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组织部部长居正在县境那儿迎接于是之一行,县委书记翟燕青则带着班子成员在宾馆的会议室里边打扑克边等待。莫约10点半的样子,翟燕青的秘书钟亚接到居正的电话,说于部长一行已经到了,现在正在赶回县城的路上,钟亚赶忙向书记报告。翟燕青手上正抓着一副好牌,不由喜形于色。他先是专心致志扑好底牌,又放出一个黑桃尖,对着和他打对家的党群书记王进民说,会不会配合,这下看你的了!说完,又朝秘书挥挥手:
告诉办公室卢主任,把开好的几个房间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秘书答应一声去了。
翟燕青这把牌出得极其顺利,两个拖拉机下去,把副牌的分跑得差不多了,然后吊主,对家王进民把牌封死,再拉副牌让这边上手。几个回合下来,县长陈林和常务副县长李青云仅仅只拣到5分,打了个小光。翟燕青面放红光,拍拍陈林的肩膀说,怎么样,老陈,不服不行吧?!
陈林很随意地笑笑:你手上王牌多嘛,当然要占上风喽。
当市委组织部的车在居正的桑塔纳导引下进入宾馆,停稳在大厅门前时,翟燕青和县委一班人早已站在那儿迎候。居正用很快的动作先下车,然后跑到这边,替于是之拉开车门。于是之、尹凡还有小秦下车后,翟燕青热情地迎上来和于是之紧紧握手:
哎呀,我的老兄,你好久都不到东阳来看望我们山里人了。
于是之笑着说,你这个山大王,我哪里敢轻易惊动哟。
然后,于是之将尹凡介绍给翟燕青,翟燕青一边握手一边连声说:早就听说过,听说过。欢迎到县里指导哟。
尹凡说,我是来接受锻炼的,哪里敢指导?
翟燕青就说,锻炼完了,还不要高升呀?提前指导也是应该的嘛!
接着,翟燕青将自己班子成员一一作介绍。东阳的领导,于是之作为市委组织部协管干部工作的领导,大部分都认识,他一一和他们打招呼,开着玩笑,翟燕青就带着他们一边往楼上贵宾室走。
贵宾室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紫檀木的小型会议桌上,摆好了时鲜水果和软包装的中华牌香烟。服务员马上给事先预备好的杯子里倒开水。翟燕青说:
尝尝我们栖凤岭上的茶,这是极品毛尖,专供省委常委会的。
政界乾坤 第四章(2)
于是之吹开茶杯边上的浮叶,呷了一口,说,真不错!香气清淡,味感纯爽,汤色青碧,叶型纤薄——可以算得上河阳一绝呀!
想不到于部长这么会品茶,说出来竟是专家的口气哪!陈林听于是之的品鉴竟是行话,赞叹道。
人家于部长是农林专业毕业的,这点水平算得了什么!翟燕青笑着说。
于是之当年学的是农业中专,翟燕青有意不点明,让人听了还以为于是之的学历是大学呢。
班门弄斧,班门弄斧,算不了什么,在座的各位都是农业专家呢。于是之摆摆手,将这个话题放下。
于是之将两只手交迭着放在热腾腾的茶杯盖子上,喉咙里不自觉地“咳”了两下,翟燕青知道该进入正题了。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目光扫视了一遍在座的人,说道,同志们,市委组织部于部长今天亲自到我们县里指导工作,充分体现了市委对我们的关怀!首先,让我们热烈欢迎于部长一行!说罢,带头鼓起了巴掌。县委常委们纷纷鼓掌,表示响应。于是之连连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老翟呀,你真会来事呀你。
翟燕青说,这不叫会来事,这叫尊重领导。
于是之说,你是一方诸侯哪,谁敢随便领导你?
