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龙飞道:“颜兄,昨晚睡得如何?”

  颜璧说道:“我也睡得很好。就是三更时分,好象听得有老鼠爬到我的床前,我醒了过来,想捉老鼠,没有捉住。后来又睡着了,我也是刚刚醒来的。”

 

  昨晚的三更时分,正是秦龙飞偷入颜璧的房间之时,秦龙飞心道:“哼,你偷了我的东西,还骂我是老鼠。”但也好生惊异:“难道昨晚我搜查他的行囊之际,他已经回来了么?当真是如此的话,他的本领别的不知,只论轻功,岂非已是远远在我之上?”

  颜璧说道:“差不多是晌午时分了,咱们吃过中饭再走吧。”

  秦龙飞道:“好,那就随便吃一点吧。”

  颜璧笑道:“不劳秦兄费心,我早已吩咐了他们准备中饭了,只等你起身呢。”说话之际,只见伙计把饭菜端来,客店的主人也亲来伺候。

  颜璧请店主坐下和他们同进午餐,店主人忙不迭他说道:“在两位达官的面前,哪有小人坐的份儿。”

  颜璧笑道:“我们哪里是什么达官贵人,你别客气,坐下来好说话。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些地方上的情形呢。”

  店主人半边屁股坐下,恭恭敬敬他说道:“颜相公想要知道什么?”

  颜璧说道:“出门人最关心的是‘平安’二字,你们这一带可有盗匪出没么?”

  店主人道:“小地方托赖还算平安,没听说附近有什么强人啸叙。不过——”

  颜璧道:“不过什么?”

  店主人只是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终于说了出来:“不过小贼恐怕还是有的,昨晚镇上就出了一件怪事。”

  颜璧道:“什么怪事?”

  店主人道:“昨晚镇上许多人家闹贼,但奇怪的是,寻常的贼人是偷东西的,这个贼却是给人家送银子的,他进入的那些人家,都是穷苦人家,留下银票或其他财物。他们一早起来,就在床头发现了。有的人还以为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呢。”

  颜璧笑道:“这就不能说是贼了。即使是贼,也只能说是侠盗。”

  店主人道:“不错,听说江湖上出现一个侠盗,在我们邻近的几个县份,都曾经发生过和昨晚同样的事情。”

  颜璧问道:“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啊。不过昨晚那许多人家‘闹贼’的事,你又怎样知道的呢?”

  店主人道:“我们客店的招待四方客人,听来的消息是要比普通人多一些。”跟着解释他何以知道昨晚之事:“我有两个亲戚,一个是开钱庄的,一个是开当铺的。今日一早有人来钱庄掉换银票,来当铺当首饰。他们贪图利钱丰厚;虽然知来历不明,生意也还是做了。那穷人也很老实,把昨晚的奇事告诉他们。”

  颜璧笑道:“他们若是不说出来,焉能当得银子?”

  店主人道:“奇怪的是,本县并没听说有哪家大户人家失窃。”

  颜璧说道:“他不会从别的地方偷来,在这里使用吗?”

  店主人道:“这个侠盗劫富济贫,倒是不错,不过两位可得提防点儿。”

  颜璧笑道:“我又不是富人,怕什么。要是我有妙手空空的本领,我还想偷别人一点银子来用呢。”

  秦龙飞心道:“原来他昨晚出去,是替我干这‘侠盗’勾当,我倒是瞎猜疑他了。本来我就是要把这不义之财如此用的,得他代劳,我还应该多谢他呢。”

  吃过午饭,秦、颜二人又再登程。离开小镇之后,秦龙飞见路上没人,心里正自琢磨怎样说破颜璧的勾当,颜璧已先自向他撩拨,笑道:“秦兄,你那几千两银票恐怕就是给这个侠盗偷去的了?”

  秦龙飞道:“这个侠盗本领如此惊人,要是我能够和他结识那就好了。”

  颜璧说道:“这个侠盗的本领虽好,恐怕还不是天下第一。”

  秦龙飞道:“你怎知道?”

  颜璧道:“我对江湖上的人事虽然所知极少,但也听得有人说过,当今天下第一神偷,是梁山泊时迁的后人时一现。秦兄,你是‘会家子’(懂得武功的人),又是常在江湖上走动,想必知道这个人吧?”

  秦龙飞的偷儿本领正是跟时一现学的,学的不过一点皮毛,这几个月施展出来已是够赢得“侠盗”之名了。听了颜璧的话,不觉一怔:“他的口气越来越是奇怪,难道他已是知道我的身份了么?”

  “逢人但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秦龙飞又再想道:“颜璧和我虽然投机,但他是什么来历,我却一点也不知道。我怎能把我的先祖也是梁山泊好汉的事情告诉他?”他怀疑颜璧是要套他口风,本来想要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不觉也是迟疑起来了。当下勉强说道:“颜兄,你对江湖上的事情比我熟悉,我可没有听过时一现的名字。我只希望碰上昨晚那个侠盗。”

  颜璧笑道:“你别吓我,我的胆小,却是最怕碰上强盗。即使是侠盗也怕。”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呜呜声响,一枝响箭迎面射来,树林里人影绰绰,转瞬之间,已是现出身形,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颜璧叫道:“糟糕糟糕。刚说强盗,强盗就到。秦大哥,你可得救救我的性命。”口中说话,脚底像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就跑。

  只听得那个强盗头子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行人经此过,路钱留下来!”说话的声音,秦龙飞竟是似曾相识。

  秦龙飞定睛一看,只见这个强盗头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在那酒店里屡次出言奚落他的那个形貌猥琐的客人,带来了大约十多个手下。

  秦龙飞喝道:“好呀!原来是你?”

