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涯看到那些道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摸了摸肩上的柳灵童。裴小山堪称是柳灵童的噩梦了,本以为摆脱又重现,小家伙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裴小山的注意力还没落在它身上,而是盯着谢灵涯,让他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虽然是以魂魄的形式。

“确实想不到,”谢灵涯深吸一口气,“找死还有第二回 的。”

“我还得谢谢你,否则怎么会有机会重回人间。”裴小山的面孔扭曲了,“你真该尝一尝,我受的那些痛苦。”

谢灵涯冷冷道:“不了,谢谢。”

这时,窗外传来细细的声音:“谢、谢老师……”

谢灵涯侧头看去,竟然是丁爱马。

他在裴小山的目光下,抖抖索索地道:“好、好多厉鬼啊,海医生他们危险了……”

裴小山一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好叫你下去也有人陪。”

谢灵涯想到了可能有调虎离山,但他没想到来的不是马小川,而是裴小山。马小川不足为惧,但裴小山就不一样了,他搅得正一派都不得安宁。

只是谢灵涯也想不通,裴小山怎么能从地府掏出,而且一具残魂,还有力量?

谢灵涯想到观内还有许多人,看裴小山的眼神顿时变了,心印一动,传四方鬼王,坛前受命。

东南西北四方鬼王齐聚,阴风阵阵,见到裴小山的一刹那也俱是惊讶,“这家伙不是被地府拘走了么……”

“开天张地,甘竹通灵。”裴小山手中竹杖一点,一道青光冒出来,在鬼王间上下翻飞,一碰到身体就是一道焦痕。曾经必须靠都功印才能役使鬼王的裴小山,现在竟能单凭自己的法器就摆弄他们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谢灵涯眉头紧皱,心印再变为提举城隍司印,招阴庙阴兵来见。

裴小山却是再点竹杖:“招天天恭,摄地地迎。”

他以杖指地,虽做不到咒语宣扬的那样阴神伏首,但一时隔绝地祇还是可以,谢灵涯唤不来阴兵,神情更为难看。

裴小山继续笑道:“你请祖师爷附身啊,你现在能撑几秒了?还有力气回去救人吗?还有你的阴兵呢,对付得了缢鬼吗?”

这时,天边传来滚滚雷声,只是含而不发。

裴小山看了一眼:“看来,你手下的道士水平也不怎么样。”

这施法速度,完全不比谢灵涯的快捷。

说着,裴小山用竹杖又点了点虚空,厕所爬出湿淋淋的长发水鬼,与缢鬼一样,溺死鬼也是极为凶险的。他原来那九节向阳竹杖早毁了,现在这支也不知哪里来的,然则招天天恭,摄地地迎,难怪柳灵童预测不到半分。

谢灵涯正待说话,一道金色流光从外疾射而来,穿过溺死鬼的喉口,使其化为黑烟,又击在裴小山背上,将他从半空中打得落下来,在地上踉跄两下,这才回转。

一张冰冷俊美的容颜出现在窗外的黑暗中,正是施长悬。

谢灵涯看到施长悬的那一刻,只觉松了口气,他就算要拼也得没后顾之忧吧,“师兄。”

施长悬在半道上就发现自己被骗了,好在赶了回来。

他也是裴小山极恨之人,“既然来了,也别走吧。”

他虽然喊着让谢灵涯请祖师附身,但心中知道决不能给谢灵涯咒请的机会,见到施长悬这可以护法的人来,更加等不得,竹杖向东南方一点,招阴魂无数,目光更落在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道士身上。

“去你妈的。”谢灵涯一伸手,握住施长悬的,拉着他从窗外跳了进来,“不请祖师爷我也能干死你!”

裴小山越拿观内的人恐吓,他就越不敢慌乱,一旦自乱阵脚,术法怎么施展得出来。

自裴小山死后,谢灵涯又不是一成不变,裴小山突飞猛进,他和施长悬又何尝不是。

不说其他,谢灵涯在天然观中受了正宗萨祖雷法,也经邪佛磨炼,意志更为坚定,手中虽然无剑,但一踢屋里的扫把,将扫把头踩下去,只拿着一根竹棍。

裴小山手里是竹杖,谢灵涯手里也是竹棍,施长悬更妙,他两手空空,索性手捏剑诀。

“一转天地动。”谢灵涯一“剑”刺出,口中咒念不断,“二转六神藏……”

“三转四煞没,五转霹雳发。”

竹棍上刺啦啦激起紫色的光电。

“六转山鬼死,七转——”

谢灵涯连日来与施长悬学剑,小有心得,两人配合默契,比当初迎战裴小山时更甚,一左一右封住裴小山去路,一剑刺在裴小山左胸。

“七转收摄一切逆天无道,不正为祸鬼神并赴五雷之下受死!”

