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座古城演绎过一幕幕可歌可泣的悲喜剧,在由传统的农业城市向现代化工业城市的递变中,河阳城经历了太多大悲大喜式的苦难。那些曾经显赫一时而又如过眼云烟的人物和企业,如今都已成为一种历史,给这个城市的发展默默地做着另一种注解。大浪淘沙,二十年后的今天,昔日一大批声名显赫的企业纷纷倒地,只剩下为数可怜的几家,在苦苦支撑着河阳城的天空。
坐落在城西古海子泉下方的河化集团,是为数不多的几家企业中的佼佼者。这家八十年代后期崛起在河阳城的现代化企业,原是一家破败的小厂,在它起步的阶段,几乎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等到人们关注它时,河化集团已奇迹般地立在那儿了。
河阳人觉得,这块土地上能生长出这么个企业,简直是神话。很长的时间里,人们都不敢相信,甚至还有点怀疑。老城里人黄风就说,这是瞎猫碰了个死老鼠,运气。
黄风的话并没让河阳人在意,因为他们的兴趣完全集中到了河化身上。乖乖,你看那厂区,整个一个花园,听说光建厂就花了两个亿。两个亿呀!别墅式的办公楼,流线型的厂房,厂区里一块一块绿莹莹的草地,那草比庄稼地里的麦子还值钱,种草的人听说还是请来的专家,工资跟市长的一般高。还有那些从没见过的树,清一色是从南方移来的。河阳人兴奋了,整整五年,人们的目光牢牢被河化捉住,河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他们的心。厂子效益好时,职工今天分这,明天分那,天天跟过节似的,河阳人也跟着占了不少便宜,工人上下班坐出租,隔三岔五上酒店,真是一厂兴,百业旺啊,还不时领导来视察。真是看有看头,听有听头,河阳城在外人面前也风光了不少!
可是,河化冷不丁修了那么个通天柱,二十八层,整个河西走廊最高的楼,连省城都没有。河化人胆子真大,真敢往高里修。市上还把它定为河阳城的标志性建筑。老城里人黄风却说:我咋看着它像个棺材!这下让他说中了,好端端一个厂子,让一个楼给修趴下了,四五年了,那通天柱还摆在广场里,几个亿的票子呀,多心痛!
过了!河阳人认为,这是厂子玩火玩得过了。钱多了烧的,盖那么个棺材干啥?河阳城有多少人,总不能全装进那个棺材里吧?俗话说得好,锅(过)头的饭能吃,锅(过)头的事做不得,谁做谁报应,这不,河化立马日子就难过了。
河阳四大名人之一瞎子大仙“神娃娃”说,那楼盖在了河阳城的心窝子上,压住了!往后河阳城怕再也翻不起身来。这话一出,人们立马翻开地图,细细查看,糟了,真的盖到了心窝子上。那么高个通天柱,压在心窝上,这城还能动弹?
“神娃娃”的话立马应验,河阳城接二连三地出事,厂子一个接一个垮下去,连五十年的老酒厂都给垮了,下岗工人比乱石河滩的石头还多。紧跟着,天爷大旱,五年了不下个雨渣子,庄稼一年比一年晒得绝,人都快立不住了。沙尘暴又刮,一年一场风,从头刮到尾,天也昏昏,地也昏昏。贩毒的,卖淫的,打砸抢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人们开始怪那个通天柱,东不修,西不修,偏偏修在心窝上!日他天爷,谁批准的?!
再看河化集团,就觉这厂子真是邪了门,前两年都还好好的,一年上交的税据说占河阳市总收入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一呀,了得!可自打修了这通天柱,一年接一年滑下来了。
有人说河化要上市,一上市就又有希望了,可大多人不信。上市?有那么容易?准又是那些人胡折腾,不折腾垮,心不甘呀…
有人说河化要解体,原来合并进去的十二家厂子分出来另过,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还是有人不信,合时容易分时难,这跟儿子们分家一个道理,分不好,闹个驴死鞍子烂,划算吗?
人们议论着,担忧着,好说歹说,河化可千万不能垮呀。河化要是垮了,河阳的天也就塌了,河阳人的日子咋过?上万号工人,哗一下出来,河阳城还不得乱套?