翟燕青说,凡是在上级部门工作的,我们都得看成领导。他讲了几句开场白,便请于部长作指示。
于是之再度清了清嗓子,说道,市委为了贯彻上级有关大力选拔、培养年轻干部的指示,提出了一些具体措施,从市直机关选派一批年纪轻、素质高、条件好的干部到基层锻炼,是其中最为重要的措施之一。这次市委组织部有幸分得一个指标,经部务会研究通过,派尹凡同志到东阳县来挂职,这是市委的信任,也是尹凡同志个人的荣誉!说到这里,他抬手指指尹凡,把他再次介绍给大家,尹凡便站起来亮相,并向各位常委们点头致意。
同时我们带来一个任务就是按市委统一部署的包村扶贫,扶贫工作组组长也由尹凡同志兼任,部里另外还派了小秦作为组员。这次来,我代表市委组织部,把尹凡同志交给你们了,也把工作组交给你们了。对尹凡同志,你们可得好好培养,有什么好的工作经验,可不许保留哟——尤其是你,老翟同志,你打扑克抽老千的技术河阳可是没人能比得上!于是之接着说了这几句话,里面夹杂了开玩笑的语气,贵宾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
翟燕青说,放心好了于部长,小尹我保证他挂职期间的一切需要,镀完金后完璧归赵。工作组的工作我们也一定配合到位。翟燕青又说,组织部派下来的肯定是人才,特别像尹凡这样的。将来有了发展,我老翟也算是铺垫了一块砖嘛!其他常委也跟着这样说,便弄得尹凡有些不好意思。
正事谈完了,接着吃中饭。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翟燕青一边开玩笑,一边说了许多话。比如说,老于呀,你们组织部门不能总让我在这里做个山里人,不能让我老翟在这个地方扎根呀。
于是之就答,你们县太爷是市委直接关注的干部,那要尚方宝剑才能请得动你们。想我老于给你发过一个帽子,我就是有这个心意也没这个能耐。
翟燕青又说,在我这个位置上当差,看起来要总结一些道道。
于是之回答,你老翟的道道还少了呀?我看你肠子里有九十九道弯呢,你今天应该向我们大家传授传授才是!
翟燕青便说,我还真总结了一条,就两个字,你看对不对!他正要开口的样子,看见大家果然都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忽然又停住不说了。转口说道,我先不讲,你们大家猜猜看,是哪两个字!
众人先沉默一会儿,有一个大胆一点的就说:
是不是——耐心?
见翟燕青颔首不语,另一个又说:
活动。
也有的说:
勤政。
见他仍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有一个人便干脆说:
政界乾坤 第四章(3)
跑与要!
这句话一出来,像是点到某个穴位一样,大家都不出声了。于是之说,这话说得太不像了——尹凡注意到,他说的是“不像”,而不是“不像话”或“不像样”,这里面批评的意味似乎就少了点,或许,他这是在照顾翟燕青的面子吧?
于是之这样一说,便不再有人继续猜了。
见大家沉默,翟燕青咽下一口菜,然后说话了:政绩,政绩呀同志们!他抬眼扫了一下大家,放下筷子,又说:我借用一句时髦的表达方式吧,在我们这个位置上,也许政绩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政绩却是万万不能的。他转过头来对着于是之:怎么样,于部长?
没等于是之回答,桌上有人轻声地说:妙!
紧跟着又有人说,翟书记的总结非常精辟,的确说到了点子上。
翟燕青脸上便掠过一阵春风的样子: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当了这么些年山里人,这点门道还悟不出来,那就永远要出不了山了。
于是之笑着说,老翟呀,我说你肚子里弯子多。你批评我,我接受,你这样拐着弯批评我,那我可不敢接受了。
哪里哪里,哪里是批评你,是批评我自己!说罢,翟燕青举起杯,和于是之一碰,两人一饮而尽。
饭后,翟燕青让于部长和尹凡、小秦都休息一下,下午的活动下午再安排。
