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霆道:“有什么事吗?”归伯奎是以大弟子的身份替师父作“知客”的,却忽地跑到师父的静室来,孟霆不觉也有点奇怪了。

  归伯奎道:“外面来了两个来历不明的客人。”

  孟霆道:“哦,是怎么样的两个客人?”

  归伯奎道:“是一个衣服华丽的少年和他的书童,看模样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说的却是外地口音。”

  孟霆道:“这少年姓甚名谁?”

  归伯奎道:“他不肯说,他说你老人家见到他就会认得的。”

  孟霆诧道:“这倒奇了,这十年来我家住大都,从没到外地走动,怎的会有一个年轻人与我相识,除非他是我哪一个老朋友的儿子,但若是那样,他也用不着隐瞒姓名来历呀。”

  归伯奎道:“是呀,我也是这样想。师父你老人家的朋友当然是上了年纪的武林前辈,这少年不过二十来岁,说话的口气却似乎和你老人家甚有交情,当然是冒充的了。所以我最初不想让他进来,就把他撵走的。可是,可是……”说至此处,忽地面上一红。

  孟霆笑道:“你是不是试了他的功夫了?”

  归伯奎道:“不错,我和他握了握手,这少年甚是邪门。”

 

  孟霆道:“怎样邪门?”

  归伯奎说道:“我用上了内家真力,起初只用一成,逐渐加到八成。这少年竟似毫无知觉,但也不见用内力反击。他说话又很客气,因此我本来不敢把这件小事情来禀报你老人家的,但恐怕闹起来我们师兄弟都不是他的对手,那就损了你老人家的面子了。无可奈何,只好向你老人家禀报。”

  归伯奎是孟霆的大弟子,本领虽比不上三师弟赵武仲,但内力之厚却在一众同门之上,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手的了。以他的混元掌力竟然试不出那少年的深浅,那少年的功力当然更是远远在他之上了。孟霆听了好生惊诧,忽地心念一动,说道:“他进来了没有?”

  归伯奎道:“这少年倒是彬彬有礼,我没请他进来,他还站在门外。”

  孟霆道:“好,且待我去看看。”

  幸好这时要来孟家的客人都己来齐,大门外就只有那个少年公子和他的书童。

  耿电和杨浣青站在门外,杨浣青有点担心,悄声说道:“听说镖行的规矩,未到封刀时刻,老镖头是不见客人的。”耿电笑道:“我想他会出来的。”果然话犹未了,孟霆父子和归伯奎都出来了。

  耿电上前行了个礼,说道:“孟老镖头还记得我么?”

  孟霆护送耿电南归是十年前的事情,当时耿电只有十六七岁,由于乡下的生活过得苦,身体很是瘦弱,和他现在的模样,当然是大不相同。

  孟霆定睛细看,在耿电的身上,依稀看出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但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回来,这变化毕竟是太大了,孟霆不敢立即相认,说道:“请恕老朽眼拙,不知在哪里曾经见过阁下。”

  耿电说道:“十年前多蒙孟老镖头替家父保镖,当时小侄随行,曾与老镖头相处一个多月。”

  孟霆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莫非他真是耿电?但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很多,何况也还不是十分相似,倘若他是假冒的,那就糟糕了。”为了慎重起见,又再问道:“是令尊叫你来的吗?可有令尊的书信?”

  耿电说道:“家父恐防远道携函不便,只有口信捎来。”

  孟霆道:“令尊怎样说?”

  耿电说道:“家父一来要我当面道谢你老的大恩,二来他说还欠你老一点镖银,叫我带来给你。”

  孟霆怫然不悦,说道:“你爹当真是这样说吗?那他也未免把我看得大小了,我岂是和他计较镖银的?”

  话犹未了,耿电已把一个元宝拿了出来,说道:“要的,要的。镖行的规矩,保镖怎能不要镖银呢?家父特地借来这锭银子叫我给你,请你老赏面收回吧。”

  归伯奎和孟铸听了他这番说话,都觉奇怪之极。第一、这不过是十两重的元宝,倘若孟霆真的曾给这个少年的父亲保过镖,以他总镖头的身份,岂能只收这点镖银?第二、耿电衣服丽都,带有书童随行,分明是个富贵人家子弟,十两银子,何须向人挪借?第三、耿电说的是“收回”,而不是“收下”,这也令得他们莫名其妙。归伯奎心里想道:“这小子说话颠三倒四,恐怕是故意来戏弄师父的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孟霆本来是神色不悦的,此际却反而眉开眼笑了。原来这锭银子有个来历。

  十年之前,孟霆和吕东岩一同护送耿电前往江南,在一个名叫“鹰扬峡”的地方,遭遇黑鹰年震山的伏击,一场恶斗,双方三个人斗得两败俱伤,这才把年震山赶走。孟霆伤得较轻,继续护送耿电,吕东岩伤得较重,独自回家养伤。

  送到了长江边,孟霆找着了相识的船家,送耿电过江。他自己由于是在金国统治的区域开设镖局,“走镖”以长江为界,就不便前往江南了。

  分手前夕,孟霆恐防耿电身上没有零钱使用,因此送他一个元宝。这个元宝就是现在耿电拿来当作付给他的“镖银”的这锭银子了。

  为什么他会认得这个元宝呢?原来在他和年震山恶斗之时,曾着了年震山一记大力鹰爪手,无巧不巧,这一抓恰巧抓着他身上的一个元宝,孟霆这才没有受到重伤。而孟霆掏出来送给耿电的银子,又恰巧就是这个元宝。