河化集团的创始人陈天彪,因着河化集团的巅峰与低谷,一直是河阳人茶余饭后谈论的中心。关于他复杂的过去,人们众说纷纭,一直达不成统一。有人说他原是个收破烂的,收破烂时捡了个宝贝,一夜之间变成了富翁。有人说他过去是贩猪的,靠贩猪起家,后来成就了大业。也有人说他天生就是个人精,早在包产到户前就办起了私人厂子,挣不少钱,后来为个女人蹲了大狱。当然,也有人说他不少坏话,骂他胡倒腾,硬是把一个好端端的厂子给折腾得半死不活。而“神娃娃”却说,陈天彪犯了一大忌,他不该离婚,娶个小老婆。他本命穷,福气全是大老婆带给他的,娶个小老婆,等于自掘坟墓。小老婆不但是白虎,下面还长颗豌豆大的红痣,专剋心劲旺的男人。
河阳人对陈天彪离婚再娶,并没太大的非议。像他这么大的老板,娶个小老婆算啥,别三宫六院就行。换上谁还不都一球样!
倒是老城里人黄风经常说,不就一个乡下土鳖子,还想在河阳城里闹大事?老城里人黄风自始至终对陈天彪怀有毫无道理的仇恨,说河阳城正是让这些乡下土鳖子给搅成个四不像。在河阳城大浪淘沙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企业家里,黄风独独偏爱酒厂的胡万坤,说人家那是喝过墨水的,是个干大事的料,陈天彪敢跟胡万坤比?黄风静观天象,而后叹喟:成大器者,唯胡万坤也。可黄风此话说完没一年,酒厂却奇奇地垮了,扇了黄风老儿一个嘴巴。自此,他不再谈论河阳城的大事,终日游荡在广场里,尽瞅些河阳城花花绿绿的小事。
河阳人认为,老城里人黄风一向偏激,他仇视陈天彪其实是在仇视河阳城里的乡下人,认为是乡下人坏了河阳城的风水,败了河阳城的地脉。他的话当然不能让人接受,有人当面就跟他顶牛,说:乡下人咋了,河阳城头一个个拿大哥大,住小洋楼的;开私家小车,养小女人的哪个不是乡下人?瞧瞧你们老城里人,住个贫民窟,吃个烂菜根,娶个刁婆娘,日子过得那个窝囊,还嫌弹乡下人哩。黄风不服气,骂:“乡下人钱再多终归还是乡下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跟城里人比,远着哩,再过一百年吧。光这教养,怕是一百年也学不来啊。”
然后又骂了句天。
骂归骂,争归争,对陈天彪,河阳人还是普遍寄予厚望的,觉得这河阳城假若没了这么个人,茶余饭后该谈喧谁哩。说胡万坤?不行,没味道,读了书的人都一个孬样,啥时也脱不开个“酸”字,哪有人家陈天彪气魄大,平地上起座山,塌了也有个响声。说车光辉?不提倒好,一提车光辉更来气。瞅瞅河阳城,哪儿没让他拆过,有本事拆,没本事建,真是个“拆光毁”!
比来比去,河阳人还是偏爱陈天彪,好说歹说他给河阳城建下这么大个厂子,养活着一万人,不容易呀!

第2章

5
大风过后,河阳城陷入了静默。
尽管有消息说,电视台和气象局的四个工作人员冒着生命危险抢拍的纪实片惊动了省里和北京城,也尽管有消息说,上任两年的市长抢在第一时间赶到省里,为河阳争取救灾物资,但河阳城蔫头耷脑,就跟贼偷光了气一样。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突然发现河阳城烂掉了。像个被人捶扁了的老女人,千疮百孔,那本来就满是皱折的皮肤到处裂开血口,黄沙一灌,更像溃烂的血口抹了一层浑浊的红药水,令人发呕。
空气是发了霉的那种,黏黏的,腥,还带着酸臭。一股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中,细细一闻,就品出是一股残存在城市里很久远很久远的死亡气息。人们纷纷把目光挪过来,投向西边的古河滩。乱石河滩上面,果然浮出一层褐红的血雾,既不流动,也不飘散,像城市的阴魂,悬浮在半空…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人伤心。
先是说公安局清点队伍时发现少了一个人,点来点去不知少的是谁,后来值勤干警说,肯定是那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女学生。一查果然那女的不见了,可她的裙子还在,粉红粉红的,悬挂在墙上。
接着说寺里那座千年古塔倒了。啥时倒的不知道,反正风停了不久,有人说眼里望不见东西了,跑去一看,古塔就倒了。古塔怎么能倒呢?千年的古塔,啥没经见过,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怎么这次就倒了呢?
