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拉扯了一下,手脚的肌肤都暴露在空气中。

叫蚊子来吸我的血,就不会吵醒宋景逸了,他便能睡个好觉。

我默默觉得,自己有种以身饲蚊的悲壮感。

可今天一天实在太过累人,我强撑了一会儿,眼皮还是越来越沉。终究,放弃了捕蚊的挣扎,任由它们噬肉饮血了。

夜里朦朦胧胧间,好像自己踢了一旁的桌脚,又好像有人来给我盖被子…

天亮起来的时候,我从一阵青鸟鸣叫的声音中醒来。宋景逸这会儿子也醒了,我站起身子,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我自觉奇怪,难道有哪里不对?

他便开口,问:“沈音音,不过才睡了一夜,你怎么肿成这样了?”

我一听,方才晓得,他是个什么意思。我将手伸到衣袖中,用指尖挠了挠被叮咬过的地方。

宋景逸拉过我的手,撩起我的袖子,一大片红肿露了出来。

我手微微一缩,宋景逸愣了一愣,问:“怎么回事儿?”

“被虫子咬得呗!”我抢回自己的手,慌乱解释道。

宋景逸也撩了自己的袖子检查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任何问题,转而又疑惑地问我,道:“不能够啊?我们俩睡一个地方,怎么我半点事儿没有呢?”

我眸光一闪,讪讪道:“大概我的肉体比较新鲜?”

宋景逸:“…”

离开医馆准备去找宋景盛他们的时候,谭七岁正站在门口,双手剪在身后,看样子,是在等我。

我故意走过他身旁,装作没有看见他,果不其然就被他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