  那强盗头子道:“你那个有钱的朋友呢?”

  秦龙飞刚才全神注视这伙强盗,颜璧大呼小叫逃跑之时,他也不知他是真的害怕还是装模作样。此时回头一看,已是不见颜璧的踪迹,也不知他是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秦龙飞心里想道:“且不管颜璧是何等样人,我先对付这几个毛贼。”当下冷笑说道:“我的朋友有钱也好,没钱也好,你要打他的主意,可是休想!”

  另一个强盗笑道:“好呀,听你小子的口气,倒似乎是以保镖自居了。你可知道黑道的规矩,出马决不空回。走了肥羊,狗熊身上的毛也要拔掉。”黑道术语“肥羊”是指有钱的事主,“狗熊”则是指本领不济的镖师。这个强盗虎背熊腰,相貌威武,和那个形貌猥琐的头子,一俊一丑,正好成个对比,但他对这个貌不惊人的首领,神色之间,却是甚为恭顺。

  秦龙飞冷笑说道:“你们不过要买路钱罢了,你们问我这口宝剑要吧。”

  那强盗头子却是哈哈一笑,说道:“二弟,你走眼了?”

  相貌威武的那个二头领说道:“大哥,你说他不是狗熊也是肥羊么?”

  那强盗头子笑道:“他不是肥羊,也不是狗熊,是咱们的同行?”那二头领道:“啊,那当真是走眼了!”

  那强盗头子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前天晚上,你一个人偷了张百万的五千两银票,还有珠宝首饰,这笔生意,油水可是很不少啊!”

  秦龙飞道:“不错,是我干的,你待怎样?”

  那强盗头子缓缓说道:“稍安毋躁,我自然要和你说个明白的。你贵姓大名?”

  秦龙飞道:“我一不想和你结交,二不想和你合伙。有话快说,休要啰嗦!”

  那强盗头子道:“可惜,可惜!”

  秦龙飞怒道:“可惜什么?”

  那强盗头子道:“我倒有和你合伙之意,可惜我未曾开口,你就拒绝了。那么,咱们只好按照黑道上的规矩办事。规矩是见者有份,我们也不要多,只要你的一半。二千五百两银票拿来,珠宝首饰再按成色好坏平分!”

  秦龙飞道:“我不是怕你的,但我不想你糊里糊涂的和我打架,我偷来的东西,早已给不知哪位朋友黑吃黑转偷去了。在那小酒店里,你不见我没钱付帐,还是朋友代付的么?”本来他对这强盗头子一看就觉讨厌,但想起自己的祖先也曾做过“强盗”,虽然不是普通的“强盗”,而是“替天行道”(梁山泊打出的旗号)的“强盗”,二来他这番话也是说给颜璧听的,颜璧刚才转眼无踪,但秦龙飞猜想他多半还是逃躲在附近。

  那强盗头子笑道:“你这话可以骗得那位富家公子,可骗不了我们行家。你不过是见人家有钱,想要再做一笔没本钱的生意罢了。生意做不成,最少你的白食也骗到手了。哈,哈哈哈!”

  那二头领接着说道:“你舍不得到手之物,那就不如接受我们大哥的好意吧。和我们合伙有你的好处呢!难道你以为我们的大哥不配做你的首领吗?”

  秦龙飞又是好气,又是好气,心想:“这班家伙眼孔太小,只不过要分几千两银子,就值得兴师动众了?看来只是三四流的毛贼。”当下一声冷笑,便即说道:“你这话说得对极了,凭你们这班不成气候的毛贼,怎配和我合伙?你们不服气尽管并肩子齐上,和我见个真章!”

  群盗听了,轰然大笑,出乎秦龙飞意料之外,竟没一人上来。他本来以为“这伙不成气候的小贼”必定是倚多为胜,一拥而上。

  秦龙飞怔了一怔,喝道:“有胆的就来和我打,没胆的就给我滚走,你们笑些什么?”

  那二头领说道:“笑你有眼不识泰山,你知道我们的大哥是何等人物,多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想请他指点一招半式,还够不上那个资格呢。我们的大哥看得起你,你竟敢蔑视我们!”另一个强盗笑道:“我看坏就坏在大哥看得起他,这小子一听大哥邀他入伙,就以为自己是当真了不起,尾巴都翘上半天高啦!”

  那二头领待人人笑声稍歇,接着说道:“大哥,杀鸡焉用牛刀,待我替你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小子。”

  那形貌猥琐的强盗头子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不过这小子也还是可造之材,你教训尽管教训他,可别一出手就把他伤了。”

  那二头领道:“谨从大哥吩咐。不过这小于若是太过不知天高地厚,那也只能看他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