电光大盛!

裴小山惨叫一声,浑身卷在了电光之中,他握紧竹杖,厉声道:“与我俱生,与我俱灭!”

那电光竟顺着竹棍逆流,袭往谢灵涯的右手。

两人万万没想到裴小山还能倒行术法,阴物怕雷火,人是血肉之躯,也扛不住啊。

施长悬未及思考,将竹棍从谢灵涯手中夺来,电光也蹿到了他身上。施长悬被激得倒飞几米,摔倒在地,背靠着沙发。

那几名道士惊呼一声,待要上前扶他,他却一抬手,指尖犹有电光,含着痛苦一摇头,不让众人过来。

当初他们第一次面对裴小山时,谢灵涯就为施长悬挡了一击,他不知道施长悬当初是什么心情,但他现在的心情很受震动。

雷火之法是暴击,暴击之后还持续伤害,摧人神魂,纵然施长悬修道多年,又经得起多长时间的折磨。

裴小山快意一笑,“如何?”

谢灵涯回过神来,冷冷看他一眼,大步走到施长悬面前。

施长悬摇头,但已说不出话来,他想把手缩起,不让谢灵涯接触。

“师兄……”谢灵涯低声喊了一句,把眼泪吞回去,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甚至近一步拥抱住他,轻声道,“魂神澄正,万气长存,不经苦恼,身有光明。”

施长悬也闭目存想,身上的电光转眼消弭,甚至透出金光。

裴小山一见那金光立刻抱头惨叫,他只是一抹幽魂,怕雷火也怕正气光明。

“嗬……”裴小山大口喘息,仇恨又不愿相信地看着谢灵涯,他自觉修为大进,可难道就跨不过那道灵光吗?顷刻间谢灵涯便能领悟窍门,那他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更可笑。

谢灵涯见裴小山残破的脸上仍带着复杂的神情,走过去一踩掉在地上的竹棍,将它勾了起来,握在手中,在上面书符:“南极之精,火雷之神。赤面忠心,巡游乾坤。敢有不服,寸斩如尘!”

裴小山跌坐在地,死死盯着谢灵涯。他有太多没想到与后悔,不该自持修为大进,报仇心切,浪费了这个机会。

早知道,早知道徐徐图之……

裴小山滚动着,嘶声道:“我还会回来,你等着……”

“算了吧。你没那个做灰太狼的命。”谢灵涯说罢,已一棍从裴小山天灵处刺下,寸斩如尘,霎时间魂魄扭曲一瞬,碎成无数片。

即便还没有从裴小山口中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但谢灵涯不打算再留着这个祸害了。

裴小山化为飞灰,地上唯剩下一支竹杖。

谢灵涯把那竹杖捡了起来,只见其青翠欲滴,透着勃勃生机,但越是生气充裕,他却越觉得不对劲。

施长悬扶着沙发站起来,像是知道谢灵涯在想什么一般,“回头再细究。”

谢灵涯惊醒,“你没事吧?”

施长悬摇头,他虽然受伤,但随谢灵涯默念万气长存,梳理了一下气机,已经好多了。

道观那头不知怎样了,谢灵涯拿着竹杖,叫四方鬼王先行去抱阳观,他自己和其他道士则扶着施长悬紧随其后,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及他们的情况。

一抬头看星月隐于云后,周遭安静无比,谢灵涯心想今晚的动静好像有点大,明天不会被邻居投诉吧……

_

谢灵涯回去的时候,便看到四方鬼王扒在墙头,厕鬼高抬手扶着杜敏敏,脚边还有个刚会爬的鬼婴,正抱着杜敏敏的脚。

“没事?”谢灵涯看这情形,有些放松。

鬼王一脸复杂地道:“不知道算有事还是没事……”

谢灵涯赶紧跑上前,推门一看,海观潮面前摆着一堆药材,正在翻找,其他人也围在一处,看中间的小量。

“谢老师。”

大家看到谢灵涯,都让开一条路,好叫他看清楚一些。

小量怀里还抱着三宝剑,人已经晕过去,他本是二十岁的年纪,此刻鬓边却多了两缕霜发,与年轻的容颜看起来极不相称。

“小量?”谢灵涯看他模样,想到了什么,但一时不敢相信。

柳灵童忽然道:“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谢灵涯一时怔怔的。听海观潮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来,他们被厉鬼蒙骗,出了道观,是小量用三宝剑救了他。

