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以后再给你讲,睡一会儿吧!好吗?”说着,柯雷捧过她的脸亲吻了一下,她没再坚持。
“好吧……”轻吟一声,她偎进了他光裸的怀中。
柯雷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醒来时已是早上五点了。她说:“你真能睡!睡得呼呼的。”他又爬到她身上,这回他按着她的指点用心地动作着,她很快就达到了高潮。她紧张地两手使劲儿抓住他,不敢大声呻吟,他鼓励她放声,别人听不见……
从老房子里第二次出来时,柯雷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沉甸甸的旧笔记本,有八九本,大小不一,各种颜色。这些笔记本记载了柯雷从1970年到1979年的日记。六年前搬新居时没有带走,一直放在老房子里。算来有二十年没有动它们了。刚才柯雷收拾老屋的房间时,在一堆旧书里发现了它们,顺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往事从那些歪歪扭扭不成熟的字体中浮现在眼前,牵动着柯雷禁不住心旌摇曳、感慨万千。他忽生一念:把这些日记带走,闲时翻看以重温旧事。人到中年开始怀旧,夜里常梦到他还在三车间工作,还受当年那些管他的人的颐指气使。但意识暗示梦中的他自己已不在这工作了,这种梦幻和现实的交织,形成了一种对他怪异的扭曲,常令他从梦中惊醒,陷入沉沉的感怀旧事的怅惘中,心内像倒了五味瓶,搅得身心不宁。瞧见这些日记,他想到这二十多年来,自己忙忙碌碌,让这些自己青春年华时的纪录尘封了起来,往事一幕幕清晰地再现眼前,许多在记忆中已破碎不完整的事情都连贯了起来,美的、丑的、善的、恶的人和事……
柯雷意识到重读这些日记,梳理当年浮沉的种种人和事,会让搅和他的梦和梦醒后不安的那些元素尘埃落定,让自己心得到安宁和平静。想到这里,柯雷不禁有点儿埋怨自己:把它们尘封和忘记,是对自己青春精神的忘却!
于是,他像对待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珍重地兜起来带走了。
夕阳懒洋洋地斜洒在车间北侧的窗玻璃上,透映得已停工了的车间里一片红光。
柯雷跨进车间的东大门时,见团支部书记于顺松和另一个人并肩向东大门这头走来。于顺松身边的那个人,柯雷看不清他的脸面。只见于顺松和他有说有笑十分开心。半路,那人离开于顺松拐到左边七百五十公斤锤去了。剩下于顺松一个人继续往前走。柯雷迎上他叫了一声:“于师傅!”
“……”
和那离开的人说笑的笑容还没收尽的于顺松,看见柯雷后突然换了一副表情,笑魇变成了哭丧状,驴脸倒挂地连理都没理柯雷的招呼,把脸一扭,气哼哼地与柯雷擦身而过。
柯雷像迎面挨了一掌,一种焦灼的挫折感从脑部直捣心底,然后又热辣辣地溢遍全身每个细胞。他茫然地呆立在那里:
我做错了什么?老看不上我!
“当年在班里的半年总结会上,含沙射影地贬低我,无中生有地罗列了我三条不是,逼得我向他征求对我的意见。我的态度够谦虚的了,他怎么还对我这样?”屈辱和气愤让柯雷终于忍不住,冲于顺松离去的背影脱口而出:
“你这个贱人……”
柯雷把自己喊醒了。
晨光透穿窗帘,已经能清晰地明辩屋里的景物,视觉前方电脑键盘上的小显示灯闪着绿光。
柯雷伤感地长舒了一口气儿:“都三十年前的事了,又来折磨我……”
六点一刻,柯雷就走出了家门去上班。虽然是十月中旬,厂院墙根那一长溜儿柳树早已被寒气削落了叶子,只剩了干巴巴的枝条儿在肃杀中挺立。
天空像一个倒扣的巨锅,锅底是淡蓝色的,颜色往锅底边儿逐渐加深。西、南、北三个方向的边缘都是灰蒙蒙的,只有东方的边儿是紫红色的,像被烧红了一样。
