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震山好夕也算得是江湖上的一个成名人物,如今给武林天骄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迫得下不了台,不禁也是动了怒气,暗自想道:“听说武林天骄和完颜王爷作对,我一直以为乃是谣言。但从今日的事情看来,武林天骄竟然包庇耿照的儿子,人言恐怕是不假的了。只要王爷给我撑腰,我怕他作甚?哼,他当众较考我,我就让他当众丢脸!”当下说道:“谢檀贝子——”便即伸手抓那一串珍珠。

  他本来是想用大力鹰爪功抓碎那串珍珠,表明自己不是贪财,同时令檀羽冲出丑的。不料他这句话“谢檀贝子厚赐”的“厚赐”二字尚未曾说得出来,指头和珠串一碰,登时虎口如受雷轰电击,陡然一震,竟是不由自己的连连后退,而且稳不住身形,退了几步,就跌了个四脚朝天!

  武林天骄微笑道:“年先生,你行这样大礼,我可是担当不起。”

  年震山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羞得满面通红。可是论身份,论武功,他和武林天骄都是差得太远,纵然又羞又怒,却是不敢发作。

  符强见他下不了台,只好再次给他解窘,说道:“我知道年先生是个很讲义气的江湖朋友,冲着檀贝子金面,他如何还能收取孟老镖师的镖银?檀贝子,请你给他一个面子,把宝贝收回吧。”

  年震山趁势磕了个头,道:“多谢檀贝子看得起我,贝子的厚赐我是决不敢收。”索性以假当真,把自己摔这一跤,当成是向檀羽冲行磕头的大礼。

  檀羽冲道:“年先生,你既然自己愿意吃亏,我也不便勉强你受礼了。这串珍珠,我就改作送给孟老镖头的贺礼吧。孟老镖头,咱们是老朋友了,你也不受,那就是看不起我。”孟霆不好再推,只得收下。

  檀羽冲这手超卓的武功一显,满堂宾客都是惊得目瞪口呆,此时方始透得过一口气来。

  坐在耿电后面的两个客人窃窃私议,一个说道:“年震山以大力鹰爪功称雄江湖,据说数十年来罕逢敌手,想不到他碰上了武林天骄,竟是不堪一击。”一个说道:“檀贝子若是没有这样出神入化的功夫,他也不能称作武林天骄了。”

  杨浣青在耿电耳边悄悄笑道:“年震山这次当真是应了一句俗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忽有两个客人挤上前来,说道:“借光,借光,让我也看看热闹。”耿、杨二人是坐在前面第三排靠近角落的位置的,旁边恰巧还有两个空位,那两个客人挤上前来,就坐在他们旁边。

  耿电听得声音好熟,侧过脸一瞧,这一喜非同小可,原来这两个硬挤上来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黑旋风和轰天雷。

  耿电说道:“你们怎的这样晚才来?”黑旋风低声说道:“我们是避难来的!”

  耿电吃了一惊,问道:“你们碰上什么人了?”黑旋风轻轻一嘘,说道:“过后再谈,咱们先瞧热闹!”

  年震山吃了大亏,无须再留,便要告辞。马如龙不想令他太难堪,说道:“年先生,你老远来到这儿,总得在礼成之后才走呀,俗语说得好,江湖上的汉子‘不打不成相识’,你和孟老镖头的梁子已经揭过,大家也不必存有什么芥蒂了。今后我们镖行的人在江湖行走,还得你老兄卖给面子呢。”

  年震山大感尴尬,走的话似乎显得自己气量太窄,不走的话又实在觉得难堪。正在踌躇之际,忽听得外面有吵闹之声。但因礼堂内边也是闹哄哄的,不是仔细听的话,就听不见。

  归伯奎出去一看,回来向师父悄悄禀告:“外面来了一个青袍老者,一个蒙古武士,说是要向你老人家道贺,孟师弟不许他们进来,他们现在正在大吵,看样子孟师弟再不许他们进来,他们就要动武了。”

  孟霆怒道:“我和蒙古人从没交情,咱们镖局也不会到蒙古保镖,用不着和他们套甚交情。”