小量修为不深,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修为,是以寿元为耗。

谢灵涯想到舅舅,难以自禁,泪如雨下。

小量仿佛感觉到什么,眼睛睁开一点,看到是谢灵涯后,极为欣喜,虚弱地道:“谢老师,我,我会用三宝剑了。”

谢灵涯抱住小量,“我知道了,他们告诉我了,你……”他哽咽地道,“你真是个天才。”

小量腼腆地道:“我不是,我只会用笨办法,幸好前辈们在天有灵。”

谢灵涯细数小量鬓边白发,也不知这一剑耗费了他多少年寿命,半晌,问道:“小量,你还愿意修道吗?你要是愿意,我代舅舅收你为入室弟子。”

“我愿意啊。”小量脱口而出。

谢灵涯:“即便以后还会遇到这样情况,也愿意?”

“……我愿意。”小量迟疑道,“可是,我行吗?”

谢灵涯肯定地道:“你要是不行,还有谁能行。”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啊,说来简单,但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三宝剑的要义并不复杂,可是第三剑即便谢灵涯,也不是一时就能学会。

方术易学心难修,道法以修心为上。况且,能领悟让剑,说明小量心窍已开。

谢灵涯毫不怀疑,即便舅舅在场,也会立刻答应的。

在场众人都知道,小量一直想入道,只是苦无天赋,现在见他终于得偿所愿,便在海观潮的带领下鼓起掌来,祝贺小量。同时心中也十分钦佩、尊敬,小量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但那份勇气与心思,他们远远不及。

谢灵涯摸了摸小量的头,他太辛苦了,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谢灵涯心里还是难受,环视一周,低声道:“……我没有保护好大家,是裴小山回来报仇了。”

如果不是小量,也不知后果会如何。

“谢总,你不能就紧着自己的品德啊,”海观潮叹了口气道,“虽然不知道丫怎么逃出来的,但我们觉悟也是很高的,难道能怪你当初不该做好人好事么。”

谢灵涯失笑,随即心神一定说道:“怪我不够牛逼。”

此言一出,四方鬼王都想捂脸了,你到底想要多牛逼。

海观潮也一脸惨不忍睹,“你……”

“请大家监督,我以后一定要更加发愤图强,不给坏人留一丝机会。”谢灵涯信誓旦旦地道,“还有,回头我把笔记里的延寿药方都找出来,你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他越说神情越灵活了,“对,先和阴司打听一下小量的寿元,什么拜斗祈福全用上……”

见谢灵涯这么快就恢复神气了,喋喋不休考虑该怎么做,大家一时间安心无比。

“咳咳!”施长悬咳嗽了起来。

谢灵涯赶紧蹿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今晚先这样,在观内挤一挤休息吧,天气还不冷,打个地铺,租屋那边太乱了。贺樽也别回去了。”

看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谢灵涯掂了掂那竹杖,与施长悬对视一眼,一同进了供奉祖师牌位的屋子。

……

裴小山说要送他朋友下去陪他,可是谢灵涯的家人却一点事也没有,这一点比其他疑点更让谢灵涯困扰。

他们在屋内点香,告知王羽集今晚之事。

两人闭上眼,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见王羽集亲身前来,“……裴小山怎么可能从地府逃出来!”

能够从阴司管束下逃脱,裴小山绝不可能有这份能耐。

谢灵涯冷静地道:“裴小山实力大增,还能欺瞒天神地祇,我怀疑他带来的那些厉鬼,也是来自地府。他背后,极可能还有大事,我都不敢透露给其他人。舅舅,恐怕你要即刻通知阴司排查,到底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对了,”谢灵涯想到那竹杖,又道,“这是裴小山的法器,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舅舅你看得出端倪吗?”