柯雷的身心也有一种像被这锅扣住了一样的感觉。屈指算来,入厂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没进厂前的那种羡慕夹着饭盒上班的感觉早就没有了。这一年来倒是觉着自己被夹住了。柯雷也明白进厂当工人后,在中学罢课闹革命的自由不会再有了。但也不应该是这般窒闷和无助呀!自打进厂后就觉得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虽然肚里有气,也不敢撒出来。
去年八月中旬入厂后,没有被立刻分入车间,而是以集中培训的名义,让他们清理厂区,扒总务处院里的一个露天厕所。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把柯雷分进了这个又脏又黑又吵又累又热的三车间。进了车间后又赶上中苏边境紧张,在厂院里挖了三个月的防空洞,没等喘息歇口气儿,又被抽调去西郊挖市里分配给工厂的五十米防空洞主干线。1969年的冬季特别的冷,柯雷他们开进西郊时是十二月中旬,那时气温预报说是零下三十五度。柯雷只穿了工厂发给热工种的翻毛劳保鞋,冻得脚像猫咬一样。又不敢请假回家取棉鞋,挺了好多天,才碰个机会让人从家里捎来了大头鞋。住在一栋红砖房里,挺大的屋子只有两头间壁墙有取暖的火墙子,窗上的冰冻得有两寸厚。躺下时被窝里冰凉,冻得打哆嗦。挖洞的人六小时一班,一天四班倒,每天供给每人四顿饭,每顿八两。洞口在一片墓地里,地表冻得梆梆硬,一镐下去啃个白点儿,只好用大锤和钢钎打眼放雷管炸开冻土层。竖洞挖下去十六米深,横洞很开阔,能通行汽车。每班之间形成了竞赛,你这班掘进三米,我这一班就掘进三米半。地面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下干活的人却只穿裤衩背心还汗流浃背。柯雷就像是一部挖洞的机器,每天就是挖土、吃饭、睡觉三件事的重复,一连整整二十三天。好在同屋的有人带了一本长篇小说《暴风骤雨》,跟赵光腚相伴了这么多天。有时闷得慌,看别人倒班睡醒了,就喊上两口儿样板戏。
还真就是这两口儿样板戏,让柯雷沾上了点儿幸运。挖完防空洞,回到厂子已经是第二年一月中旬了,离春节近了,在家休完了给的两天假,柯雷以为这回该在车间干活了?到了车间又让他去厂工代会报道,他以为又是让他去干什么累活?原来是抽他参加厂文艺宣传队,排练节目准备春节期间给职工家属演出。后来,柯雷才知道他在西郊挖洞时的亮嗓,让也同去挖洞的二车间的郝建伟听到了。郝建伟是个中专毕业生,能歌善舞,工代会让他担任文艺宣传队表演队的队长,在选人组队时,郝建伟想起了柯雷能唱,就把他推荐上了。现在回想起来,柯雷很感激郝建伟,是他的发现和推荐才使自己浮出了水面,在全厂七千人面前抛头露面,展露了艺术才华,从此成了工厂文艺骨干。柯雷觉着春节前后在厂文艺宣传队这一个多月,自己像镀了一层什么,回到车间后,车间里的人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班长周忠权那老长的鼠脸,有时也能向柯雷露出笑模样,呲出两颗鼠牙。柯雷的烧火工师傅老梁头,也跟柯雷嘿嘿地咧嘴了。老秦头也一反以前寡言少语,跟柯雷搭上几句。尤其是逐渐掌握实权的邱明哲,也不像先前那样对柯雷不屑一顾了,这使柯雷有透出点气儿的感觉。
柯雷刚入厂时,邱明哲只是车间革委会委员。革委会主任是造反派皮世德。皮世德是1958年徒工,至今仍然是二级工。所以,皮世德常把下面这套话儿挂在嘴边:“三十八块六,买啥啥不够,又想喝点酒,又想吃点肉!”而邱明哲是四九年参加工作的,60年代初就是最高的工匠——八级工了。但邱明哲是被结合的老干部,被触动过。皮世德对他的态度,柯雷刚来时看着还挺横。随着党团组织的恢复,邱明哲的份量越来越重,皮世德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见好。先是直呼邱明哲的名字,邱明哲也真就低声下气儿地哼啊地赶快应着,后来就改称邱师傅了,邱明哲说话正常了。再后来邱明哲被任命为党支书记了,虽然皮世德还挂着革委会主任的衔儿 ,但对邱明哲说话已经是张口闭口都是称邱书记了。再到后来取消了车间一级的革委会,设车间主任后,皮世德就啥也不是,下班里干活去了。这时再看皮世德对邱明哲是毕恭毕敬的了。