古塔倒的很日怪,就像放倒了一棵树,倒下来仍是好好的,居然没撞碎。
塔里面肯定有宝藏!
围观的人立刻扑上去,扑到塔的身上,钻到塔的肚子里找宝藏。公安赶来的时候,塔都囫囫囵囵的,等拿枪把抢劫的人吓唬出来,塔就“哗”一下碎了。
碎了!
你说日怪不日怪?
更日怪的是,九十九岁白寿的文老先生死了!
大风停了的第二天,老城里人黄风忽然记起文老先生,扔下手中的活计,从贫民窟一路小跑到了文老先生的古院子里,就发现文老先生死了。文老先生死得越发奇怪,他躺在竹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睁成两个大问号。
黄风大感惊讶,一连五天的大风,文老先生眼里竟无一粒沙子!
文厚也死了。死得更惨,身子蜷缩成一团,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沙,黄风挖出他时,文厚黑窟窟的眼里全是沙子。
爷孙面前,躺着大风前摔死的另一只鹰。
黄风拽起文老先生时,猛听有人说:再差一岁了,咋就活不过去呢?
这声音来自哪里?黄风怔了半天,近乎痴呆地盯住文老先生,盯着盯着,猛觉文老先生一定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呢?
此后,这个问题便久久地困扰着黄风,让他本来就古怪的行为越发古怪。这个名门望族的落拓子弟,带着这个巨大的疑问,开始了他人生最黑暗的思考。
文老先生的葬礼简单而淳朴。葬礼由黄风主持,参加葬礼的除了黄风一家,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听书人。过去的岁月里,他们没少听过文老先生的段子,有些段子已成为经典,对他们的人生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人们默默地站在文老先生棺材前,以非常复杂的心情跟这位白寿老人告别。黄丫儿发出伤心的哭,她是人群中唯一披麻戴孝的,她的哭引得周围不少人淌下了泪,对此黄风感到满意。在黄丫儿的哭声里,黄风很像回事地为文老先生点亮了长明灯,打起了幡,还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文家爷俩在黄风的细心打理下,平静地上了路。
黄丫儿一路放悲,她的悲哭引得姐姐大丫深感惊讶。大丫拉了一把她说,行了,哪有那么多眼泪,也不怕人笑话。二丫跟着说,做做样子就够了,还真当成文家的人了?
黄风恶恶地瞪过来一眼,见两个女儿一脸的无所谓,遂冲天空“呔”了一声。
葬完文老先生,黄风照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来到广场。文老先生眼里那两个巨大的问号,让他亲手埋进乱石河滩那片寂静的公墓里,像替自己埋住一个秘密,心里不免激动。
这是大风过后的第七个日子,广场里早已人流如织,关于大风带来的种种不快,这儿是最好的发泄地,间或有啥子疑惑,自有人给你解开。
当然黄风没啥疑惑,那两个问号,他是不屑跟“神仙”们讲的,他们懂个鸟,只会哄弄乡下人,骗几个鸟钱。
穿过乱攘攘的人堆,黄风往里走,不时有人跟他搭讪,当然不是熟人,河阳城黄风没几个熟人,这不能怪他,像他这样世袭身份的贵族,河阳城本来就没几个,文老先生这一走,说不定就剩了他一人。至于眼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鸟人,黄风是决然不会与他们为伍的。
有人用胳膊肘捣他一下,驻足一看,是一小年轻,混混,眼睛眨巴了几下,冲黄风掀开西装右襟,鬼一般悄声说:“要古币吗?”
