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紫芝身旁,轻声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可以帮你一把,让你站起来,飞上枝头……从此不必再看别人脸色,给别人压着。”

紫芝的心突突乱跳,就如同一个极大的诱惑吊在眼前,让她无法拒绝:“当真?”

那人一笑:“当然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能遂了你的心愿。毕竟你的样貌性情都是上上,其实比起那些王贵人、陈美人之类的也还毫不逊色呢,只要我多替你美言几句,再加上太后一句话,不就成了?”

紫芝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那人道:“就像是我方才说的,只要拔去了那个眼中钉,一切自然好说。”

“拔去眼中钉?”紫芝先是微怔,继而脱口道:“你是说……除掉小鹿?!”

“嘘……”那人向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谁知就在这时候,石舫外传来了一声异动。

站在门口的一名嬷嬷见状,忙探头看了眼,回头低声道:“是罗昭仪。”

那人皱了皱眉,可是神情却并不怎么慌张,反而轻轻地看了紫芝一眼。

紫芝已经有些张皇失措了。

罗红药跟仙草是最好的,若是两人的谈话给罗红药听见,她必然不依不饶,若是告诉了仙草……或者告诉了别人,比如皇上……

正六神无主的时候,那人温声道:“你还不去?”

紫芝一怔。

那人道:“你要是连安抚住罗昭仪的本事都没有,那么我就不必再跟你多说别的了。”

说了这句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石舫的船尾而去。

那嬷嬷遂紧紧跟上。

紫芝目送那藕荷色的裙摆消失眼前,如大梦初醒,慌忙回头出了石舫。

抬头之时,正看见罗红药急急地往前而行。

紫芝屏息,旋即叫道:“昭仪!”

第 113 章

乾清宫。

高五走进内殿, 却见皇帝正搁笔起身。

皇帝的身段本就极好, 加上虽然勤于政务,但骑射上头也毫不松懈, 越发长身玉立,猿臂蜂腰。

此刻张开双臂舒展之际,腰身也随之绷紧, 通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感。

对于皇帝而言,这又是个彻夜不眠的晚上。

眼见已经过了四更天, 立刻要准备早朝。

雪茶正要上前伺候皇帝盥漱,一眼瞧见高五,只得先站住不动。

高五上前道:“鹿仙草拉着那紫芝到里间, 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到是说什么。”

赵踞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料之中,那就由她去吧。”说着便转出桌子。

雪茶即刻上前, 又招手唤了几个小太监, 齐齐伺候皇帝更衣。

高五本来还有一件事想禀告皇帝,可是见他如此, 又见围了许多人,高五略一犹豫, 便先退了出来。

不多时, 皇帝换了龙袍冕服, 起驾往金銮殿而去。

头前太监们提着灯笼,鱼贯而行,在夜色仍旧深沉的紫禁城里看着如同一团团小小地红云浮动, 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有几道身影也开始了动作。

****

曹嬷嬷为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来至了乾清宫的偏殿。

门口的内侍见状,便问来意。

曹嬷嬷道:“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来传这两个罪囚的。”

内侍互相对看一眼。

他们是奉高五的命令看守此处,高五自然是得皇上的旨意。

原本他们可以谁也不理,但偏偏对方是太后的心腹。

才一犹豫,曹嬷嬷冷笑道:“怎么了,太后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不成?还不让开!”

两人毕竟不敢如何,当下便各自后退两步。

曹嬷嬷一抬手,身后的太监入内,将里间的仙草和紫芝带了出来。

仙草见是曹嬷嬷,就知道是太后派了人来。

她本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抬头看一眼外间的天色,乌黑的天际,隐约泛出一线很微弱的鱼肚白。

现在正是皇帝早朝的时候。

仙草心头猛然一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曹嬷嬷一行人簇拥着他们两个,离开了乾清宫,往太后的延寿宫而去。

但是走到半路,突然拐了弯。

仙草早就发现了,甚至连紫芝也发现了。

紫芝不由问道:“嬷嬷,这好像不是往延寿宫的路,咱们是要去哪儿?”

