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下午,沙沙才醒过来,她睁开眼问:“我怎么在这儿,这是美国还是银城?”
江长明没说话。昨晚到现在,他一眼未合,遗嘱风波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了,老师一定有事瞒着他,指不定,老师的生命中还有啥秘密。
沙沙要喝水,她努力挣扎了几下,没起来,可怜巴巴地跟江长明说:“给我倒杯水,我口渴。”
“去喝酒呀,去发疯呀。”江长明突然发了火,这火来得太突然,江长明让自己的声音吓住了。
“你冲我吼什么,我哪喝酒了?”沙沙委屈得又想哭,她像个无助的孩子,泪眼兮兮地盯住江长明。
江长明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份,突然见到那么一份遗嘱,换成他也接受不了。他给沙沙倒杯水,小心翼翼地喂她。
“我真的喝酒了么,我的头好痛,要裂开,明哥你告诉我,哪儿喝的,跟谁?”
江长明的手僵在空中,外国人罗斯的面孔跳出来。那是一张令人尊敬又令人讨厌的脸。
“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江长明的心情突然变坏,话跟审问犯人似的。
“你说谁呀,我跟谁在一起了?”沙沙像是真的想不起来,也难怪,江长明还从没见她那么喝酒。
“好了,不说这些,你好好休息,我弄饭去。”
“不要你走。”沙沙突然抓住他,眼里涌上一层异样。江长明怔在那儿,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身子发出微微的抖。沙沙的手好热,握住他的地方很快有了汗。江长明控制着自己,不让走神,默了一会,轻轻推开沙沙的手,进了厨房。
好久好久,沙沙才从幻觉中醒过神,可感觉仍是那么的美好,委屈和不快像是飞走了,她轻轻闭上眼睛,幸福的睡着了。
叶子秋见到女儿,已是第三天下午五点。她都急得快要报警了。沙沙刚一进门,她便一把抱住了她:“孩子,你去了哪,妈都急死了。”
“我没事,我跟他在一起。”沙沙推开母亲,像是有意要告诉叶子秋,她是跟江长明在一起。
叶子秋抬起头,看见门外立着的江长明,惊愕地说:“长明,是你?真的是你?”说着扑过来,要抱江长明。
江长明抢先一步,扶住叶子秋:“师母……”他的眼睛湿润了,说不出话来。叶子秋哽着嗓子,一口一个长明,叫得好不恓惶。
“好了好了,别把气氛弄那么悲哀。”沙沙过来拽开母亲,请江长明坐。
叶子秋抓着江长明的手,哭哭啼啼跟他说起了郑达远,江长明忍住伤悲,他发现师母完全变了,曾几何时,师母跟老师还不说话呢。
听完师母的话,江长明才知道老师是突发性心脏病,在家里整理资料,突然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是累倒的,为了这个课题……”江长明想安慰师母,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悲恸。
“不,是我不好,他心脏一直不好,我……我……”叶子秋说不下去了,伏在沙发上恸哭。看得出,她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或许她的心里,对老师存了一份深深的内疚,老师的突然离去,让这个一辈子不肯服输的女人忽然间变得脆弱,变得神经质。她是在忏悔,是在向自己的过去一次次发问。
叶子秋曾是省第一毛纺厂的党委书记,算得上一个风云人物,还当选过全国劳动模范和三八红旗手。在江长明眼里,她是一个坚强而固执的女人。三年前她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本可以好好享享清福,或是精心照顾老师,谁知她别出心裁办了一家幼儿园,整天跟居民区的孩子们打在一起。老师晕倒在地时,她还在幼儿园教孩子们跳舞。
“我对不起他呀……”叶子秋悲腾腾喊了一声。
“行了,你们两个人,不存在谁对不起谁!”沙沙突然从厨房出来,冲母亲发火。她正在做沙拉,是外国人罗斯教她的,想跟江长明露一手,母亲没完没了地哭,弄得她心烦。
江长明忙制止沙沙:“怎么能跟师母这样说话?”沙沙冷笑道:“你让我怎样说?这个家乱得我都搞不清自己是谁了,我最烦做秀,死都死了,说这些还顶啥用!”