到了下午,尹凡说先熟悉一下办公和居住环境,翟燕青也不勉强,他让办公室主任卢燕带尹凡过去安排,小秦也留下跟着尹凡,自己则和陈县长陪于是之去了。晚上又是宴请。于是之在翟燕青的挽留下,在东阳住了一晚,次日一早赶回河阳。
政界乾坤 第五章(1)
县委常委会还没给尹凡具体分工,尹凡想,既然部里在前岭乡挂点,自己还是先去那儿看看吧。他向翟燕青书记请示,书记说,不先在县里休息几天,熟悉熟悉情况?尹凡说,不了,既然来了,我还是先下去看看,边看边熟悉情况吧。翟燕青就说,那也好,随你自己。第二天天气不错,尹凡就带着县委办公室给他配的助手马行出发了。
马行这个小伙子个子并不算太高,170公分的样子,但人长得清瘦,身材修长,看上去比实际要高一些。尹凡之所以在心里把他看作“助手”,是因为他记得上面有过文件,说县级干部不能配备个人秘书,何况自己还仅仅是个临时而非正式的县委副书记。再说自己年纪还轻,又是来接受锻炼的,配秘书就更没有必要。但卢燕说,尹书记你刚来,从衣食住行到县里情况都不熟悉,没个人引导、关照不好,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担当不起;再说这是你来之前县委就决定了的,我没权力更改。你要是一定不要秘书,那我就稍微通融一下,小马,他还是县委办的秘书,只不过相对固定地跟着你罢了。你有什么招呼和要求,跟小马说一声就行,小马就代表县委办负责完成你这边的工作任务。然后她转过脸对小马说:明白吗?小马点头:明白!卢燕说,那就好。就这么定!你看呢,尹书记?从这件事上,尹凡已看出卢燕处理事情很果断,且很会动脑筋,有心计。卢燕这样一来,既落实了“县委决定”,又没有让尹凡觉得自己的意见不受尊重,同时还保证了尹凡在东阳期间工作和生活的实际“需要”。卢燕的意见,尹凡只能接受。
东阳县的公路和阳谷一样,除了那条由河阳来的路修得比较宽敞平坦,县城通往各个乡镇的路都不是太好。半旧的桑塔那沿着铺得十分马虎的柏油路朝前走,车轮不时会突然陷入一个坑里,然后又弹跳起来。
青紫色的栖凤岭高高耸立在县城西边,整个蓝天成为它的背景。岚气缭绕在它的周围,将它如一副水墨图案一样溶化在背景里,远处只能大致看出那起伏绵延的轮廓。车子朝着那个方向开去,坐在车上却始终没能感觉大山靠近了一点。
一个半小时之后,尹凡他们到了前岭乡党委和政府所在地。由于事先没打招呼,乡领导们都不在,只有一个乡干事在那儿。马行上前询问,说是书记和乡长带人外出学习考察去了,几个副书记副乡长有的已经下村,有的住在县城,可能家里有事,现在还没来。马行让那个干事给下乡的领导打电话,通知他们回来,尹凡说不用了,我来这里只是先看一看,用不着影响乡里正常工作。说完,他又问司机去岭下村的路认识不认识?
知道市委组织部将岭下村作为包村扶贫的点,干事说,我带你们去吧。于是马行往车里挪一挪,让出位子,干事就上了车。
出了乡里,路更不好走。一路颠颠簸簸,又走了个把小时才到村里。干事事先给村书记打了电话,小车还未停稳,书记亲自将准备好的一挂爆竹点燃,“劈劈啪啪”之声立刻响遍村头,惊得村里的狗“汪汪”直叫。
村书记姓郑,叫郑二根。他将尹凡一行人引进村委会办公室,然后就有一位20多将近30岁的女性进来倒水。水杯还是那种70年代人们用的搪瓷缸,茶缸的边沿和缸底搪瓷已经多处脱落,露出黑色的内囊,缸内茶垢的斑痕累累。他端起杯来稍稍地抿了一口水,喝出里面的烟火味道。尹凡知道乡下过去烧水不像城里用的是电热壶、钢精水壶一类,而是用一个陶瓷瓦罐,做饭时将瓦罐放进灶膛里,这样可以节省柴火。但这样烧水的时候,柴火冒出的烟会进到瓦罐里面,使得烧开的水也夹杂着烟火味。他转眼看看小秦,见小秦将杯子端在手里,踌躇再三,最后还是没喝,而是将它放回到桌子上面。
乡干事向村书记作介绍,说这就是新来的县委副书记,而且兼这儿岭下村扶贫工作组的组长,他边上那位是工作组的小秦。郑二根连声说,热烈欢迎,热烈欢迎。
政界乾坤 第五章(2)
郑二根小声对乡干事说道,听乡领导说过了,上面要在这儿设个扶贫点,说是大概还要过上个把星期上十天才会来的,还说到时候会提前通知,要我们准备个房子给扶贫工作组住呢。