头前的曹嬷嬷回头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清楚的很,太后身子欠妥,这件事自然交给了方太妃代为料理。到了方太妃跟前儿,你就如昨儿一样乖乖答话就是了。”

紫芝便不言语了。

一路上仙草四处张望,想找个相识之人,但是偏偏因为是绝早,路上自然没有什么宫女太监经过。

不多会儿来至了方太妃的宫内,见宫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进了内殿,却见方太妃端坐在榻上,除了她之外,果然再无别人。

曹嬷嬷含笑说道:“太妃,人都给你带来了。你问完了,就按照宫规处置就是了。太后都交代过了,这件事太妃看着办,不必再去回禀她老人家。”

方太妃道:“有劳曹嬷嬷了。”

两人说罢,方太妃便转头看向仙草跟紫芝,因问道:“鹿仙草,昨儿紫芝指控你的那些话,你可认不认?”

仙草道:“回太妃,淑妃娘娘死的突然,紫芝想必是受了惊吓,所以胡言乱语,那些话自然做不得数。”

“你可是胡说,”方太妃嗤笑了声,道:“昨儿她可是当着皇上跟太后的面儿,信誓旦旦的,到了你嘴里却这样轻巧,你莫非是在说紫芝犯了欺君之罪吗?”

仙草道:“当然不是,只是她受惊过度,又关心则乱的,害了病,病人的话,自然算不得数。”

方太妃道:“有没有病,倒也不是你说的算,若她真的有病,自还有太医在呢。”

方太妃说完又看向紫芝:“你且说,你昨儿,到底是病了说的狂话,还是真话?”

紫芝的心嗵嗵地开始乱跳。

曹嬷嬷还站在旁边儿,见她不语,便皱起眉头,似乎想向她使眼色。

终于紫芝小声说道:“回太妃,昨儿宁儿突然病死了,太医又说她是感染风寒,又说我也可能是风寒,我便吓傻了,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做了什么,现在回想像是中邪一般……”

曹嬷嬷大惊。

方太妃也很是意外:“你说什么?你这是在翻供吗?”

仙草也没想到紫芝真的会顺着自己的口风说。

之前在曹嬷嬷没有带人前去之前,她暗中想过许多中破局的法子,但是难就难在昨儿紫芝供认的时候,太后皇帝以及妃嫔都在场,要改口何其之难。

逼于无奈才想起了这称病的法子。

毕竟若是真得狂病神志不清的话,就算王法也要网开一面。

但是仙草却不知紫芝会不会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

虽然两个人在乾清宫的一番长谈,似乎隐隐地解开了某些心结,可是要紫芝完全解开心结,又谈何容易。

何况目前的情形对紫芝而言,坚持口供不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这会儿仙草见紫芝如此说,也自震惊。

听方太妃问,紫芝道:“奴婢惶恐,不知道胡说了些什么,冲撞冒犯了皇上跟太后娘娘,求看在奴婢病中的份上,网开一面,饶恕奴婢。”

方太妃还没开口,曹嬷嬷已经喝道:“混账东西,当着太后跟皇上的面儿你供认的明明白白的,说是这鹿仙草教唆你,把淑妃之死诬陷给颜婕妤,这些事你难道都忘了,这难道都是你信口胡说的?”

紫芝道:“是奴婢病了,胡言乱语的。”

“好个胡言乱语,”方太妃示意曹嬷嬷稍安勿躁,又问紫芝,“你若是真病了,却能胡说出这种听着很令人信服的话,也是奇事一件了。你可知道太后都对此深信不疑了?”

紫芝说道:“奴婢惭愧的很,虽然奴婢跟小鹿都是紫麟宫的旧人,但奴婢向来不喜欢她,加上她近来又很得皇上的心意,奴婢大概就鬼迷心窍了,所以病发的时候才胡说了那些话……”

曹嬷嬷气的脸色发白:“好个贱婢,你以为你说是病发,就能无事了吗?”