沙沙就是这样,她是一个性格反复无常的女人,任性加固执,还带点儿坏脾气。本来在江长明那里,她的心情已缓了过来,遗嘱的事也不计较了,反正钱对她无所谓,父亲那几个存款跟稿费对她根本构不成诱惑,她只是接受不了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事实,是江长明说服了她,她这才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回来了。母亲如此做秀,一下把她的心情打回了地狱。
“沙沙,你说什么?”叶子秋惊愕地抬起头,关于遗嘱的事,叶子秋一直没跟沙沙提,她自信沙沙并不知晓,这是她跟郑达远之间的一笔情债,一段人生宿冤。但她绝然想不到,外国人罗斯早把这事儿说给了沙沙。
“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沙沙恼怒地扔掉手里的毛巾,跑进了卧室。
江长明一时有些怔然,沙沙并没有跟他讲清来龙去脉,尤其外国人罗斯,沙沙提都没提。他结巴地望着她们,不知说啥。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追悼会开完的第三天,叶子秋洗去脸上的悲容,从家里来到幼儿园,这儿的空气比家里要好,至少没被死亡浸染过。一看到孩子们,叶子秋的悲痛便去了一半,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一投入工作,再大的事也能放下。可是这天不巧,叶子秋刚进办公室,就有律师找上门来,说是受郑达远先生生前委托,特意来办理遗产手续,说着拿出那份遗嘱。
叶子秋当时的惊讶绝不亚于沙沙,她几乎愤怒得要撕掉遗嘱,但她很快就镇定了,其实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想中。她啥也没说,按律师的意见签了字,律师很满意,算是免去了一场唇枪舌战,很感激地跟叶子秋说了声谢谢,叶子秋凄凉地笑了笑。律师临出门时,叶子秋突然说:“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能否答应?”
“说吧,我尽量满足。”大约是事情办得太容易,律师反倒显得不安。
“这事请不要告诉我女儿。”
律师松下一口气:“没问题,郑先生也是这样嘱托的。”
叶子秋是不在乎那点钱的,再多她也不在乎。她跟郑达远早就在经济上分开了,甭说他们,就连沙沙也是如此,自挣自花,他们从没为钱的事闹过矛盾。
至于外国人罗斯知道这事,全是因了他跟律师是朋友。罗斯是在委托这位朋友办理自己在中国境内的财产保护时无意间看到那份遗嘱的,当时他还若有所思地发了会怔,觉得中国人真是不可思议,一辈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却要留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不过罗斯也没把它当成件大事,第二天跟沙沙见面,随口就把这事说了,哪料到沙沙会想那么多,差点惹出一场大乱子。
3
孟小舟三番五次找林静然,目的再也清楚不过,就是想让林静然帮他一把。
沙漠研究所所长人选最终圈定为三位:龙九苗、孟小舟、还有一位刚刚从国外回来的研究员。从目前形势分析,那位国外回来的研究员可能性不大,一是人家还没确定要不要留在银城,国内好几家研究所都在请他,开出的条件也比这儿优惠;二是此人志向不在做官,他已明确表示,绝不参与竞争。之所以拉上他,完全是为了制造一种气氛,让人觉得这次选拔完全是畅开大门,尽挑贤才,然后优中选优,把栋梁之材放到重要岗位上。事实上竟争只在龙九苗和孟小舟之间展开,对此孟小舟有足够清醒的认识。