  震远镖局总镖头邓山君和大都名武师薛兆都是姜桂之性,心里想道:“金国目前虽然是在向蒙古求和,但这是在秘密进行的,还未成为事实,表面上蒙古和金国还是敌国。我们得罪个把蒙古武士,谅也不会就闯出了什么大祸了?”于是同声说道:“盂老镖头,你不喜欢这两个客人,待我们给你挡驾。”

  邓山君和薛兆都是一等一的功夫,孟霆、马如龙等人料想他们可以应付得了。此时礼堂内的宾客,还未知道外面闹事,马如龙不想张扬,弄得大惊小怪,在邓、薛二人出去之后,便即说道:“吉时已届,孟老弟,你这就先行金盆洗手罢。”其实原定的“吉时”(午时)早已过了。

  一般的宾客听不见外面吵闹声,具有深厚内功的孟霆却是听得见的。就在他要“金盆洗手”的时候,忽觉外面突然静止下来,不禁大为诧异。要知继续吵闹不足为奇,突然静止,那就是暴风雨之前的预兆了。

  果然心念未已,便听得大门“乓”的打开,邓、薛二人首先疾跑进来,高声叫道:“有贵客到!”

  他们二人本来是准备出去打架的,如今却自动跑回来充当“知客”,即使是惯经风浪的孟霆,也不禁大吃一惊了!

  众宾客更是大为惊诧,心里都在想道:“邓山君和薛兆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来的不知是什么奢拦人物,竟令得他们如此慌张?”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之下,只见孟霆的长子孟铸已是陪着四个“贵客”,走入礼堂,一脸孔很不自然的神气。

  这四个“贵客”一出现,所有的人,包括主人孟霆在内,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走在前面的两个人竟是金国的皇侄完颜豪和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蒙古喇嘛。

  完颜豪以“贵公子”身份,平日在京城里经常走马章台,寻欢作乐,许多人都认得他。和他并肩而进的那个蒙古喇嘛,众人虽不知道是谁,但见完颜豪对他神情恭谨,心中也已猜到几分了。

  孟霆无可奈何,只好暂缓“金盆洗手”,上前见礼,说道:“小王爷光临,教草民如何担当得起?”

  完颜豪哈哈笑道:“蒙古的大国师龙象法王你还未曾认识吧,法王今日一到,听说你的镖局举行大典,他想见一见各方的英雄好汉,所以席未暇暖,就要我陪他来你的镖局啦!”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这个喇嘛,竟是刚到金京的蒙古国师!

  一个完颜豪以“小王爷”的身份来到镖局已是极不寻常之事,作为金国上宾的龙象法王居然一入金京就来镖局,那就更是稀奇了。

  孟霆早就猜想来客必然大有来头,可还做梦也想不到竟是这两个人!

  龙象法王打了个哈哈,说道:“我在和林,也曾听说过贵镖局的大名,今日难得适逢孟老镖头的封刀大典,是以特来道贺,红花绿叶都是一家,贫僧和孟老镖头也都是同属武林一脉,孟老镖头你就不必拘礼了。”

  孟霆本就不想向他行礼,趁势便道:“多谢法王抬举,真是给孟某脸上贴金了。请上坐吧。”抱拳一揖,毫不客气的就以普通的宾主之礼待他。

  完颜豪很不高兴,暗自道:“法王不屑和你一般见识,我可不能容你如此放肆。”他正要设法作弄孟霆,忽然看见人丛里的武林天骄檀羽冲!

  檀羽冲是完颜豪的长辈,武功也是远远在他之上,完颜豪突然在人丛之中发现了他,不觉大吃一惊。

 

  皇室内部的纠份,完颜豪当然是不敢公开暴露的,他只好暂时佯作不见,暗地盘算待会儿怎样应付武林天骄,心里想道:“檀羽冲不会无因而至,难道他竟预先知道我要到这镖局不成?不过也说不定他和孟霆本来就是朋友?”完颜豪有了顾忌,一时间却是不敢为难孟霆了。

  完颜豪又再想道:“当今皇上对檀羽冲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感,只是他这一回来,我的爹爹恐怕是有如芒刺在背了。好在有龙象法王在此,我不必怕他,他也总得给我爹爹几分面子吧?”