柯雷同入车间的六个徒工中,包括柯雷有五个都很不起眼儿 。像柯雷在学校时虽然是学生中的骨干,但少言寡语,老实厚道。人长得也不出众,一米六九的身高,瓜子脸儿,显得势单力薄。也因此被分到二百五十公斤锤的岗位上,其他几个徒工也都按体重身高的大小,分别安排了五吨锤、七百五十公斤锤和一百二十五公斤锤上。分在七百五十公斤锤上的高小兵,是六个徒工中个儿最高的,也是最瘦的。一米八的个头,长脸,下巴上翘,五官紧凑,爱笑,一笑脸颊发红。两片薄嘴唇非常伶俐。他是二十六中学的红代会主席,进车间后就以嘴儿巧反应快,深得邱明哲的喜欢和赏识。而高小兵对邱明哲的态度,一开始就甜。也和皮世德一样,随着邱明哲实力地位一天天的提升而一天比一天更甜。所以,他在六个徒工中是最幸运的,零杂活儿从没被派去干过。就在上周他和柯雷一起加入了共青团,柯雷的付出要比他多得多。柯雷想:要不是他参加了厂文艺宣传大放异彩,恐怕这次没他的份儿。光出大力流大汗也没人注意你,那样就只有高小兵一花独秀了。
但这也仅仅是透口气儿而已,丫鬟还是丫鬟,变不了小姐。还得看师傅、班长的脸色行事。他们不高兴还是照样冲你又喊又叫耷拉着脸。他们还常常为自己的这种颐指气使找理由:什么“打铁要看火候”、“过去打铁师傅骂徒弟骂的直哭”连邱明哲闲了,到锤边看年轻人学艺时,也常说这样的话。讲他学徒时师傅如何严厉,骂还是轻的,把活干坏了,还要挨巴掌哪!那时侯他的师傅十分厉害,这人叫黄锦嵘,现在还活着,已经七十多岁了,身子十分硬朗。柯雷见过,老头儿有时还来车间转悠转悠。大黑眼珠子,又黑又长又浓的眉毛,长瓦脸儿,厚嘴唇,说话喉音很重,邱明哲见了仍毕恭毕敬地叫:黄师傅!老头也不吱声,只哼哈地应着,背着手这站站那看看。
趁热打铁的操作特性,造就了锻工工种的职业性格:急躁和火爆。当然这并不是绝对的。像老秦头就是蔫吧唧的那种,很少见他急,他一急就结巴,脸发红。但多数人都脾气不好,有的徒弟常被训斥得直哭。而那些开锤的女工,则天天是掌钳师傅的撒气筒。锤开重了不是,开轻了也不是。只有打到他心里要的轻重,他才满意。所以,伺候干活的都小心翼翼。
柯雷从小就自尊心强,他受不了让人说不是,心细如发地能敏感体察各种人际间的关系、心理和感受。工作在这个环境中,感到沉闷和压抑,但不能去碰它,只能像那些开锤的女工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免招致羞辱甚至伤害。
早来晚走是柯雷这种小心避免的主动意识,自从文艺宣传队回车间后他就坚持这样做了。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岗。尤其是早晨车间静悄悄的,柯雷一个人做生产前的准备工作,心情很放松。清理炉膛,清楚炉渣,运煤、点火、装料,等班里的车间里的工人和头头们陆续来到时,炉膛里毛坯已经加热到通红了。这时,柯雷就会坦然而有点自豪地坐在炉前的长条凳上,接受后到人们的注目礼。尤其是班长和师傅那高兴的脸色。要是柯雷后到,别人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在前的时候,柯雷就感觉好像在先来的人面前短了一块似的,灰溜溜的。班长周忠权的眼神也像长了刺儿一样,让柯雷不舒服。柯雷不愿意受到这种无声的压力,他宁可早来一会儿,多干一会儿。