孟小舟的处境目前可谓一团糟。仿佛从某一天开始,霉运便跟定了他,使得他的生活陷入了逢赌必输,每战必败的倒霉境地。一向心高气盛的孟小舟经历了一连串打击后,不得不把心气降下来,眼下他必须抓住这次机遇,说啥也得把所长这个位子抢到手,要不然,他可真就一败涂地,再也没打翻身仗的机会了。
孟小舟是沙漠所第一批博士生,起点要比江长明高,31岁他读完博,本可以留在京城或是选择出国,但他主动来到大西北的银城,两年后他被破格提拔为副所长,成了社科院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副所级干部。也就在此时,他跟新分来的硕士生林静然恋爱了。一开始,孟小舟和林静然被认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有共同的志向和抱负,孟小舟年轻有为,仕途前景一片光明。林静然聪颖漂亮,在所里又很讨人喜爱。这样的爱情就连江长明也眼热,一个劲在背后鼓捣林静然,你可要抓紧呀,这么好的人选哪儿去找?林静然稍不主动,江长明就一本正经教育她:“你都快三十了,女人一过三十,哪还有青春?趁着青春不好好恋爱,将来成老太婆,后悔得连眼泪都掉不出。”那时候江长明是林静然的课题组长,又是她表姐夫,白日黑夜的林静然跟着江长明屁股转。上班要跟着江长明做实验,查资料,下班要到他家蹭饭。害得孟小舟想约会就得先找江长明通融。表姐白洋还开玩笑说:“你再这样,我可要吃醋了。”林静然抱着表姐脖子,猛亲一口,故意说:“我就是想把表姐夫抢走。”
江长明在厨房做饭,听到姐妹俩的话,走出来说:“抢我容易,可你得先学会烧菜,免得将来我还要侍候你。”
林静然说:“凭什么侍候表姐不侍候我?”
江长明说:“追你表姐时我答应过她,不让她进厨房,你要是做下这个保证,我现在就追你。”
林静然听了直摇头:“你饶了我吧,我最怕烧菜。孟小舟就是因为不会做饭,我才犹豫着要不要嫁给他,哪能再上你的当。”说完三人哈哈大笑,围坐在餐桌旁,朝江长明做的苏州菜发起攻击。
表姐白洋确实没进过一次厨房。
就在孟小舟跟林静然经过三年苦恋,终于进入谈婚论嫁的实质性阶段,外国人罗斯来到了银城,跟罗斯一道来的,是美丽性感的黄头发姑娘琼。琼是美国人,刚刚二十岁,她的工作是跟着罗斯了解中国的风土人情,琼对神秘的东方文化着迷。
就是这个琼,让孟小舟和林静然的人生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是在四月的某一天,银城突然起了沙尘暴,正在工作的林静然惦记着家里窗户没关,跟江长明请假说要回家关窗户。那个时候她已跟孟小舟同居,同事们对这事看得开,大男大女,早该睡一起了,再说知识分子向来就对只有结婚才能合法睡觉这种逻辑嗤之以鼻。林静然打开门,先是跑前跑后关了阴阳台的窗户,还站在阳台上冲楼下看了一会,滚滚而来的沙尘眨眼间就让她的视线断裂在三米之内。这种可怕的天气总会让人忧心忡忡,林静然怀着杞人忧天的心情往卧室走,想换件衣服再去上班,不料正撞上赤着身子上厕所的孟小舟。林静然先是愕然地呀了一声,等看清孟小舟的神色有点紧张时,才意识到不大对劲。孟小舟中午打电话说他有事,要陪省政府的领导去沙县调研,咋能赤着身子在家呢?这么一想她朝卧室望了一眼,这一眼便让林静然所有关于爱情和婚姻的美好童话破灭了。
床上躺的是琼,大约刚做完爱,她的身体还兴奋着,两只远比黄种人发育要好得多的奶子正冲林静然活蹦乱跳,就跟琼平日在她面前表现的那样。琼大约也没想到林静然会回来,但她的思维里并不觉这是什么丢人的事,更想不到她睡在这张床上会伤害林静然。她冲林静然大方地一笑,然后对着孟小舟喊:“孟,我的内裤是不是你藏了起来?”