“呔!”黄风两眼一怒,混混吓走了。
又有人伸手拽他一下,拽的是后襟,黄风转身,见是一青眼圈的人,“要面吗?”“呔!”黄风扬声呵斥,青眼圈剜他一眼,龇着牙走了。
安稳了几步,刷一下头顶凉下来,黄风神经质地收住步子,抬头一望,已走到通天柱下。只见压着他的这幢楼浑身开满窟窿,黑咕隆咚的,像个怪物。细一看,才发现楼上的玻璃全碎了,怪不得脚底下的光跟往日不像,严严实实的变成一片暗。让风给刮了?日怪,这楼的玻璃也敢刮,胆子不小哩。
又走几步,人更密了。风后的太阳毒,烤得广场火辣辣的,立不住人。卖磁带卖喇叭卖内衣内裤卖古玩的全挪了过来,楼成了一顶遮阳伞。有人直冲冲挡住他问:“要字画不?文老先生听过吗,他屋里的字画。”黄风惊了,这么快就有人兜售文老先生的字画,可那字画明明是自个亲手交博物馆的,这鸟从哪弄来?他问:“真还是假?”
“哎哎,怎么说话呢?假的还敢卖,让人捉了,还不撕碎爷们?爷们搞的绝对是真,不信…换个地方让你瞧瞧,开开眼?”黄风见这鸟神色不像是蒙人,一赌气跟过去,钻进楼边围着的工棚里,“爷们”四下望望,确信没人跟过来,才颤颤地从怀里取出个油布卷儿,抖开,就见一只鹰尖叫着飞过来。
是真的!文老先生的鹰搏击天空时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是一种幽怨,一种悲悯,一种伤感。那目光是文老先生的目光,穿透一切又能宽容一切,鹰的搏击,是为了证明自己是鹰,而不是简单地捕捉猎物。
黄风不语了!这鹰当时他要留下来,又觉不光明磊落,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交了上去,没想到…
“哎,你到底识不识货,不识货别找麻烦呀。”“爷们”见他发愣,不耐烦地说。
黄风恨恨转身,感觉让人喂了一只苍蝇。
见他离去,“爷们”又跟在后头死缠,黄风恼了,一声“呔”!“爷们”一听这“呔”,知道碰到谁了,一溜儿钻了。
黄风突然有了伤感,一股说不出的悲悯涌上来,不知为谁。
又有人拽他一下,见他不搭理,紧跟着又捏了一下他的手,绵绵的,有几分柔,驻足,是一拉客的暗娼,丫儿那么大点人,也干这个。只是那脸,白一道子粉一道子,活生生毁成个鬼。
女子飞他个媚眼,说:“包你舒服。”
“呔!”黄风从胃里喝出一声。
女子并不明白“呔”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跟紧着问:“不去就不去,尽呔个啥?”
女子气气地咒他一句,忙着招揽别人去了。
黄风终于来到文化馆楼下,茶社老板远远看见他,扔下手中的杯子忙忙迎过来,笑堆在鼻梁骨两边问:“还坐外头呀?”
“自然。”黄风奇怪这个钱挣有点昏头的塌鼻梁男人每次总这么愚蠢地问自己,我坐过里边吗?他很不高兴地躺到塌鼻梁男人递过来的竹椅上,恨恨地瞪了塌鼻梁男人一眼。
这把竹椅可以说是茶社老板专门为他定做的,河阳干燥,竹椅是经不住茶客们折腾的,茶客们躺的是清一色的铁管架帆布面那种,结实,耐脏。黄风不同,谁都知道他是黄进士的后代,名门之后,必是有所区别的,就专门替他买了这张竹躺椅。当然跟文老先生那竹椅没法比,但至少也算把竹椅。
“来杯茯茶还是…”塌鼻梁男人又问。
这回黄风不能不生气了。“我喝过那玩意吗?”他斜斜地把话甩过去,塌鼻梁男人一想自己又多了嘴,讪笑着给他沏好茶去了。
茯茶,哼!那玩意也敢叫茶,真是不知羞耻。黄风巴一眼里面茶客面前放的杯子,红乎乎、黑乎乎一杯,像猪血,又像马尿,居然有人喝,不就是一些乱茶根子一煮,熬成的浑水吗?河阳人竟把它当宝贝,喝成了一股风,还跟什么腊肉、行面套起了“三套车”,连省上一些大干部来了都点名吃那玩意,日怪!