  元宝上留有一条抓痕,孟霆拿了出来方始发现,不觉骇然。当时孟霆本来要换过一锭银子送给耿电的,耿电却要这锭银子。

  原来耿电深感孟霆之恩,他是要把这个元宝留作纪念的。一路上舍不得用它,用光了身上的几十文铜钱,挨了两天饿才到达父亲的驻军之地。

 

  孟霆见着这锭元宝,不由得大为感动,说道:“你给我这锭‘镖银’比送给我一千两黄金,我还高兴。”

  归伯奎与孟铸大为诧异,孟铸说道:“爹,这位公子是——”

  他这一问,孟霆倒是感到有点碍难回答了。要知他虽然相信得过徒弟和儿子,但今日是他的“封刀大典”之期,各方宾客云集,龙蛇混杂,说出了耿电的名字,只怕隔墙有耳。

  耿电道:“小姓杨,名叫杨荫。”随着说道:“孟老镖头还记得我家的老家人杨大吗?我这书童就是杨大的儿子了。我与他名为主仆,实是兄弟一般。”

  杨浣青微微一笑,说道:“公子爷,你太抬举我了。”

  孟霆怔了一怔,随即也就明白了耿电取这个假名的用意。

  当年耿电的父亲耿照南渡之时,把妻儿付托给好友而兼部属的杨雁声照料,杨雁声后来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母子,和追踪到北芒山的完颜长之手下恶斗,以致身受重伤,不治毙命。这个杨雁声就是杨浣青的父亲了。不过在杨雁声去世之时,耿电方才四岁,杨浣青尚在母亲的肚子里面未曾出世。后来又由杨家辗转相托,把耿电付托给一个曾在飞虎军中任过文书之职的老塾师收养,方能长大成人。这老塾师也早已死了。

  此际,耿电自报姓名,说姓“杨”名“荫”,孟霆一听,立即明白他的用意,所谓“杨荫”,就是曾经得过杨家荫庇的意思。

  孟霆心里想道:“他说的那个老家人杨老大,当然是指杨雁声了。但听说杨雁声只有一个女儿,怎的又多了一个儿子?”

  毕竟他是个阅历丰富的老镖头,再把杨浣青打量一番,终于发觉了她的本来面目,心中暗笑:“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子,也算她乔装得妙,几乎骗过了我的眼睛。”

  孟霆喜上加喜,堆满笑容,对杨浣青说道:“小哥儿,我和你的爹爹也是老朋友了,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我和他常常喝酒的。难得你和你家公子一同来到,在我这里,你可用不着客气啊。”他特地叫杨浣青作“小哥儿”,那是有心帮忙她遮掩女扮男装的真相的,同时也是间接告诉家里的人,不可把耿电这个“书童”,当作普通的仆人看待。

  孟霆接受一锭银子的“镖银”,归伯奎和孟铸已是觉得稀奇,再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大为诧异了。怎的孟霆对一个小书童也这样客气呢?

  归伯奎老成练达,虽然觉得事情奇怪,却知定有来由,当下说道:“师父,时候不早,你恐怕要准备出去见客人了。这两位贵客我替你老招呼吧,你老意思怎样?”言下之意,实是向师父请示,要不要把这两个客人和在大堂观礼的一众客人隔开。

  孟霆也正是顾虑到这一点,说道:“他们并非武林朋友,你陪他们到我的内书房坐一会吧。”

  不料杨浣青却忽地笑道:“孟老爷子,我跟公子前来,正是特地想看热闹的呀!”

  孟霆眉头一皱,说道:“小哥儿,你要看什么热闹?”

  杨浣青笑道:“今天是你老的封刀大典,各方的英雄豪杰来得不少,我虽然不懂武功,可也想开开眼界。”

  孟霆道:“杨公子,你呢?”

  耿电说道:“晚辈难得适逢其会,老镖头若是许我观礼,那正是求之不得。”

  孟霆本来不想他们冒险的,但若是不许他们观礼,必须说出理由,又怕太着痕迹,反而会引起别人的疑心了。当下只好说道:“好吧,伯奎,你陪他们进去。他们不是武林中人,你就用不着给他们引见武林的各位朋友了。”

  归伯奎心领神会,应了声“是”,正要带领他们进去,耿电忽道:“孟老镖头,小侄还有一事禀告。”

  此时已是将近午时,孟霆不免有点心急,忙道:“何事,请说!”

  耿电说道:“当年咱们路过浙东黄岩之时,曾得当地一间镖局之助,此事,孟老镖头想还记得?”

  孟霆瞿然一省,说道:“记得。怎么样?”

  耿电说道:“那个镖局有两位镖师到了大都,日前曾与晚辈相会,孟老镖头今日举行封刀大典之事,就是他们和我说的。”

  孟霆道:“是不是他们也要驾临寒舍?”

  耿电说道:“不错,他们意欲孟老镖头念昔日香火之情,准许他们前来观礼、道贺,一表心意。托我代为先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