  完颜豪仗着有龙象法王撑腰,胆气复壮,接着便对孟霆说道:“这两位朋友适才与令郎有点误会,待我替他们解释解释。”

  和完颜豪、龙象法王一同进来的那个青袍老者和蒙古武士,别的人不认识他们,轰天雷和黑旋风、耿电他们却是认识的。青袍老者是秦龙飞新拜的师父萨怒穷,那个蒙古武士则是拖雷的随从卜钦罕。这两个人昨天才和他们在西山的秘魔岩交过手。

  黑旋风悄悄和耿电说道:“看来这次我要避难也避不成了。”原来他们在途中碰上青袍老者和那蒙古武士,虽说他们已经改容易貌,青袍老者还是起了疑心,是以他们一路追踪,追到了虎威镖局,同时叫人回去禀告完颜豪和龙象法王。

  黑旋风和轰天雷先到,守门的孟铸早已得到耿电交代,听他们说得言语相符,马上就放他们进去。接着追踪而来,后来才到的萨怒穷和卜钦罕,孟铸可就不肯随便放他们进去了。

  幸亏他们正在争吵之际,一方面是龙象法王与完颜豪业已到临,一方面是邓山君和薛兆从里面出来,孟铸这才没有和他们动手,否则这个亏可就要吃得大了。

  完颜豪替他们介绍,说道:“这位是家父特地从塞外礼聘来京的高人萨怒穷萨老先生;这位是蒙古大汗的金帐武士卜钦罕!”萨怒穷哈哈笑道:“高人二字不敢当,我只是个山野鄙夫而已,令郎刚才还不敢相信我是王府的人呢!”

  群豪听了这两人的来历,不觉又是一惊。要知萨怒穷虽然罕到中原,但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名震西北的一个大魔头,中原的武林人士听过他的名字的自也不少;至于“金帐武士”则更是许多人耳熟能详的了。“金帐武士”是成吉思汗赐给国内勇士的称号,整个蒙古汗国只有一十八名“金帐武士”,尊贵无比,稍为留心蒙古国情的人都知道的。即使完颜豪和龙象法王没有来,只是他们两人出现,亦已足以轰动全场了。

  孟铸忍住了气,说道:“当时小王爷还没来到,你们一无王府公文,二无熟人带行,我怎能轻易相信你们的话?”

  孟霆喝道:“多说什么,还不赔罪!”

  完颜豪哈哈一笑,大刺刺地说道:“不知不罪,一点小小的误会,讲明白了也就算了,孟老镖头不必责怪令郎。不过有件事情,却是须得请老镖头包涵包涵。”

  孟霆说道:“小王爷有甚吩咐,直说就是。”

  完颜豪道:“萨先生,你来说吧。”

  青袍老者冷冷说道:“孟老镖头,我想在你的客人之中找两位朋友。”

  孟霆道:“不知萨先生找的是哪两位?”

  青袍老者说道:“一位是绰号黑旋风的风天扬,一位是绰号轰天雷的凌铁威。”

  这两个名字一说出来,满堂宾客又是大吃一惊,心中俱是想道:“原来他们不是给孟霆贺喜来的,是为了捉拿钦犯来的。”

  孟霆心情紧张,面色却是丝毫不露,淡淡说道:“萨先生,你找错地方了。我今日请的客人,并无姓风和姓凌的在内。”

  青袍老者道:“我亲眼看见他们到你这里来的。”

  孟霆说道:“恐怕你是认错人了吧?”

  完颜豪已是等得甚不耐烦,便即说道:“是不是认错人,你让他们一搜,不就立刻可知真假了么?”

  孟霆怒火中烧,心里想道:“我若让你公然侮辱我的宾客,我今后还能有脸见人吗?”但俗语云:“在人檐底下,不得不低头”,孟霆倘若拒绝他们搜查、认人的话,只怕马上就有大祸临头!饶是孟霆经过无数大风大浪,这一来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在气氛十分紧张之际,忽听得一个人冷冷道:“萨怒穷,我在这里,你不用找了。”走出来的正是武林天骄。

  萨怒穷进来的时候没有完颜豪那样留心注意,直到武林天骄走了出来,他才发现。这一发现令他心胆俱寒,原来他在二十年前,就是由于败在武林天骄手下,这才被迫销声匿迹,过了二十年之久,方敢出山的,虽然他业已练成毒掌功夫,自忖还不是武林天骄的对手。

  武林天骄走了出来,完颜豪当然是不能装作看不见了,当下只好上前行礼,说道:“檀贝子,你几时回来的?我爹可正在想念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