马行这边听见了,解释道,原来县里是说让尹书记他们在县里先熟悉熟悉情况再下来,可尹书记一来就要深入基层,所以没来得及打招呼。
郑二根很少和这么大的领导接触,招呼尹凡他们坐下后就不知该干什么,两只粗糙的手互相搓着,一双眼睛盯着乡干事,一副随时准备听吩咐的样子。
干事看出他心里紧张,心中有些暗笑。心想,你郑二根在村里说一不二,在乡里也从来不是省油的灯,今天做出这副样子做啥?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尹书记下来,当然首先是搞调查,看看你这里集体经济发展情况,村民收入情况等等,你跟书记简要汇报一下。
尹凡以前搞干部工作,按管理权限只管到县一级,所以即使下基层也仅仅是到县里而已,连乡里都到得不多。像这样一直到村里来,是头一次,见了基层干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还真没有经验,乡干事老练的一番话,倒是解除了尹凡的某种尴尬。
郑二根掏出个已经翻得皱皱的小本本,用右手食指蘸口唾沫,把小本本打开,喉咙里“吭吭”一下,正儿八经汇报起来。
他把岭下村共有村民小组多少个,农户多少,人口多少,水田和旱地各多少以及山林面积多少都一一道来,有些数据连小数点都不拉掉。当汇报到村民人均收入的时候,他又“吭吭”了两声,抬眼看了看乡干事,干事就说你们去年不是有统计报表吗?郑二根马上把报表翻出来,一字一句地念道:去年我村农民人均纯收入是……一共是1098元。
乡干事解释,去年我省农民平均收入是1254元,河阳市是1251元,东阳县是1249元,我们前岭乡是1195元,岭下村只有1098元,所以县里把这里作为重点扶贫对象。
听乡干事把一串数字背得那么熟,尹凡不由得赞叹了一句。乡干事说他是搞统计的,搞统计就是和数字打交道嘛,对一些重要的数字非记熟不可。
尹凡对乡干事的赞叹归赞叹,心里却另有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家乡阳谷县的农村人均收入报的多少,但根据父母和弟弟尹平两夫妻一年种几亩田养几头猪和鸡之类的收入看,一年怎么样也到不了1000元。而河阳市除了东南部地区像河东县、河川县一类的平原地方农村富裕一些外,西北部山区农民的收入方式和自己家里一般也不会有大的区别,那收入为什么竟能平均超过1000呢?但这个问题他现在不便提出来,不过在心里想一想而已。
中饭就在村委会吃,菜的数量不多,但都是刚从菜园里摘下的时鲜菜蔬,什么莴笋、油菜柳、青菜,用的是柴火灶,热锅高温快炒,盛进盘中端上来,青碧可人,让人眼馋;再有红烧猪肉,切成大块的肉墩,油旺肥腻,香气四溢;两条鲢鱼,却油放得少,没有煎透,尾部那儿又因火大煎过了头,显出焦色。本来饭桌上已经摆好几个酒杯,还有一瓶河阳大曲,郑二根说喝点酒吧,拿过开瓶起子就要把酒打开。尹凡再三不同意,乡干事见状就说,那还是听尹书记的,酒就不喝了。郑二根只得作罢。尹凡在农家长大,对这样的饭菜,吃起来挺香,但小秦过惯了城市生活,从小一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块的油腻肥肉不敢吃,而烹制不佳、隐隐透着腥气的鱼也不敢吃,只能吃一点蔬菜下饭。饭吃了一半时,又上了一盆砂钵炖土鸡汤,汤色金黄,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花,香气飘溢。小秦只有在喝鸡汤时才有爽口的感觉。但他做得比较矜持,也只是喝了一碗就不再喝了。尹凡暗暗瞧了瞧他,心想小秦这下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吃住行上,真的要接受锻炼了。谁知由于部里工作任务紧,小秦过了两天就接到部里电话催他回去参加干部考察,接着又是这里的中心工作那里的中心工作,整个扶贫期间,小秦竟是在部里的时间远比在村里的时间多。大部分日子,岭下村的扶贫点要不没有人,尹凡有时来一下,如果市里或乡里没人陪同的话,就只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了——这是后话,这里不表。