七点上班,这会儿厂里几乎没有人,厂房里都静悄悄,厂院里静寂空荡。柯雷进了三号门就上了左侧高出地面一块儿的工厂铁路专用线。一会儿走在铁轨上,一会儿用脚踩查枕木数,一会儿又悠闲地走在铁轨外侧的边道上,放眼厂里的景色。这会儿是柯雷上班一天中心情最放松的时候。三车间的厂房是全厂最新的,落成还不到两年。不仅样式现代,而且又高又宽,很有气势。它的位置离三号门五百米,与铁路专用线并行,中间只隔一条厂区铺设的水泥路。正因为它太旷大了,生产时锻锤的轰响,加热炉风车的轰鸣,交织成了一种巨大的混合噪声。这噪声与清晨厂房外面的静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反差。柯雷觉着走进那高大的厂房,就像走进了被噪声宰割的屠宰场,脑袋像被箍了紧箍咒,不间断地受到挤压,要度过漫长的一天,直到下班作业停下来,机器都关了,脑袋才轻松下来。而这期间一直心烦意乱。在走进车间之前,柯雷好像要充分享受这段静谧似的,尽量悠闲自己的步履,驰骋自己的心情。这半年来似乎已成了柯雷每天上班的心理习惯。
在畏惧这噪声的心理后面,柯雷还有一个心理隐衷,那就是走进这个车间还要承受和隐忍另一种压力,即要小心地应对车间里所有比自己早进厂资格老的人。
在锻冶车间是论辈份排资格地位的。北华厂1952年建厂,虽然当时是按着苏联的模式,建立的是现代化工厂,但锻冶车间掌握技术的工人,都是从解放前私人铁工厂或铁匠炉转过来的。由这些人够成了锻冶车间的骨架,行政领导和技术领衔都由这些人把持。旧时铁匠学艺讲究师尊徒卑,徒弟要完全服从师傅,而且要在生活上伺候师傅,师傅把徒弟几乎是当做任意驱使的牛马,颐指气使。师傅压徒弟,徒弟再压徒孙,一辈压一辈。这种旧习惯和心理观念,并没有因工厂的国营性质和机器厂房的扩大变化而消失。锻工生产集体操作和由掌钳师傅说了算的特点,延续了这种带有宗族色彩的旧习惯传统,就是讲究谁是谁的徒弟?谁是谁的师傅?其技术优点和成就是相互炫耀的借口。并凭借这种师徒传承的裙带形成一种势力关系网,其他因素则很难插进它或试图改变或左右它。这网中的上下关系有一种看不见却感得到的规矩——师傅唯上。这种习惯传统是很坚固的,而如果一旦与权力相结合就既有了坚固的根基又有了明正言顺的权力保障,成了凛然不可侵犯的权威,这权威又往往是以个人意志来体现的,因而对于这权威的子民来说就有了一种威慑力的淫威色彩。
论工龄论工匠级别,邱明哲在三车间都是最高的。是全车间唯一一个八级工。
车间里以师徒传承为裙带网的核心,就是邱明哲,他平时动辄带点儿炫耀崇拜的口吻常挂嘴边宣扬他的师傅,锻工的祖师爷黄锦嵘,则是这关系网凛然不可侵犯的精神象征。他的这种宣扬,把师傅的绝对权威和徒弟的无条件服从,用一种日常的暗示性的聊天,传递给了一辈又一辈的工人们,潜移默化地在工人群中建起了以他为首的权威心理机制。
柯雷曾多次听邱明哲讲黄锦嵘的故事,也听过工代会主席潘洪祥、班长周忠权、二班班长遇明臣等这些个辈份小于邱明哲的人零星地讲过。在柯雷心中感觉作为祖师爷的黄锦嵘都有些神化了,而当他看到模样像庙里的金刚罗汉似的他本人时,就将这神化更具像化和逼真了。对他的徒弟邱明哲,自然而然也有了一种连带的神化,每当邱明哲出现在跟前,就产生一种被这神化威慑而生出对他莫名的敬畏。
其实,邱明哲这一辈儿的徒弟,不只他自己,还有两个。一个叫柏良,一个叫郑德林。郑德林前些年到厂技术科当了技术员。而柏良在十年前就疯了。这三个徒弟技术都不错,属柏良最好,最受师傅黄锦嵘的喜欢。柏良人也长得帅气,个头虽不高,身材匀称,五官端正,爱说爱笑。小他好几岁漂亮的女司锤工鞠芳喜欢上了他。锻工这行里女人少,鞠芳又长得漂亮,包括三个师兄弟不少人都暗恋着她,也遭到鞠芳同时入厂做司锤工长得其貌不扬的李珍的嫉妒。经过一番你争我夺之后,鞠芳还是跟柏良结了婚。
柏良是暗中被人刺伤后发疯的,这一直是个谜案。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柏良夜班。他家住在原来被称做“十栋平房”的家属区的第四栋。中午吃饭时柏良还喝了两盅白酒,饭后迷糊糊地躺在靠窗的床上睡觉。鞠芳上白班,中午回来吃完饭匆匆赶回厂子里去了,家中只有柏良一人。天有点儿热,柏良躺下时就没关窗。这是后窗,窗外是各家都有的按每家房子的宽度栅栏起来的小菜园,种着豆角、茄子和一些零星的向日葵。地心的茄子秧上已挂上了紫嫩的茄子妞儿,地边的架豆角也爬上栅栏墙老高,星星点点地坠着小豆角儿,向日葵则拔起身杆儿,葵盘刚刚有个雏形。地表面一棵杂草也没有,满眼是松软、黝黑、匀细的泥土,上面清丽飘逸地挺起一片嫩绿,这风格很像待弄它们的主人——柏良,干活做事儿一贯这样讲究。