琼的中文不是太流利,但林静然还是能听懂,她看了一眼琼,又把目光回到孟小舟脸上。孟小舟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嘴唇打着哆说:“静然,你听我解释。”
林静然摔门而出。
那天她没回工作室,而是在滚滚沙尘中来到黄河边。等江长明和白洋找到她时,她的头发里已足足灌进一碗沙子。
发生这件事后,林静然没给孟小舟一次解释的机会。其实孟小舟也根本没打算向她解释。就在林静然为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爱情伤筋断骨,绝望得饭也不吃时,孟小舟正在加紧办理出国手续。二十岁的美国女子琼以为找到孟小舟就找到了东方文化,急于把这次艳遇报告了父亲。琼的父亲在美国加州拥有庞大的产业,琼这样说罗斯也这样证实,因此孟小舟用不着怀疑。很快,琼的父亲便向孟小舟发来邀请,说加州欢迎他。
孟小舟告别跟林静然的爱情和甜蜜的同居生活,轻轻一挥手,带着年轻性感的琼飞到了大洋彼岸。在那儿他很快谋得一份差事,作为中国最年轻的治沙专家,他登上了加州大学的讲坛。为了尽快获得美国的永久居住权,他跟并没什么专长的琼办理了跨国婚姻。两年后他突然得知,琼的父亲破产了!那家庞大的公司终因抵不过金融风暴的袭击,如同海市蜃楼般在他的梦中消失了。孟小舟远渡重洋的终极目标遭到了颠覆,他当然没理由继续在那儿待下去。他以快刀斩乱麻的果断勇气迅速解除了跟琼的婚姻,又以海归派的身份到了银城,继续坐他的副所长交椅。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他父亲的帮忙。孟小舟的父亲是银城位数不多的几个实权派人物,虽然官位不曾显赫,但手中的实权和多年营造的关系足够他把儿子送上一个个平台。可惜半年前孟小舟的父亲突然中风瘫痪,他的生命连同手中的权力不得不暂时先画一个逗号,这便把孟小舟推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孟小舟第一次感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些词,是在他试图动用父亲那些老关系帮他扶正而无一例外遭到拒绝后。他对着昏睡中的父亲大骂一通,你这些年还不如拿钱养下一群狗!这话深深刺伤了母亲。孟小舟的母亲是一位中学语文教师,五年前离了岗。她一生最最遗憾的事便是当初没能阻止儿子,抛弃了她心目中最最理想的儿媳妇林静然。孟小舟携着性感女子琼远度重洋后,孟母怀着赎罪的心情数次去看林静然,但都遭到了林静然的拒绝。后来省政府新来的副省长周晓哲公开选聘秘书,孟母得知林静然有意这个岗位,便不顾丈夫的阻拦,求那些老关系从中周旋,才使得早已过了秘书年龄的林静然最终以绝对优势获得这个职位。可惜林静然本人并不知道,她还以为自己是凭真本事杀进省政府的。孟母看到儿子为争所长处心积虑、茶饭不思,也曾动过找林静然的念头,可惜儿子一番话将这念头彻底骂灭了。
儿子骂:“早不中风,晚不中风,单等着要用你了你却中风,你这不是成心害我么!”
孟母始终搞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所长这个职位,他不是有自己的专业么?一个人放弃专业而选择行政在孟母眼里是件十分愚蠢的事,除非他有郑达远那样的精力和执着的精神,可惜儿子没有,儿子有的只是钻营。
孟母对儿子是深深失望的,但她只有一个儿子,失望是永远取代不了母爱的,天下哪个母亲能做到对儿子彻底失望?所以她最终还是说出了林静然这个名字。
“她会帮我?”儿子轻蔑地笑笑,那笑如同耳光响亮在孟母脸上。
背过母亲,孟小舟却把宝押在了林静然身上,他这次是势在必得,哪怕抢也要把这个所长抢到手,他就不信争不过龙九苗!