塌鼻梁男人捧来一把紫砂壶,一个紫砂小杯,恭敬地放在他面前,黄风这才消了气,很斯文地提起壶,蜻蜓点水似的,烫了一下杯,才沏上龙井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呷。
喝茶是消磨时光最好的方法,一口一口中,日头便从东边爬到头顶,不知不觉又滑落到西边。河阳这些年大旱,四乡八邻的庄稼晒了,农民们种地种不出收成,青壮劳力跑了新疆,剩下跑不动的,就来河阳城喝茶。当然更多的是河阳城下了岗的工人,一时不知该做点啥,先来喝段日子茶。这茶社就有点紧张,东头偌大的核桃园子,也改成了喝茶的地方,人还是装不下,就有生意不景气的店铺,纷纷改头换面,挂了茶社的牌子。
光喝茶寡味,还有麻将、牛九、象棋摆在茶桌上,随茶客的兴。至于赌几个钱,茶社老板只管望风,不担大的责任,让公安抓了,茶客自认倒霉。
黄风常来的这家茶社,没赌博,过去是文老先生说书的地方,叫文书园子,文老先生不说书后,这地方拆了修成楼房,改成文化馆,茶社照旧开,只是说书改成了弹曲儿唱贤孝,一样吸引人。人一多,茶社里面的气味就浑浊,尤其乡下人多时,脚臭气熏天,连屁也响响地放出来,再夹杂些劣质香烟味,狐臭味,一股脑儿飘起来,真是臭不可闻。因此黄风是从不坐里边的,门口透风,还能观景,广场里人杂,景也杂,稀儿怪儿的事,都逃不过黄风的眼睛。
观着观着,黄风就观上景了。那是啥东西呢,粉的,又像是红的,有风就飘几下,没风就吊着。不是红旗,楼盖起来不到半年,红旗就让风吹没了影。倒像是女人家的内衣裤,对,挺像。黄风很快判断出通天柱高头那粉红颜色的,一定是女人家的内衣裤,说不定上面还沾了秽物。天哟,咋把它日弄上去了呢?
“呔,快来,快来——”他忙不迭地唤塌鼻梁男人,及至跟前,锁着嗓子问,“快看,那是啥东西?”
塌鼻梁男人见他指高处的楼顶,略带几分神秘地回答:“是婆姨身子底下的衣裳,挂上去好些日子了。”
“呔,还真是——”
这下糟了。黄风霎时明白文老先生眼里那两个巨大的问号,一定是文老先生看见了它。秽物呀,秽物也让风给刮上去,挂到河阳城头上,了得?
这楼保不住了,秽物压顶,大凶呀,这楼一定保不住了,保不准连河阳城都要遭灭顶之灾…
“呔!”
黄风朝楼“呔”了一声,扔下茶钱,走了。
刚进院门,就听见二女子黄二丫的声音。这破鸟有些时间没来家了,也不知她那破日子过得咋样。葬文老先生那天,黄风见她穿得人不人鬼不鬼,遂断了跟她讨问的念头。及至里边,二丫草草跟他打过招呼,张罗着做饭去了。仅仅一瞥,黄风就捕捉到隐匿在二丫脸上的不祥,八成又是讨气了,黄风转念了一下,却无心思多想。这些年,他已越来越不把女儿们的事放在心上,这样说并不意味他是一个不尽责任的父亲,事实是他在三个女子身上耗费掉大半生的心血,到头来却没得到一点回报。他原来固执地认为自己可以把她们调教为旧时上等人家那种知书达理,端庄贤惠,高贵得让男人望一眼便永世珍爱的女子,不料中途便发现自己纯属枉费心机。女子们的叛逆大大超过他的想象,那种离经叛道的疯狂作为简直让他无地自容,甚至怀疑这几个孽种是不是他的血脉。终于有一天,黄风想通了,觉得世间万物总是这么轮回,女子们的堕落不怪世风,说到底还是上苍对黄氏家族的一种惩罚。他当年不也以同样的手段毁灭了自己的父亲吗?溯根究底,家门不幸已是老早的事,或许正是命定,犯不着伤神。
吃饭时黄风只是略略提了一下,说:“你家那破鸟男人还照旧?”