王羽集一看之下,脸色巨变,伸手一拂,原本生机勃勃的竹杖瞬间成了幽深的黑色,透着沉沉死气。

看这模样,真不像是人间之物。

“难道……”王羽集背着手,纠结地道,“难道是……”

“是什么啊。”谢灵涯急了,“快说吧。”

“待我先传个信。”王羽集握着自己的印信传讯,作罢后才长叹一声,“当初,我耗尽数十年寿元,就是为了将一人打入地府,本以为再无后患,所以也未和你提过一句。”

的确,谢灵涯只知道舅舅是为了斩妖除魔才油尽灯枯,什么法子都救不回,但当时他们见面,舅舅性命垂危,并未细说。

此刻,谢灵涯和施长悬都心中一惊。

王羽集耗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对付的对象,恐怕极不一般。

而且要是这样,也说得通了,那些厉鬼试图杀抱阳观的人,甚至上他们的身进去,更可能是为了抱阳观本身,毕竟这是王羽集的师门,甚至王羽集的牌位也在这里。

“幽都山,当年我途经幽都山,在那里遇到一个少年。”王羽集缓缓道,“幽都之山是连接阴阳二界的地方,寸草不生,唯有阴气、怨气、死气凝结的蛇虫虎豹。我见那少年一身生气,并没看出什么异样,还同他探讨方术,有心收他为徒。

“他天赋异禀,领悟力过人,又不谙世事。我好奇他的身世,一问之下,他却说自己刚刚在幽都山出生,山就是他父母。可人是万物之灵,幽都山怎么可能生得出人?还一下长那么大?

“我心中有了怀疑,后来才发现,他真的是幽都山孕育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一个极阴死地诞生出来的生命。最可怕的是,他能学会最正统的道术,还能将它们轻易逆转成害人的方法。一身生气之下,其实是死气。

“我倒是想度他,可惜,还真没那个天赋。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要让其他人变得和幽都山的死物一样,我怎么拦啊,只能拼命了。天意让我遇到他,我当然不能让他离开。”

王羽集说得轻松,但当时的情况不知多凶险,行差踏错,会有多少生命葬送。只是,他费尽辛苦也无法让其灰飞烟灭,只能送那幽都之子下地府,镇压在阴间。

现在看见与那人有关的蛛丝马迹,王羽集心情极其复杂。

是他吗?是设法放走,还指点了裴小山吗?他自己又在何处呢?

阴司回信还没来,王羽集心中难以安宁。

“真是因缘巧合,”谢灵涯不禁道,“如果真与他有关,今日的局也是破在了让剑之下。舅舅,我正想和你说,今日最后道观这边,是小量领悟你的意志,一剑斩厉鬼。我已经和他约定,他愿意拜你为师。”

王羽集一愣,随即露出欣喜之色,“应当是这样,应当是这样!就算那人也逃出阴间又如何,我虽身死,但还有外甥,还有徒弟!我道门还有无数同道!”

谢灵涯一摆手,“嗨,别无数了,前几年统计完也就五万多。”

第73章 接班人

王羽集一腔热血都被谢灵涯“哧”一下浇灭了,瞪着他看了两秒便伸手去揪他耳朵,“说什么你!”

魂体揪着也这么疼啊!不愧是做城隍了!

“舅舅,我刚跟人拼完命!有你这样对战斗英雄的吗?”谢灵涯眼泪都要飚出来了,“我不就说了一句实话……哎哎哎,其实我是分析一下现状,我觉得人不够还可以找和尚帮忙!降妖伏魔,人人有责!”

也就王羽集还能对谢灵涯动手了,谢父都不敢打孩子,越打越逆反,王羽集就没那么多顾虑。

施长悬一伸手,护住一些谢灵涯,“老师,他也是担忧。”

王羽集放开他,背着手打量,只觉这个弟子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谢灵涯的德性了,翻过这页说道:“后面那句倒是个法子,若是他真的逃出来了,佛道携手也是应该的。”

之前对付红阳道时,也是两教联手,倒也是一桩佳话。

王羽集又问了几句小量的事情,等小量伤好了,他就会收小量为入室弟子。而谢灵涯想知道小量的寿元还能不能补回来了,可惜王羽集也不知道,天意难测,这要看小量自己的机缘。

“那我就尽人事,听天命。”谢灵涯心中又过了一遍拜斗祈寿之类的法子。

这时,王羽集把印信拿出来,感应片刻后说道:“不妙……”

谢灵涯问道:“真逃出来了?”