孟小舟轻轻叩响林静然的门。这是第六次,前五次林静然都没让他进门,孟小舟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彻夜坐在林静然门前,那些个夜晚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还是跟林静然一起的日子。孟小舟现在才明白,失去林静然是他一项重大损失。不只是他现在需要林静然帮忙,关键是孟小舟失去了爱情。自从跟琼上床后,爱情便成为一种奢侈,成为一个记忆里的符号。很长时间,孟小舟都觉自己是不需要爱情的,没有爱情的生活照样可以过得滋润。琼教会了他许多,但也从内心深处彻底把他对爱情的信任感打碎了。琼不止一次说,男人跟女人在一起重要的是性爱,性爱的和谐才是生命最本质的和谐。孟小舟相信了,他也自信跟琼的性爱是和谐的,远比跟林静然在一起要放浪,要纵情,要快乐,要疯颠。可在某一天,他在加州的家里发现比他更和谐的罗斯。罗斯跟琼交缠在一起,眼中完全没他这个中国人,他走到床前他们还不停下来。这便让孟小舟大吃一惊,原来外国人眼中的和谐竟是这么一种状态!他怕跟罗斯吵,他在美国做了许多对不起自己国家的事,包括将郑达远还在实验中的数据提前交给美国人,而最终让美国人的科研成果比郑达远早了半年。包括将腾格里沙漠地下水资源的情况私自泄露,换取了一顶美国加州某大学的博士帽子。这些事儿罗斯都知道,但罗斯从来不说,不说就意味着罗斯有更大的目的,所以罗斯跟琼做爱他就不能说。
况且这是在人家的国土上。
况且罗斯跟琼早在他之前就在一起的。
孟小舟现在有点醒悟,毁灭什么都不能毁灭心灵,美国的几年仿佛打了一场毁灭战,除了破灭的那个发财梦,孟小舟还落得一身伤痕。这些伤痕全都藏在心里,见不得阳光。
现在,他必须重新振作,必须为自己灰暗的人生搏一搏。
林静然出奇不意地开了门,望着门外有点可怜的孟小舟,问:“有什么事?”
孟小舟嘴唇动了动,目光楚楚地盯住林静然:“静然,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站在这说好了。”林静然刚刚洗完澡,粉色丝质睡袍裹着她丰腴的身子,美丽的脖颈裸露着,一头湿发垂在肩上。这个夜晚让她别具了另一种光芒,缥缈而又极尽性感。一股幽香从门里飘出,孟小舟忍不住猛吸几口。
“静然……”孟小舟像是一个为爱情深深忏悔的男人,叫着林静然的名字,整个人很快陷入到痛苦中。
林静然笑笑,她在嘲笑这个男人的演技。“要是没啥事,我关门了。”
“别,静然,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孟小舟忽然伸出手,想揽住林静然的双肩。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或者是在情急中忘了掩饰。被林静然轻轻打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能这样。“静然,我是来向你忏悔的……”
“对不起,我没时间。”林静然呯地关了门。孟小舟再敲,门里就没有动静了。
孟小舟不甘心,隔着门说:“静然,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不会帮我,可我还是想把这话说出来。”过了一会,他又说,“静然,你告诉我,会帮我吗?”
会帮我吗?屋内的林静然惨然地笑了笑,白日的一幕浮上眼来。
沙漠所的班子调整远比副省长周晓哲想得要复杂,筛选的名单刚刚提到会上,就引来激烈争辩。争辩的核心是龙九苗到底是不是最合适人选?一派意见认为,目前的沙漠所除了龙九苗,还没谁更能胜任此项工作。龙九苗当了十年副职,对工作兢兢业业,虽说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主要原因是有郑达远在,郑达远太突出,所以显得别人都缺少成绩。另一派马上反驳,一个学者出不出成绩跟别人的存在没有必然关联,郑达远能出成绩,龙九苗为什么不能?况且龙九苗当副职搞配合可以,统揽全局,他的能力弱了点。周晓哲一开始没弄清他们为什么要争,仔细地研究了争论双方的力量,这才忽地明白,原来龙九苗这个人在这儿只不过是个符号,跟前几次争论其他问题一样,争论的核心是两派到底谁说了更具权威?而对具体的当事人,反倒失去了他存在的意义。
周晓哲有点丧气,他不想搅到这种争斗中,但不搅进去你就只能永远当看客。争论最后不了了之,会议主持者说,这事先放放,下去再做调研。
会后周晓哲才得知,龙九苗请人说话说出了问题,替他说话的那位领导最近有可能惹上麻烦,另一派便趁火打劫,在各种场合都向对方施加压力,看来龙九苗这下是没戏了。
一个学术单位配备领导都如此复杂,其他单位呢?专家出身的周晓哲算是领教到官场的厉害。
问题是周晓哲对孟小舟这人吃不准,把沙漠所交给他周晓哲还真有点不放心。周晓哲再次问林静然:“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能力?”