黄风说话一向是把人称作某鸟。在他眼里,满世界的人就跟鸟一样,呼啦啦来,呼啦啦去,整天叽叽喳喳,嘈嘈切切,却不知究竟为着什么。朗朗乾坤,人不过浮尘一粒,该来则来,当去则去,何苦跟鸟一样为夺食而奔命。命奔好了能咋?只不过变成一只稀罕鸟,让人囚在笼里,充其量玩物一个。奔不好又咋?就如这满树麻雀,整日叽叽喳喳,苦叫一世也是白搭。虽是如此,黄风还是把鸟分了几类,那词便跟着丰富起来。什么“烂鸟”“破鸟”“坏鸟”“挨刀鸟”“混鸟”等等,因人而异,决不乱用。比如二丫跟她男人,黄风一律称作“破鸟”,大丫被称为“烂鸟”,大丫男人却被冠之以“绝命鸟”,其中含义连大丫都弄不明白。独独对黄丫儿,却是一直称作“小鸟”的,这一个“小”字,蕴含了他为父的无限爱意,间或还有隐隐的不死愿望。
“照旧。”二丫不敢抬头,生怕脸上的表情露出破绽,边扒拉饭边怯怯地吐出两字。
“那破鸟男人,早就该踹了。”一边的黄丫儿接过话,拧眉道。
“乱呔!”黄风眉头一锁,“啪”一下将筷子摔碗上,两眼怒到黄丫儿脸上,随后带几分失望地说:“这话不是你能说的。”
黄丫儿吐了下舌头,表示知错,但随后忍不住又道:“干吗非要跟个男人才活?”说话中间窥了一眼黄风,吓得把后半句缩回肚子里去了。
三个人闷声吃饭,屋子里的气氛破坏着一家人吃饭的情绪,尤其二丫,嚼饭时牙都是轻轻的,生怕弄出响动,惹来一桌子骂。太闷了,黄丫儿先受不住,眉一扬道:“今儿我去保姆市场了,你们猜,谁家聘了我?”
文老先生一死,黄丫儿算是自动失业,只好自个跑着找事干。
“谁家?”二丫抬起头,细声问。
“车光辉家,想不到吧?”黄丫儿得意地一笑。
黄风心里“咯噔”一声,舒开的眉复又拧紧,绳索一般,忍不住问:“就是那个包工头子家?”
“嗯,一个月四百块,还管吃住。”
“有这么好的事?”二丫脸上羡羡的,都说车家用保姆条件极高,挑了长相挑性格,没想竟挑上了丫儿。
“合同都签了,没骗你们。”黄丫儿说着就要拿合同,被黄风止住了。黄风望着丫儿,慎重问:“凭啥?”
“我也不清楚,”丫儿嗫嚅道,“去了好几个,后来车老板挑了我,他说…”
“说啥?”黄风紧问。
“说…说我是文老爷子家干了的。”
“噢——”黄风长吁一口气,心里越发糊涂,一个烂包工头子,竟敢学文老先生!
夜里,黄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广场里听贤孝,猛听轰隆隆一片巨响,抬头望时见通天柱“轰”一声倒了,打天上落下来,山崩地裂般,四周的人顿作惊鸟散。尘土滚滚中,两只鹰飞出来,正是大风时掉到他家和文老先生家的那两只,鹰嘴大张,扑向四散的人…
醒来后顿觉这梦怪怪的,边回味边琢磨,正琢磨着就听见隔屋里二丫低低的泣啜声,中间还夹杂着丫儿的声音。
说是隔屋,其实只不过是一间大屋的中间拿三合板隔了道墙,又留出个小门。黄风睡大间,丫儿睡小间,夜里翻个身都听得清晰,别说是哭。
黄风以前不住这房子,“文革”后政府落实政策补偿他一院平房,住了将近二十年,四年前拆了。市上搞阳光工程,拆了一大片平房,把他们临时安顿在这,说是一年新楼就建好,还签了合同。谁知楼建了三层就建不动了,一直摆在前面,摆了三年还不见动静。这一片近两千号人,就在这贫民窟里挤着,那个拆房修楼的人正是车光辉。
细心听半天,黄风终于听出是二丫男人在外头又有了女人,还要跟二丫离婚。这破鸟!黄风登时气得心里擂鼓,他要找多少女人才够!
这该死的破鸟男人,迟早要碰死在女人上!
一想二丫,黄风又觉这破鸟也是咎由自取,让人家羞辱,活该!当初一句好话都不听,现在知道跑娘家哭,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