王羽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当初阴司将他镇压起来,日日以道经梳理心性。不久前阴司发现裴小山等厉鬼逃脱,连忙查看其他处,发现他本人仍在原处听经。方才再去细看,才发现只是一具会跟着念经的假身而已。”

这实在是最坏的结果了,要谢灵涯说,这幽都之子就不该留着,反倒让他领悟了逃脱的方法。

“真逃出来了……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吗?”谢灵涯问。

“很难,他身上的生气,可以说就是真的了,也的确会用道术。”王羽集皱眉道,“只要他不主动显现,谁看他也是个正常人类。

“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从阴司逃出来,恐怕废了不少功夫,一时半会儿也许不会动手。”

王羽集说着,忽然叹道:“既然他特意放了裴小山,日后头一件事,说不定就是来砸我的牌位和道观吧。”

“舅舅,你别乌鸦嘴啊!”谢灵涯急道,“那我还想说他到了人间,说不定就被花花世界迷惑了呢。”

王羽集好笑地看他一眼,“你想得倒美。我只是觉得,人海茫茫,他如果真有这么个目标,反倒是缩小寻找范围了。”

倒是这么个道理,世界那么大,别说有五万道士,五十万也不一定找得到,这还得是人人都可以把他和普通人区别出来。

“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找到他了吗?”谢灵涯说道。

可那毕竟不是普通人,是罕见的幽都生灵,生亦死,死亦生,连阴差都分辨不了。

施长悬忽而道:“他生于幽都之山,山上其他阴物见到他会有所感应吗?”

王羽集细想后眼睛一亮道:“有点可能。当初我见到的那些幽都阴物天然地对他非常尊敬、亲切,说不定真能从此入手。”

“这条先记下来,回头研究。”谢灵涯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王羽集摇头道,“知道也没用,他能化形。不过,我所见的他的本体,是十六七的少年模样,看着就像寻常学生一样,甚至有几分可爱讨喜。”

这时施长悬又咳嗽了几声,王羽集回过神来,说道:“都早些去休息吧,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阴司也必然会调拨人手跟进。”

两人点了点头。

王羽集最后吩咐了一句:“灵涯,你……”

谢灵涯看他纠结的样子,说道:“我一定会保护好道观的,我还要扩建,哪能让人给毁了。”

王羽集无奈地道:“保护好自己。”

……

送走王羽集之后,谢灵涯呆了一会儿,道:“去我房间吧。”

他扶着施长悬往自己房间走。

今天所有人都睡在观内,谢灵涯的房间摆了两张床,自然也有两个道士过来挤一晚,他们回去的时候,那俩人都已经在另一张床上呼呼大睡了。

施长悬坐在床上,谢灵涯给他兑了杯温水,这个伤啊,因为后头救回来不致命,但还有得养。现下一看,脸色也白得很。

谢灵涯看施长悬有些虚弱的样子,又想到在租屋里他给自己挡了一下,浑身闪着电光的模样,还在隐忍地示意他避开……谢灵涯回忆到那模样,出了会儿神。待施长悬喝完水,又接过杯子期期艾艾喊了一句:“师兄……”

施长悬:“怎么了?”

“那个,大恩不言谢。”谢灵涯不好意思地道。

施长悬却道:“你还是谢吧。”

“……”谢灵涯惊了,“啊?”

施长悬淡淡看着谢灵涯,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谢灵涯只好弱弱地道:“谢谢你。”

施长悬忽而对他笑了一下,轻声道:“不客气。”

他好像只是随意说了三个字,非常常规的对答,谢灵涯却觉得脸腾一下红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谢灵涯一手抬起来挡住脸,“这些天都在道观挤一挤吧,你要上课就告诉我,我扶你。”

施长悬看到他捂脸,只觉得好笑,伸手拍了一下。

谢灵涯一下子抖了抖,另一只手一松,杯子都掉下去了。幸好施长悬眼疾手快,倏然接住了杯子,否则非砸地上不可。

“……哎我去。”谢灵涯懊恼地放下手。

这一下,施长悬便看清楚他脸颊泛红了,手指忽而一松,杯子“砰”地摔在地上,碎了。还是没逃过这个命运。

这一响打破了安静。

“什么,什么!”另一张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个道士一下被惊醒了。今晚每个人都是饱受惊吓,到现在都有些心惊胆寒,他俩差点没抱成一团。

“没什么。”谢灵涯捂着脸道,“伤得手发抖。”

俩道士油然而生敬佩与怜爱,“谢老师快睡吧,我们来捡。”

谢灵涯立刻脱鞋上床了,“谢谢。”他闷头爬到床内侧,蒙头一睡,“晚安。”

施长悬半坐着,舒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

_

第二天一醒来,整个抱阳观都是中药的味道,几乎人人都要喝药。

诸如小量、施长悬、方辙这样的不必说,其他人受了惊,或是沾染了阴气,也喝点药定神。谢灵涯看大家都喝药,揉揉胸口,也讨了一碗安神药。

海观潮看看他,“你喝什么安神药。”