沐浴着从后窗这小园田地荡漾进来的习习微风,柏良熏着下肚的三两白酒,沉沉地睡过去了。约摸过了有半个时辰,仰面而卧的柏良,突然感到前胸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大叫着惊醒了过来。在他醒开双眼的那一瞬间,看见后窗外紧贴窗户立着一个人影。同时柏良也已扫见自己穿着白色短袖棉织衫的前胸一阵剧痛,并已浸出鲜红的一片。人影和鲜血对他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惊恐刺激,他失声地又大叫了一声昏厥了过去。窗前的人影儿也在柏良惊叫之时,悠地一下消失了。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柏良再次醒来时,上身已成了血葫芦,前胸的伤口渗出大量的血,柏良恍惚迷离中不是好声地乱喊乱叫着,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了。他胡乱惨叫了半天,后园子过道对面那栋平房的一个行人,路过柏良家后园子,听到了从敞开的后窗传出的惨叫声,见柏良家后园门被扯开了,便从这园门进来,穿过菜地走到柏良家的窗前看发生了什么事,一见柏良浑身鲜血大吃一惊,抽身又原路返回到他们那栋平房去喊人,菜园里刚才那行刺人的痕迹就给踏乱了。
喊来的几个人从前院门里进了屋,见柏良前胸受伤,家中没别人,问柏良,他已说不清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乱语什么“后窗户、鬼影、扎我……”几个人也觉着这事儿蹊跷,有人暗杀他?清平世界,谁会有这么大仇恨下此毒手?几个人忙着一边找来一辆推车,把柏良送厂卫生院救治,一边报告了厂保卫处。
卫生院的外科大夫给柏良作了紧急处理,发现右前胸有一处三厘米长的刀伤,深度也有三厘米,穿透胸肌,从两根胸肋骨间刺进,刚刚挨进肺部,没有什么大碍。但柏良的情绪不稳定,精神恍惚,有些胡言乱语。大夫说他是精神受了刺激。需要转院到市里有精神科的医院治疗。在车间干活的鞠芳和柏良的师傅及师兄弟,还有车间领导,听到信儿后都赶到卫生院。厂保卫处处长先到了卫生院,想询问柏良当时受伤的情况,但柏良什么也说不清楚。保卫处长又电话通报给当地派出所,一起来到柏良家查看现场,现场已被破坏,没有丝毫有价值的痕迹。至此,成了无头悬案。
柏良从此成了精神病人,每年都要犯一次病,住一次精神病院。不犯病也是半精半傻,做一些常人不做和难以预料的事。在垃圾堆里捡回别人家扔的瘟死的病鸡,趁鞠芳不在家,自己就烧水屠戮毛炖了吃。要不就是一走几天不知去向,害得车间派人四处找不到时,他又突然不知从何处回来了。每当这时,车间领导就很棘手。柏良是原来车间的技术骨干,他妻子鞠芳还是本车间的。不管不是。管!的确牵涉精力。于是索性每年在柏良犯病时就让他在医院长住,宁可工厂多负担医疗费。所以,最长时柏良被送往吉林省的一个精神病院,一住就是三年。