方太妃也说道:“是啊,紫芝,莫说你昨儿看着好好的没有什么病,就算是真的病了,当着太后跟皇上的面儿说那些话,就是欺君大罪,你可要想好了……你现在说这些的后果。到时候太后或者皇上动了怒,你的下场可想而知。”

紫芝静了静。

仙草在旁,目光从紫芝脸上转开,落在旁边的曹嬷嬷脸上,老嬷嬷绷着脸,两只不大的眼睛里透出了慑人的寒光。

然后是方太妃似笑非笑的脸色。

殿外格外寂静,好像能听见早晨的清风从门口吹进来的声音。

他们是故意选在皇帝早朝的时候动手的。

再拖一拖,也许,等散了早朝……就有转机了。

“太妃!”仙草突然开口道,“请太妃娘娘容禀,奴婢有话说。”

方太妃道:“你想说什么?”

仙草说道:“这紫芝的确有些不太正常,之前给关押在乾清宫,皇上去问话的时候,她还冲撞了皇上呢。就连她现在说的这些话,也未必是清醒的真话。”

方太妃疑惑:“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仙草道:“叫奴婢看,不如传两个太医,先给她看一看再问话不迟。”

曹嬷嬷似看破仙草的心意:“一个奴婢而已,竟也矜贵起来了,叫我看不过是装病而已!”

曹嬷嬷说罢走到了紫芝身前,冷笑:“紫芝,你可想好了,别在这里朝三暮四的,病了?拿这种三岁小儿都不信的理由来蒙谁?你真当这宫内的人都是傻子,任得你们随意哄骗?”

紫芝道:“嬷嬷,我的确……先前有些神志不清的,求嬷嬷宽恕。”

曹嬷嬷道:“这可由不得我做主,太后那边儿已经信了你的话,恨不得立刻剐了这鹿仙草呢,你反倒好,竟然轻飘飘地改口了,好吧……我如今就替太后说一句话,你要么如昨儿似的说实话,自然没有你的事,太后会处置那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特看了仙草一眼,才继续道:“要么,你就像是现在一样装病卖傻的,那少不得得有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到时候死的只怕就不是鹿仙草了,而是你。”

曹嬷嬷说到最后,转头道:“拿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太监,捧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中央放着一个高脚白玉杯。

曹嬷嬷指着说道:“看见了吗,这是一杯鸩酒,本来是要赐给鹿仙草的。倘若你还是胡言乱语不肯清醒,那你就替她……尝尝这个的滋味儿吧。”

紫芝的脸色发白,双唇紧闭。

曹嬷嬷喝道:“听明白了没有!”

紫芝猛然一颤:“明、明白了。”

曹嬷嬷脸上的催逼之意已经一览无余:“那还不快说!”

紫芝哆嗦着,双手握紧,开始犹豫不定。

偏在此刻,外间有个声音阴阴冷冷地响起,道:“奴婢高五,参见太妃娘娘。”

里头方太妃听了,忙叫传了进来。

仙草分明知道那两名内侍是高五的心腹,这边儿把她们带来,高五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为何没有出现,叫人费解。

如今见他终于来了,才略松了口气。

但很快仙草明白,自己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高五上前行礼。

方太妃知道他是皇帝的人,很客气:“高公公,这会儿你来做什么?”

高五回答:“听说太后让太妃负责处置这两人的事,皇上早有交代,让奴婢跟着看个明白。”

曹嬷嬷听了这句,不由皱了眉。

方太妃却含笑道:“既然如此,公公来的正好儿。”

太妃说了这句,便看向紫芝道:“曹嬷嬷方才的话已经说的够清楚了,紫芝,你也该想明白了吧?如今高公公也在,你且只管实话实说。”

紫芝转头看向高五。

高五的脸色仍旧阴阴冷冷的,这让紫芝想起之前在乾清宫内看见的皇帝的脸。

突然似是福至心灵一样,紫芝道:“高公公,皇上可有什么训/诫吗?”