谢灵涯:“我也受惊吓了。”

海观潮:“……胡说八道。”

他认识谢灵涯这么久,就没见过谢灵涯真受惊。别人撞了阴物受惊,他顶多是卧槽一声充满怨念地去报仇,跟踩了狗屎受到惊一样,根本影响不了心神。

“真受惊了,快点给我!”谢灵涯嚷嚷道。

他转眼看到施长悬也从房间里出来,赶紧收回目光,只催促海观潮,又觉得施长悬还在看自己,不会是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吧。

海观潮无奈,给谢灵涯倒了一碗中药。

谢灵涯捏着鼻子喝光了,一睁眼看到施长悬就站在面前。

施长悬:“这两天没什么课,但后天有考试,还是得去。”

“好的,可以。”谢灵涯转头对海观潮道,“再续一碗。”

海观潮:“……”

海观潮把药收起来,“去你的去你的,你当这是咖啡啊,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谢灵涯叹了口气,这话说的,他不是看到施长悬心里面怪怪的么。

这时候,张道霆推着小量出来了。

谢灵涯看了一眼,小量身下是个自制的轮椅,“方辙你多早起来的啊,轮椅都给做好了,当初我怎么没这个待遇。”

这就是那木头椅子改造的,多加了轱辘。

方辙说道,“回头我再给你也打一个。”

谢灵涯:“……你快别咒我了。”

海观潮还把药给吹了吹,才放到小量手里,叫他喝了。他也算有经验了,就按之前谢灵涯那样给小量狂补。

小量没料想大家众星捧月一般,一时受宠若惊:“我、我不好意思了,怎么都来照顾我。”

他就觉得,就算是他那什么了,这么重视的样子也让他很不自然。

张道霆幽默地道:“小量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老板了,这是在预习。”

小量懵了。

谢灵涯微笑道:“我不会一直在抱阳观的,这个道观以后会交给我舅舅的亲传弟子。你入门之后就是我舅舅的开山大弟子,也是目前唯一的弟子了,所以……”

这是他一早就想过的,也和张道霆等来得比较早的人透露过。他想,经过昨天的事情,他完全可以信任小量,把抱阳观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小量差点没呛到,目瞪口呆,他真没想到这茬,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什么都不懂……”

说句实话,现在的抱阳观和谢灵涯刚接手时大不相同,如果是以前那个样子,小量的压力说不定还没这么大,因为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好好学就行了,现在谈懂不懂还早。”谢灵涯打断他,“你心窍已开,道法不成问题,经营管理上,去学校学习一下。你不是一个不负责的人吧?”

本来小量也想报自考,现在,谢灵涯不打算让他搁置,就是专业可能要改一改。反正,谢灵涯肯定盯到他能接手。

小量被谢灵涯都说懵了,不知怎么变成他不想做老大就是不负责任,最后稀里糊涂地点头。

……

上午谢灵涯也没别的事,光研究如何加强防守了。

至于幽都之事,阴司要警示,自然会从他们的渠道传达给阳世道门。

宁万籁和程昕一起过来了一趟,程昕倒是查出了些端倪,他已经确定了所有髑髅术受害者的身份,也和家属联络过,要开始收集证据了。

宁万籁则是紧张地道:“昨晚王哥忽然一点警示也没有,把我叫去了,说什么阴司有厉鬼出逃,可是后来又什么事没有了……谢老师,你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啊?”

谢灵涯含糊地道:“真有肯定会通知你啊。”

阴司大概还在梳理这件事吧,宁万籁这个生无常还未得到消息,谢灵涯也不便透露。

这时小量坐着轮椅出来晒太阳,施长悬脸色苍白地缓慢路过。

宁万籁:“……这又是出什么事了?”他突然灵光一闪,“跟昨晚的事情不会有关系吧?”

“有。”这个谢灵涯没什么好否认的,“你这么上心,是不是想签长约了?”

“没有没有,我想辞职。”宁万籁连忙道。

谢灵涯又和他们讨论了一下案情,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他一想到马小川,又觉得这家伙真是个搅屎棍,都把他给误导了,琢磨着千万不能让这家伙跑了。

小量这边则坐着轮椅去前院,烧烧香,晒晒太阳。

小量一边喝茶一边晒太阳,耳边还听到道长们讲经声,香客的谈天声,心中无比宁静,非常喜爱这样的生活。

这时,一个老茶客也看到小量,这孩子在抱阳观待了很久,大家多少认识或者眼熟,他喊了一声:“小伙子啊。”

小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