政界乾坤 第五章(3)
吃过中饭,时间还早,尹凡说到村里走走、看看,郑二根就带着众人从村委会往外走。村里面新楼房不多,只是村委会旁边有几栋新盖的楼,或瓷砖贴面,或水泥粉墙,在整个村庄中显出鹤立鸡群的味道。郑二根把尹凡他们带到一栋三层高的楼房前,说,进去坐坐,进去坐坐,说罢自己首先跨了进去。一进门,他就吆喝道,快,县委尹书记到我们家光临来了,快把茶端上来!尹凡便知道这原来是村书记自己的家。
郑二根家的房子不用说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了,外墙贴的明黄色瓷砖,用紫红色瓷砖隔成一些造型不明的图案,铝合金窗户上配的是青绿色的玻璃。房门口的台阶砌得高高的,使整栋房子显出一种压过四邻的气势。可走进去,房子里面的结构却和传统的农房几乎没有多少区别。中间是面积很大的厅堂,两边是呈对称样式的厢房。厅堂后面两侧的门通向厨房和杂物间,从门口看去那里很暗,但也可看见里面停着的摩托车以及冰箱等物件。厅堂正中靠墙位置是一长条桌,这在过去是放置祖宗牌位或佛龛的,这里则供了一尊红脸长髯,手擎大刀的关帝像。挨着长条桌放的是一张仿红木的雕花八仙桌。郑二根用袖子将八仙桌揩了开,连连说,我这里是寒舍,寒舍,难得书记下基层来一回。很快,就有一妇女,看去比郑二根老相不少,送过一个塑料托盘,里面放几个雪白的景德镇瓷茶杯,搁在八仙桌上,接着又端来放满各种点心的果盒,里面是南瓜饼、红薯片、炒花生、旺旺雪饼、高粱饴软糖、开心果等土洋皆备的果点。
郑二根用手指指那妇女,说,这是我老婆,尹凡对那妇女点点头,想打个招呼的意思。但郑二根的老婆却好像没注意到,脸上木然地做自己的事。等她觉得该做的都做了,便默默无声地退回厢房,不再出来。
郑二根一边说,请、请,一边抓起开心果或炒花生往大家手里放。尹凡摆摆手说,刚吃过午饭,不必客气了,我看还是到村里面看看吧。
郑二根带着大家往村中走,一只大花狗站在路当中对着尹凡一行人吠个不止。郑二根跺一跺脚,对着大花狗吼了一声,大花狗稍稍退后一步,又抬起头,对着他身后的陌生人叫起来。郑二根就骂开了:
谁家里死绝了人的,放一条死狗在这里挡道?再不喝走老子一脚踢死它!
马上有一个面色枯焦,头发蓬乱的男人出来,见是郑二根,脸上堆着笑容说,不知道是郑书记。不用说狗,我们家老鼠都认得你,哪里敢对你吼。说完,对大花狗踢了一脚:还不快滚回去!对书记你都敢吼,明天拿你去顶提留。
郑二根笑道,怀宝呀,狗贱不压称。你那条见人就咬的破狗,不如下次拿来宰了,招待县上民政局的干部,说不定还能多骗几块钱救济。
乡干事马上问,这就是你们村的郑怀宝呀?
是呀,连你们乡里干部都知道他呀?
知道。上回民政局农救股的王干事在乡里说到他。他那年到民政局去上访,说家里没钱过年,连饭都吃不饱,想要民政局给点救济。说到这里,乡干事见尹凡他们也在听,便顿了顿,转身对尹凡他们说,这个郑怀宝本来不属于救济对象,后来县民政局到下面搞调查,来岭下村的时候,顺便到他家看看,到底是不是特困户。谁知郑怀宝家刚做熟了一锅白米饭,见民政局的来了,想把白米饭藏起来。急忙之中却来不及,就让老婆把被子打开,将一锅米饭统统倒进被子里,然后在锅里倒上水。等王干事进门,他把锅揭开,说自己每天就喝这样的稀汤过日子。倒是郑书记鼻子灵……
郑二根马上接过话来:他家里的底我还不知道?所以他说连家里老鼠都认得我。那天我陪民政局王干事去的。见他耍花招,我鼻子一闻,就闻到刚起灶的白米饭的味道。我把他家被子一掀,白米饭撒了一床。那死怀宝一脸通红,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说罢,他有些自得地笑了起来。
政界乾坤 第五章(4)
这样的人村里还有吗?尹凡问。
没有了,像他这样的就他一家。多了的话,还不尽给我这个村支书丢脸啊!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什么怀宝,我看就是活宝!