高五慢慢道:“训/诫倒是没有,可皇上在上朝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高五面无表情:“皇上说,有的人虽死犹生,有的人虽生犹死。”

紫芝盯着高五,手指慢慢地开始发抖。

正在此刻,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紧紧地攥住了她的。

是仙草,她带着笑意说道:“皇上就是高深,让我们这些凡人望尘莫及,可照我的俗人心思,我想:生就是生,死就是死,能喘气儿的人总比埋在地下的、化成灰的,要鲜活可贵些。”

紫芝盯着她,并不做声。

曹嬷嬷因为高五的出现而有些收敛,可见两人这般,恐怕拖延太久又生变数,因哼道:“小鹿姑姑,皇上的话你也敢反驳,你胆子真不小啊,还是说……人之将死,就什么也不怕了。”

仙草笑道:“嬷嬷好像忘了,我其实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当然什么也不怕。我索性招了吧,的确是我胁迫了紫芝,想栽赃给颜婕妤的,至于方才,也是我先前威逼她的缘故。其实一切都是我做的,跟她没有关系。”

曹嬷嬷本以为她见高五来到,必然更加巧舌如簧地辩解,却想不到竟然直接认了罪。

高五在旁,脸上却忍不住依稀流露出一丝恼色。

曹嬷嬷大喜:“你这是……认罪了?”

方太妃也有些不信:“鹿仙草,你这是招认了?”

仙草道:“是是,我认了,的确是我,那杯鸩酒也依旧是我的,就劳烦嬷嬷不用再去给别人了。”

高五薄薄的嘴角一动,冷峭的白眼瞪向仙草。

曹嬷嬷哑然而笑:“太妃,高公公,你们都听见了,这贱婢她已经主动招认了,倒是不用我们费事,那好吧,来人,把那杯鸩酒拿上来。”

太监才一动,却听紫芝道:“她在胡说。”

在场众人都又一怔。

仙草最先反应:“你住口。”

紫芝却偏不停,她笑道:“我为什么要住口,你就是在胡说,明明是我栽赃陷害,你干吗往自己身上兜揽!”

仙草抓住她的手腕,倾身上前,低低道:“闭嘴,皇上不会杀我!你别出声!”

“我知道,”紫芝却不再惧怕,也不再忌惮,她又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我当然知道。有的人虽死犹生,有的人虽生犹死,皇上……在提醒我呢,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话没说完,紫芝用力将仙草推开。

她冲过去抢了托盘上的那杯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仙草回头之时,恰看见这一幕。

她吓得手脚都软了,勉强爬起身来冲到紫芝的身旁:“你……你在干什么?吐出来,快点吐出来!”

这鸩酒的毒性甚烈,入喉滚烫,就如同吞下了一口炽热火焰。

紫芝后退一步,竟有些站立不稳。

幸而仙草张手将她抱在怀中。

紫芝看着面前的人,神智空前的清明起来:“不是我,我没想杀昭仪……”

仙草正拼命地捏她的下颌,想让她张嘴吐出毒酒,突然听了这句,还没有反应过来,紫芝又道:“可是她的死的确跟我脱不了干系。”

当时她冲了出去,想要叫住罗红药。

那一刻她心里做了决定,先刺探看罗昭仪听见了没有,假如听见了……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将她暂时稳住。

罗红药的确站住了。

她回过头去看向紫芝,脸上是惊恼失望的表情。

当看见罗红药这般神色的时候,紫芝就知道,不必刺探了。

“昭仪,”她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温和,“你听我说。”

罗红药不等她说完便道:“你想说什么?”她皱着眉,盯着紫芝:“小鹿对你那么好,她哪里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听外人的话,居然还想害她?”

紫芝走前两步,见她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才一笑:“我并没有答应要害她,昭仪误会我了。”

“我亲耳听见的,还有什么误会,”罗红药摇了摇头,失望之极:“怪不得小鹿会私底下问我,你对我怎么样,兴许是她发现了你的异心才这样的……你真的……”

紫芝本是想稳住她的,突然听了这句,大为刺心:“她发现了我的异心?她对你说什么了?”

罗红药道:“你如果想问她是不是对我说你的坏话,那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