林静然这次没回避,她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
周晓哲沉默了一会,说,“好吧,小林,你的意见很重要,我会认真考虑的。”
下班后她走在路上,猛就让孟母给拽住了,孟小舟的母亲司徒老师等在她回家的路上。司徒老师将她拉进一家面馆,还未说话眼泪先下来了,司徒老师边哭边把自己的难过说了出来。
孟小舟自从回国后,性格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多疑、暴躁、变得令人不可捉摸,尤其对父母的态度,更是发生了惊天大逆转。司徒老师说着掀起了袖子,指着一大块青印说:“这就是他掐的。”
林静然盯着那块血斑,惊得说不出话。
司徒老师抺去脸上的泪,很难为情地说:“小静,阿姨知道对不住你,可阿姨就这一个孩子,这么下去,还真不知道会出啥事儿。”
林静然靠在门后,司徒老师的那块血斑又冒了出来。孟小舟还在门外一口一个静然地叫着,林静然忽地打开门,扯上嗓子吼:“你这个禽兽,滚——”
4
江长明突然接到市急救中心的电话,叶子秋心脏病发作,正在医院紧急抢救。他扔下手中的活,紧忙赶了过去。
叶子秋躺在急救室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大夫护士一片忙乱。江长明问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大夫瞅他一眼:“你是病人的儿子?赶快交住院费,你母亲很危险。”江长明跑到楼下,交了住院费,上楼时碰到一位护士,护士告诉他,十几分钟前他们接到小区的电话,说有位老太太晕倒在楼道里,情况很危险,医生赶去时,病人已经休克。至于别的情况,护士也说不清。
“她女儿呢,她女儿没在?”江长明问。
“女儿?”护士盯住他,“你不是她儿子?”
江长明没再多说话,跟着护士上了楼,医生正在给叶子秋施救。江长明掏出手机,赶忙给沙沙打电话,连拨几遍,沙沙的手机都不在服务区。该死的沙沙,到底去了哪?江长明急得头上冒汗,不停地问出出进进的护士,护士被他问烦了,斥责道:“你安静点好不,没见我们正在抢救病人吗?”
江长明焦急地在楼道内踱步,脑子里飞快做着各种猜想。叶子秋心脏一直不好,据说是生沙沙时受了刺激,落下的毛病。平日大家都很注意,说话做事从不敢让她激动,她自己也很注意,还练过几年气功,主要就是调节和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郑达远离开那么大的事,她的心脏都能承受得了,怎么突然会犯病?
他打电话向幼儿园寻问,幼儿园的阿姨说,叶校长两天没到学校了,她们还不知道叶校长犯病的事。
这就奇怪了,医院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呢?
不大功夫,幼儿园的老师赶来了,见面就问:“病情怎么样,不会有危险吧?”江长明说:“目前还说不准,医生一直没出来。”大家全都围在楼道里,叽叽喳喳猜测着叶子秋犯病的原因。有个护士走出来,很不客气地批评道:“这儿不是聊天室,请你们离开。”发脾气的正是楼梯上跟江长明说过话的那位,她冲江长明说:“你跟我来一下。”
江长明打发走幼儿园的老师,跟着护士进了办公室。
护士问:“你跟病人是什么关系?”
为省麻烦,江长明说:“我是她儿子。”
护士说:“老太太目前已脱离危险,但她的心脏杂音很大,随时都有休克或死亡的可能,我的意思你能明白么?”
江长明摇头,不解地盯住护士。护士看他真像是不明白,很直白地说:“很抱歉,我的意思就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最好能着手安排后事。”
“什么?”江长明猛地抓住护士的手,“你这什么话,哪有医院这样不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