郑二根觉得尹凡这个人不像以前看到的那些前呼后拥的领导那样盛气凌人,而是没什么架子,加上这半天的接触,有些熟了,说话也开始随便些了。
在尹凡心目中,大多数农民就像自己的父母亲一样老实巴交,不会耍什么花头。像郑怀宝这样的村民也许各个地方都有,但毕竟只是个别的。有些人说这就是“刁民”,尹凡不以为然。他觉得,如果这就叫“刁”的话,那城里人比这刁的就太多了!
郑二根带着众人看了几家农户,尹凡印象和自己弟弟家的日子差不多,说不上富裕,但基本生活水平还是有的。他想,既是来扶贫,这儿最困难的家庭还得要了解一下,于是就问:村里哪几家最穷的,今天先看上一、两家吧?
郑二根有些犹豫,旁边马行说话了:
市组在这儿建扶贫点,以后常有工作组的人在这里的,你想藏也藏不住。让尹书记了解实际情况,对解决村里贫困问题有好处嘛。
好吧!郑二根说,上田村小组有一户老复员军人,老伴过世了的。家里原本有一个女儿,又嫁得远。现在年纪大了,种不得田,靠一点抚恤金生活,自己又不会划算,日子过得比较紧。再就是村委会所在地的我们这个村西头有一家比较贫穷的。
乡干事看了看手表,说,上田那儿要走一段路,时间不够了,就到村西头那家去吧。
郑二根就带着大家往那儿走。那户人家住的地方已经出了村口,离村子还有一、两百米远,一条高地不平的小路通往那儿。没等近前,就看见两间碎砖和茅草搭建的简陋房屋,外面看尽是窟窿,窟窿眼用塑料薄膜遮着。一扇狭小的窗户,从窗户口冒出一股柴烟。
到了门口,郑二根说,就是这家!说完,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丙生,丙生,领导到你们家视察来了。
里面传出回答:书记呀,这么近你都难得来我这里视察的,今天刮什么风喔。
刮什么风?刮东风!你这个死丙生,县委尹书记来了,你还这样阴阳怪气,惹得领导不高兴。
没等里面再出声,尹凡等人已经弯着腰从低矮的门走进屋里去了。进去后,先被柴烟呛了一口,几个人一阵咳嗽;咳嗽过后睁开眼,又感到光线暗淡得很,视觉一下子适应不了。过一会儿才看清楚,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身材矮小,少了一条胳膊的人。他瞪着一双冷淡的眼睛看着进来的人,说,我这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领导来了就委屈你们站了。
看你说什么话!郑二根叱道,又说,金花,金花,你还假忙三十夜,还不快来接待领导。
灶下那个叫金花的女人便起身出来。她的腿脚明显不便利,一瘸一瘸。看得出这是一对残疾人家庭。
拿什么接待领导?我屋里连热水瓶都没有,总不能叫领导喝凉水吧?丙生口气生硬地说。
你不是在烧茶吗?郑二根问金花。
烧什么茶?她是在烧猪潲。人填了肚子,总不能让猪饿死吧!
你这个东西真是油盐不进。你过得这个样子是我弄得呀?郑二根有些恼了。
乡干事马上对郑二根嗔道,看你这个官当的,丢人现眼嘛!
尹凡摆摆手,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尹凡顺势坐在丙生刚推过来的一张有些歪斜的条凳上,招手让丙生也坐下。丙生不坐,不知是不敢坐还是不愿坐。尹凡又让他坐,他便坐在了稍远的床上。尹凡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一些关于家庭和生活的情况,就像和自己村里的人拉家常一样。见这位县委副书记这样年轻,一副书生模样,说话挺和蔼,也并没有嫌自己家里不干净的样子,丙生的对立情绪稍稍缓解下来。他带着愁颜将自己的收入和生活手段一一作了回答,只是不肯说家里共有几口人。他不说,进来的人其实也看见了。灶边金花一边烧火,手里还搂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另有一个五、六岁和一个更大些的女孩跑进跑出,像是在玩捉迷藏。丙生几次想喝止那两个女孩,但看看尹凡,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