闲寂难忍,空房难耐。柏良被刺时是和鞠芳婚后的第二年。柏良出事以后四个月,鞠芳生下第一个女儿。柏良被刺住院半年,精神有些好转出院后,才见到自己的女儿,但不久就又犯病被送回医院。从此,柏良在以后的岁月里,在医院的时间长在家里时间短。鞠芳那时年龄正当二十六七岁,哪里守得住空房?柏良被刺后,家属区院里、车间和工厂传出许多说法,传的最盛的是说风流倜傥的柏良,在众多追求漂亮的鞠芳的情战中取胜,娶了鞠芳做老婆,加上他技术过硬受黄锦嵘的青睐,遭情敌的妒恨,所以寻机刺杀他,欲置死地而后快。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柏良和鞠芳结婚后,发觉鞠芳并不爱他,婚姻生活并不幸福,怀疑鞠芳还另爱着原来的哪个情敌,一时想不开而自杀。但大家都认同情杀的说法。虽然是没有线索的悬案,但情敌是明明白白的那几个人,首当其冲的是柏良的师兄弟邱明哲和郑德林,因为这两人和柏良是当时车间里黄锦嵘手下最打腰提气的工匠,其他年青男工的资格都低于他们,对鞠芳有想法也只能默默地暗恋。而邱明哲和郑德林两人中的郑德林,在这场情战中劲儿显得不大。且在柏良与鞠芳结婚之前就已调往技术科,不久就与技术科白嫩漂亮的描图员冯皎皎恋到了一起。这样,就把邱明哲闪了出来,邱明哲当时与柏良是争得最厉害的,而鞠芳对邱明哲也很有意。所以,私下里人们议论,认为邱明哲的嫌疑最大,但怀疑终究是怀疑,没有丝毫线索和证据表明是邱明哲所为。案发后保卫处长与派出所民警也曾到车间调查了解情况,找邱明哲谈过话,但没有发现珠丝马迹。案子没有头绪,慢慢就被搁置起来。随着柏良成了精神病患者,丧失了劳动能力,在车间的消失和在医院的长住,案子成了历史悬案,柏良本人也渐渐被人淡忘。偶尔在工人的闲聊时成为谈资,柯雷对于柏良的故事就是这么点点滴滴汇集起来的。因为鞠芳和柯雷在一个班干活,柯雷入厂时,鞠芳已三十七八岁了,仍有年青时漂亮的余韵。那些风流韵事和暗杀这种具有强烈刺激意味的故事,使柯雷觉得鞠芳多少有些神秘。
柯雷在车间见过一次柏良,在两次住院之间,好像状态挺好,来车间转悠,这站站那看看,偶尔呲牙一笑,跟谁也不打呼,他走路像醉汉,左臂不动垂在边,右臂大幅度地甩动,迈着大步,步间超出正常的步幅,走起来身子左右晃动得很厉害。他上身穿件白衬衫,外套一件旧藏兰色西装,一看便知是50年代的款式。腿上却穿一条劳动布的工作服裤子,脚上更可笑,着一双反毛的劳保皮鞋。看到柏良来到车间,鞠芳毫无表情也不靠前。柯雷觉得鞠师傅应该上前关照一下柏良,她怎么会无动于衷呢?前些日子柯雷他们一班的副班有人病休缺人,班长周忠权派柯雷去打替补。副班的烧火师傅老石头是车间里岁数最大资格最老的工人,车间里有始以来发生的故事,他都知道,他还是个嘴闲不住的人。柯雷去替了一周的班,老石头像逮着了个倾注的话筒,跟柯雷不避忌讳地讲了鞠芳在柏良疯了后的风流韵事,让柯雷听得心惊肉跳。柯雷还是个童身,至今没有接触过女人,不知男女之事是个啥滋味儿。所以,听着这种故事并没有性的刺激,而是故事的主角都是他这个刚入厂的徒弟面对的备受推崇应该肃然起敬的工人阶级呀!都是他应该敬仰的师傅呀!还有让柯雷惊奇的是,这风流事儿的男主角不仅有被怀疑是柏良被刺案的最大怀疑者邱明哲,还有刚调回车间不久的三班副班长杜云武。杜云武是当年鞠芳、李珍同期入厂的师兄弟。他长得人高马大,话语不多,但说完话就嘿嘿地笑。年轻时喜欢打蓝球,投蓝很有点准劲儿,现在发胖了,体重有二百斤,仍然在午休时和年青人斗牛玩。
杜云武也是当年暗恋鞠芳的人之一,只不过那时是个人微言轻的小青工。其实他是个胆大妄为的人。柏良被刺案发生后,许多人都离鞠芳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被怀疑是仇杀柏良的情敌。尤其是邱明哲,当时把鞠芳当成了定时炸弹,粘上边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随着时间的流逝,特别是度过最激烈的揪斗走资派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的时期,邱明哲才渐渐地改变这种谨慎的态度。而随着他在锻冶车间的大权在握,他已对此全然不在乎了。有时还在人前轻松随意地提及当年他被怀疑为刺杀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